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怎麼回事,她有種虛脫和失落的感覺,心底深處好像有個不知是什麼的東西死掉了。
「奴才真該死,竟然讓主子遭人暗害,奴才該死……」
「六爺,都是奴才的錯,奴才罪該萬死!」
宗爾克和史永青兩個人面無血色的伏在地上,猛磕頭猛打自己嘴巴。
坐在他們面前的百鳳始終面無表情,冷冷看著他們把頭磕破了、把臉打腫了,應該懺的悔也夠了,他卻依然寒冽地不發一語。
站在一旁的柳天明和柳夫人,戰戰兢兢地打量著百鳳。
這幾日的相處,他對他們甚至是家僕和衙役的態度都極為和顏悅色,從未曾見過他如此冷峻嚴酷的樣子,他端凝不動的身形散發出駭人的氣勢,令不曾見過如此陣仗的夫妻倆不由得心驚膽戰。
「那天為什麼沒有跟上我?」百鳳終於開口問話。
不開口還好,他一開口就立刻刷白了史永青的臉色。
他侍候百鳳十多年了,從聲音裡就可以分辨出百鳳的情緒是好是壞,而此刻百鳳的火氣似乎很大很大,他和宗爾克就要遭殃了。
「那天從茶館出來,還遠遠看見主子在前面走著,可是忽然間不知打哪兒來的一群小販,硬是把奴才們攔下來兜售東西,這一耽擱,再瞧時,主子就……已經不見人影了。」史永青惶惶不安地答道。
「真想不到本王帶出來的護衛只有這麼點能耐,如果我沒有派縣衙通知你們,你們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找得到我。」
這樣輕輕淡淡的責怪,比暴怒大罵他們時的百鳳還要令他們驚慌萬倍,他們都能察覺得到百鳳平靜面容下隱藏的冰冽怒焰。
「奴才無能、奴才罪該萬死,請主子發落!」兩人駭然失色。
「回京後再好好跟你們算這筆帳,起來回話!」
「謝、謝主子。」
兩人顫抖地爬起來,畏畏縮縮走近百鳳,垂手分侍在旁。
「柳大人,這幾天青浦縣有沒有發生怪事?」百鳳轉向柳天明問。
「呃,有、有。」柳天明被百鳳問話的氣勢懾住,舌頭差點打結。
「什麼怪事?」
「竊賊變多了,很多做生意的店鋪都來告狀,都說有銀子被偷。」柳天明苦惱地搖頭嘆氣。「還有廟裡、橋邊出現了很多來路不明的乞丐,搞得人心惶惶,微臣正在調查此事。」
「不用調查了。」百鳳端起茶碗逕自啜飲一口清茶。「我一離開青浦縣,這些竊賊和乞丐過不了多久自然會跟著消失。」
「王爺……」柳天明大惑不解
「那些人來意不善,和暗害我的人是同一組人馬,目的除了陷害你,也想絆住我。」百鳳愈說眼神愈銳利。
「為什麼他們想絆住六爺?」宗爾克不知死活地發問。
「你的腦子不能動一動嗎?到底裝什麼漿糊!」百鳳挑起左眉冷睨他一眼。
宗爾克連忙噤聲,不敢吭氣。
「王爺,那些人想暗害王爺,是因為王爺到此對那些人產生極大的威脅,所以……」柳天明十分謹慎地看著百鳳。
「沒錯。」百鳳微微頷首。「這些人的勢力已經大到連親王都敢暗害了,可見已經到了目中無人的地步,而且背後一定有人撐腰,否則暗害親王這種禍連九族的事誰肯幹。」
「王爺。」柳天明似乎鼓足了勇氣才開口。「微臣若是猜得不錯,在背後給那些人撐腰的應該是……薩爾特大人。」
「柳大人知道?」百鳳微露驚訝的表情。
「柳州知府是薩爾特大人的門人,這事江南無人不知。」
「很多官員都被收買了,但柳大人沒有。」
「微臣不擅長逢迎拍馬,還是安分守己的好。」柳天明憨直地笑了笑。
「嗯,柳大人有清官傲骨,窮也窮得硬朗。」百鳳十分激賞。
「王爺抬愛了。」柳天明深深一揖。
「這幾日多謝柳大人照料,明日一早我們即刻動身前往揚州。」百鳳淡淡地說道。
「這麼快,王爺不多休養幾日再走?」柳天明詫異地問。
「我再待下來,只怕你青浦縣會不得安寧了,而且揚州知府程啟揚有心置我於死地,我豈能在此坐以待斃。」
「那麼,小女……」
「柳大人。」百鳳直接打斷他想說的話。「明早請幫我備妥快馬,最好暗中進行,別走漏風聲。」
「是。」柳天明困惑地望著百鳳淡漠的俊容。
他們夫妻倆都知道女兒對這位寶親王頗有好感,但卻因為他的身分而抵死不肯去見他。
