「這孩子模樣真俊,俊得惹人心疼,孩子的爹孃真會生養,養出這麼一個標緻的人物來。」滿頭華髮的老福晉慈祥地緊緊握著雲龍雪白的小手,欣悅地細細打量著。
「老福晉瞧得起雲龍,是雲龍天大的造化。」染同青在一旁陪著笑臉。
「今年幾歲啦?」老福晉輕拍雲龍的手背笑問。
「剛滿十六。」雲龍臉上掛著柔淡的微笑。
「十六歲了呀,那再過兩年就該娶媳婦兒了。」老福晉轉向眾人笑道,立即引來一片附和聲。
「是啊,不知雲龍會看上哪一家姑娘?」
「京裡想嫁雲龍的姑娘還能少嗎?應該問問雲龍要什麼樣的姑娘他才能看得上眼,畢竟要找出一個比雲龍還絕色的姑娘不太容易呢。」
貴婦們七嘴八舌地談笑著。
雲龍神色不安地望了父親一眼,染同青趕緊低下頭,默默祈禱上蒼保佑,千萬別再繼續這個話題了。
「要比姿色,寶日格格倒是一點也不輸給雲龍。」
「嗯,的確是一對金童玉女。」孚郡王側福晉介面笑道。
「說笑也要有個限度,怎能把我們家寶日跟個戲子配成一對!」東親王福晉冷冷地說。
說錯話的孚郡王側福晉登時嚇白了臉,全場愉悅的氣氛因這句話而尷尬地沉默了起來,也凍結了雲龍的心。
「寶日是我早就看好的孫媳婦,你們誰都別想打這丫頭的主意,就是雲龍呀也不成。」老福晉緊握了握雲龍微涼的纖手,呵呵一笑,隨即化解了眾人之間的尷尬氣氛。
雖然老福晉體貼溫柔的呵護舉動令雲龍心頭一暖,但接下來聽見的話卻又狠狠將他打入冰窖裡。
「是啊是啊,我真是太胡塗了,忘了老祖宗早就有意把寶日格格配給韞麒貝勒,這小兩口自小一塊兒長大,青梅竹馬,他們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孚郡王側福晉連忙改口。
這番話當中的每一個字,都像尖針般刺入雲龍的腦裡,令他痛不可抑。
在這座階級分明的王府之中,他的身分不過是供這些王公貴婦們欣賞玩樂的下九流優伶罷了,而韞麒和寶日不論外貌、家世和身分上都是如此般配,他似乎連心痛的資格都沒有。
「說到麒兒,這孩子跑哪兒去了?老祖宗大壽怎麼沒到跟前陪著?」怡親王福晉見不到寶貝兒子,奇怪地問身後侍女。
侍女們一個個搖頭。
「太不象話了,去,把韞麒給我叫過來,也不看看今天是什麼日子,還敢到處亂跑。」怡親王福晉忍不住動了怒。
「是。」侍女們急忙傳話下去找人。
「這孩子跟野馬似的成天到處跑,依我看是該給他娶個媳婦進來好好管管他了。」怡親王福晉無奈苦笑。
「東王福晉,妳聽見了嗎?韞麒的額娘都開口了,怎麼樣,肯不肯把寶日嫁到我們家來呀?」老福晉笑呵呵地暗推一把。
「瞧老祖宗說的,只要老祖宗不嫌棄寶日,而韞麒和寶日這小兩口也沒有意見,這門親事當然不成問題。」東親王福晉雖然面色沉穩地淺笑著,但微微顫抖的指尖看得出她正極力掩飾心中巨大的狂喜。
出了真龍天子的怡親王府,在朝中有著不可動搖的尊榮地位,而與當今皇上一母所出的韞麒,地位更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是多少皇族格格們人人搶著想嫁的物件,寶日若能嫁給韞麒,那麼東親王府在朝中的地位將可屹立不搖了,怎不令人興奮莫名。
「我瞧他們兩個平時打打鬧鬧的,感情好著呢,這門親事應該沒什麼大問題才對。」老福晉滿意地點頭笑道。
「老祖宗今兒可算是雙喜臨門了!」
「是啊!我們先恭喜老祖宗了!」
眾人們順勢道賀,一時間喜氣洋洋,老福晉樂不可支,更顯得紅光滿面了。
這場面對雲龍而言無比煎熬,他臉上努力維持輕淺安然的笑容,兩眼卻無神地盯著地面,賀喜之聲不絕於耳,他感覺自己無處可躲,喧嚷的聲浪一重一重地包圍著他,不管他怎麼深呼吸都好象吸不到空氣,纏身的布帛緊得令他喘不過氣來,彷佛快要窒息。
這裡不是他該存在的地方,他必須離開,離得遠遠、遠遠的,否則就要窒息而死了。
「我……」他果決站起身,雙膝虛軟微顫著。「老福晉,我不太舒服……」
「怎麼啦?哎喲,臉怎麼白成這樣?」老福晉這才注意到雲龍蒼白的臉色,驚訝地喊道。
「我回去休息一會兒便會好了……」他一定要出去透透氣,不然胸膛就要悶炸開了。「老福晉,請恕雲龍無禮,先行告退了。」
他再也無法顧及眾人錯愕的反應和怪異的目光,兩手緊緊壓著心口,匆匆奔了出去。
「來人吶,快把雲龍送回房去仔細照看,有需要得立刻去請大夫來。」老福晉擔憂地命身邊侍女跟過去。
「老福晉別擔心,雲龍怕是舊病犯了,小的陪他回房就行了,別壞了各位奶奶們的興致。」染同青慌忙叩了個頭,倉皇地追出去看看雲龍究竟出了什麼事。