這寶親王也怪,本來每天都向前去服侍他的人套問柳旭的行蹤,一提起柳旭也總是滿臉熱切的神情,但是這兩天明顯轉變得疏離冷漠,他們夫妻倆都覺得寶親王變得很不對勁,從女兒那裡想套口風,又慘遭她回以一記無聊的寒煞白眼。
奇怪的兩個人,唉——
沒事也好,若真有事他們才有得煩了。
天末亮,柳旭就起床梳洗了。
連著兩夜胡思亂想沒睡好覺,她覺得腦袋好似千斤重,但渾身卻是輕飄飄的,好像精力全被怞光了,做起事情總是提不起勁來。
「想這麼多幹麼,你還得過日子呢。」她打起井水,使勁用冰冷的井水拍打臉蛋。
梳洗過後,她一邊扎辮子,一邊走出廂房。
剛到了院落,就聽見奇怪的馬蹄踏地聲響,她循聲看過去,赫然看見院子裡出現了三匹馬。
「是誰僱馬的?僱一匹馬多貴呀!你們還一口氣僱了三匹!」她想也沒想,氣急敗壞地直接衝到站在馬旁給馬匹上鞍的兩個人面前,指著他們的鼻子準備臭罵一頓時,驀然間呆住,聲音卡在喉嚨口發不出來。
「呦,柳姑娘,咱們又見面了,您沒忘記我們吧?」史永青一臉見到老友的欣喜反應。
「你們偷吃我的烤白薯,我當然記得。」除了他們犯下的「惡行」,還沒有特殊到可以讓她記住他們。
「別把話說那麼難聽嘛!我們主子爺不是把錢賠給你了嗎?」看在她是救命恩人的分上,宗爾克好聲好氣地對她說話。
「你們……是來接他走的?」她不自在的四下瞄了瞄,擔心撞見百鳳。
「是啊。」史永青忙陪笑。「多虧柳姑娘救了我們家主子,您的大恩大德我們哥兒倆永銘五內。」
「我不需要你們永銘五內,實質的報酬對我比較有用。」她隨口說說,卻也並非真心想勒索什麼豐厚的贈禮。
「瞧,這麼快就討起人情來了!」史永青覺得這知縣千金直來直往的個性有趣得很。
「那就跟我們主子得了,少不了你的好處。」宗爾克誠心建議。
)
「沒錯,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等主子回京之後,王府就有大事要忙了,姑娘聰明又幹練,跟著主子回京正好有機會展露一番,說不定將來側福晉的位置少不了你一個。」
「少不了我一個?」柳旭愕然。「你的意思是他有很多側福晉?」
「側福晉目前是還沒有啦,不過少福晉的人選已經有了,等主子回京第一件要辦的大事就是娶親。」
娶親!柳旭的心彷彿墜入無底深淵,渾身的血液霎時凍結。
「他已經有妻子了?」她腦中承受了太大的衝擊,整個人儍住了。
「你們在跟她鬼扯些什麼!」
一聲怒喝嚇得宗爾克和史永青魂飛魄散。
「奴才知錯了,奴才自個兒掌嘴!」史永青慌忙跪下自打嘴巴。
柳旭怔怔地轉過身,看見爹和娘陪著百鳳從內廳走出來。
一看見百鳳,她才知道心底想見他的渴望有多麼強烈,但是他居然就要娶親了,而那夜親口對她說喜歡她,難道是唬她、捉弄她的?
「旭兒,快過來向王爺請安呀!」柳夫人用鼓勵的眼神暗示她,根本不知道愛女已受到致命的一擊。
她深吸口氣,望著百鳳的目光緩緩升起兩道怒火,冷著臉大步走向他,揚手朝他俊臉上一揮,一個清脆的巴掌赫然打在他臉上。
「旭兒!」柳天明嚇得下巴掉下來。
「天哪!」柳夫人失聲尖叫。
「六爺!」宗爾克跳起身前去護駕。
「大膽!」史永青跳起來抓住柳旭那隻罪魁禍「手」。
「不許為難她。」百鳳淡然低語,當眾深深瞅著柳旭難堪的怒顏。
很好,說什麼喜歡她,果真是鬼話連篇!柳旭氣憤得兩眼快要噴火。
「爹、娘,通知縣裡所有的媒婆,趕緊替女兒物色好男人來相親,就說本姑娘迫不及待要嫁人了!」她嘶聲怒吼完,旋身狂奔了出去。
在場的每個人無不儍眼地望著百鳳,不敢吭氣。
百鳳凝望著飛奔出去的人影怔然出神。
所有人都被他深深凝眸、含情脈脈的眼神懾倒,酣然感動不已,卻沒聽見百鳳心底精彩的咒罵聲——
真是混帳透頂,那個笨蛋根本完全誤解,也完全想歪了,也不找他問清楚,竟敢當著他的面公開徵求相親物件,分明是挑釁他嘛!好極了,敢在老虎嘴裡拔牙,等收拾掉揚州知府,他再回來收拾她,有哪個男人膽敢來跟她相親,一定閹了他送進宮去侍候小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