脫離了老福晉擠滿衣香鬢影的繁華院落,雲龍靠著魚池旁的樹幹深呼吸了幾口氣,試圖撫平方才那些話給他帶來的傷痛。
「雲龍,你怎麼了?病了嗎?要不要緊?」染同青心急如焚地追上來。
雲龍搖搖頭,深深一嘆。
「沒什麼,纏身的帛帶太緊了,我有點透不過氣來。」
「喔,那就趕緊回房去鬆一鬆。」原來是這個原因,染同青放了心。
雲龍若有所思地望著池中錦鯉,輕聲說:「爹,我們回南方老家去吧。」
染同青呆了呆,隨即明白老福晉方才那番娶妻的玩笑話讓雲龍難堪害怕了。
「你年紀愈大,秘密就愈守不住。」他壓低了嗓門兒,眼睛悄悄打量四周。
「爹也想過,再過一、兩年咱們就回蘇州去,你大了,也到了該婚配的年紀了,等回到蘇州,爹一定幫你尋一門好親事。」
「到時候再說吧,我現在只想快點離開這裡。」他落寞地怔望池中優遊自在的錦鯉。
「誰叫你當初要答應寶日格格的。」染同青低聲埋怨。「愈與權貴之家來往你的處境就會愈危險,這些道理你也不是不明白,怎麼會一口就答應寶日格格的請託,爹到這會兒還弄不清楚你是怎麼想的?」
「人家對我有恩,我回報人家也是應該的,將來就算離開了這裡:心裡也不會有愧憾。」他平靜地說。
「話是不錯,可是來請你的人又不是韞麒貝勒,你心裡雖然這麼想,人家是不是領你的這份情呢?」
雲龍怔愣住了。是啊,人家韞麒只把他當成小弟弟看,到怡親王府已兩天了,只在臺上唱天女散花時與他驚鴻一瞥,私底下韞麒根本不曾在他面前出現過,更不曾聽見他的一聲問候。
難道韞麒不想看見他?不想讓人知道他認識一個戲子,所以躲著不想見他?一心一意想報答他的恩情,竟忘了注意到兩人之間身分地位的差距。
看著雲龍眼睛呆呆地望著不知什麼地方,染同青拍了拍他的肩輕喚。
「雲龍……」
雲龍緩緩轉過頭,看著父親那張擔憂的面容,眼眶漸漸泛起水光。
「別這樣,好嗎?雲龍,再忍一忍,我知道這身帛帶纏得你很辛苦,最多再兩年,好不好?咱們小心一點就不會被人發現了。」染同青不知所措地連聲安撫。「總要存夠了錢,咱們才能風風光光回去南方替你辦婚事啊!」
雲龍眼中一片淚霧迷濛,難道這就是他的命運?沒有一件是他能自由選擇的,將來與他共度一生的人也不是他能自由選擇的。
殘酷的現實讓他從一廂情願的妄想中清醒。
「爹,我想一個人靜一靜,您回去看著師弟們,免得他們不小心闖禍。」他雙手壓著眼睛,阻止淚水落下來。
「對了,你不提醒,我都忘了那班小鬼崽子了。」染同青轉身正要走,不禁又回頭凝望著雲龍單薄纖瘦的背影,心疼地嘆了口氣。「雲龍啊,身子不舒服就快回去休息,好好睡一覺,咱們再唱個四天就可以回去了,爹答應你,如果這幾天拿到的賞錢夠多,乾脆咱們就提早動身回南方去,行嗎?」
雲龍望著地面怔忡良久,才慢慢點了點頭。
染同青嘆口氣,轉過身步履沉重地離去。
雲龍神情木然地坐在魚池旁的這片濃蔭下不知道多久,一直到遠方悅耳的琴簫聲和熱鬧的輕笑細語都漸漸消失了,他才起身踏著月光,在靜寂的深夜中尋找回去的路。
府內庭院重重,每一個院落看起來都那麼相似,在夜深人靜時更加難以辨識,尤其這會兒所有人都歇息去了,想找個問路的僕役也找不著。
雲龍只好憑著白天的記憶尋找王府特意安排給雲禾班的住所,他記得在他的房間外面有一大片濃密的竹林,那片竹林形成一個天然的屏障,巧妙地將院落隔成一個獨立的處所。
夜好靜,只聞蟬鳴。
就在他慌亂得分不清東西南北時,聽見了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自遠處傳來。
他鬆了口氣,讓如泣如訴的沙沙聲帶領他回到暫住的院落。
果然是這裡沒錯,一整排分隔成三問的華麗屋宇,兩間分配給爹和師弟們住,而他單獨分配到最裡頭的房間。
他推開門進屋,反身合上,在黑暗中摸索著燭火想打亮房間,可是卻奇怪地遍尋不著。
算了,不點燈了。他脫下暖帽和身上的衣服,在床沿坐下,正打算把從胸口纏裹到腰部的帛帶鬆解開來時,隱約聽見身後的炕床上發出了細微聲響,霎時間他寒毛豎立,被不知何時就已坐在臥榻上的人影嚇得魂飛魄散。
「是誰?救命啊--」他驚慌失措地想逃,卻被盤腿而坐的黑影一把掃住細腕,用力拖上炕床,大掌蓋住他大聲呼救的小嘴。
「安靜一點!你闖進我房裡還敢大喊救命,是想把王府裡每個人都驚醒不可嗎?」
刻意壓低嗓音的怒罵聲,聽得雲龍渾身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