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子耍浪漫 齊晏 第1頁,共2頁

絳彩環抱著雙膝,一個人恍惚地坐在沒有燈火的屋子裡,怔怔地望著昏黃的月亮出神。

一個時辰以前,王康將她關進這裡,如果不是親眼看見,她不會相信宏偉華麗的皇宮裡頭,居然會有這樣四面透風的殘破屋子,外面空曠的大院長滿了荒草,淒涼荒蕪得令人感到可怕。

「你別怕,皇上這麼做是為了要救你,只要不死就還有機會。」王康臨走前這麼安慰她。

她明白,當太后下令「傳杖」,要將她活活打死時,她第一次在韞恬臉上看到如此驚駭、惶恐之色,當榮公公趨前捉拿她,他毅然挺身擋在她身前,狠狠甩了榮公公一記耳光,震怒地大吼--

「絳彩是朕身邊的人,要打要殺全由朕作主,誰敢動手打她,就先從朕身上打過去再說!」

她當時被他豁出去的決絕神情給震懾住,完全忘了害怕,一雙眼睛一逕痴傻地呆望著他。

天子之尊以身相護,韞恬的舉動當場也震住了皇太后和穎貴妃、忻貴妃,即使皇太后貴為皇帝之母,對皇帝能訓、能罵,也絕不敢杖打九五之尊。

皇太后氣得渾身發抖,卻一時間也想不出法子來反擊。

情勢眨眼間產生了劇烈變化,神情堅毅的韞恬對上了臉色陰沈的皇太后。

韞恬知道自己已佔了上風,決定先發制人。

「王康,把絳彩關起來,聽候發落。」

於是,她在韞恬堅定的目光注視下,跟著王康離開了養心殿。

現在回想起來,絳彩仍感到心有餘悸,背脊一陣陣發冷,若不是韞恬挺身力保,她此刻早已成了杖下亡魂了。

一陣風過,為絳彩添上了深深的寒意,她緊緊抱住自己,眼淚靜悄悄地滑落面頰。

不知道自己將來的命運會如何?韞恬會怎麼處置她?她要在這間冰冷可怕的破屋裡待多久?

落到這樣的處境,她才發現自己在養心殿時有多麼不知足。

她好想念溫暖寧和的養心殿,好想念韞恬柔情熾熱的懷抱,好想念燭光中兩人對坐著吃宵夜的情景,好想念他動情時的肢體糾纏,好想念他深情的擁吻和溫柔的呢喃……

如果那夜成了他的人,她就不會有現在這種遺憾的感覺了,好後悔,那夜該把自己給了他的。

唉,他此刻在做什麼?是不是也和她想他那樣想著自己?

韞恬--

「有什麼法子可以把絳彩弄出宮去?」

養心殿暖閣內,詛恬雙眸空洞地凝望遠方,低聲輕問著他最親信的三個人。

四大貝勒中除了韞麒要留在怡王府守喪,其他三個人都到齊了。

韞驍靜靜審視他的表情,眼中有關切。

「皇上不是極喜愛那個宮女嗎?您是皇上,留下她在身邊封妃冊後誰敢有半句話,就算是皇太后也無權干涉皇上愛上了誰。」

韞恬無奈苦笑,笑得好悲涼。

「說得容易,一旦皇太后搬出祖宗家法來扣住我,薩爾特黨羽再一附和,我還能獨行其是嗎?」

四大貝勒無法再說什麼,因為絳彩的出身實在太微賤了,就算皇上能力排眾議封她為妃,也絕無可能立為統攝六宮的皇后,國中後位虛懸太久,百官早已有促請立後的動作,真要立了皇后,這位皇后能放得過絳彩嗎?

「皇位落在朕的手裡,其中原由你們也都清楚,朕若是不及早送絳彩出宮,只怕她遲早難逃皇太后的毒手。」韞恬淒冷地一笑。

四大貝勒當然很清楚宮闈的黑暗可怕,尤其是當今這位皇太后的手段陰狠毒辣是他們早就有耳聞的。

謠傳先帝之所以沒有子嗣,其中原由便是出在這位皇太后身上,她自己遲遲無法受孕,便妒恨受孕的嬪妃,暗中弄手腳讓受孕的嬪妃流產,斷了先帝皇脈。

一旦皇上真的專寵起絳彩來,那也就是她的厄運要來了。

「朕受夠了當這個皇帝了,怡親王病逝,朕不能以人子之禮拜祭,也因為皇太后給王爺封了一個世襲罔替的親王頭銜,讓朕永遠不能追封任何尊號,讓朕永遠只能稱怡親王叔父。」才剛遭受喪父之痛的韞恬,情緒異常激動,但是為了不給怡王府和韞麒帶來麻煩,他連悲痛都必須壓抑掩飾。

「朕已經深陷泥沼裡了,不想再拉著絳彩一起陷進來,我不想讓她受苦,也沒有把握可以永遠保她沒事。」他語氣中滿是無奈。

「老太婆必須除掉。」百猊咬牙說道。

「噓,噤聲,這裡是養心殿,你想害死皇上嗎?」百鳳低聲斥喝。

「別擔心,守在外面的只有王康,沒有別人。」韞恬無力低喃。

先前他極力鞏固自己的勢力,用盡全力與皇太后抗衡,但是現在,他不知道自己所努力的一切究竟有什麼意義,他愛的人還是會一個一個離開他,最終,他還是這座皇宮內最孤單的人。

「皇上,臣有個法子可以把絳彩弄出去,只不過……」百鳳猶豫地頓了一頓。

「絳彩一旦出宮之後,皇上想要再見她一面便是很難很難的事了,皇上當真要這做嗎?」

韞恬寂然點點頭,面容平淡得看不出太大的情緒。

「你們還是想辦法把她弄出宮去,代替朕好好照顧她,她留在朕的身邊會令我分心,我不希望她最後成為宮闈爭鬥下的犧牲品。」

「百鳳,你說的法子是什麼?」韞驍低聲問道。

「歸去來兮散。」百鳳聳聳肩說。

「那是……」韞恬怔愕住,韞驍和百猊則是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

「服下去十二個時辰之內會昏迷不醒,與死無異。」百鳳沉聲說道。「皇上讓王康放出訊息說絳彩被人下藥毒死了,接著皇上要認真演一場痛不欲生的好戲,把絳彩被毒死的嫌疑嫁禍到慈寧宮那邊去,至於如何把絳彩運出宮的細節,我這裡自會打點安排好。」

韞驍點點頭,介面說道:「東親王府離皇宮最近,絳彩運出宮後就直接送到東王府裡安置妥當,皇上日後若想溜出宮去見她也很方便。」

韞恬若有所思地盤弄著指上的白玉扳指。

「就這麼辦。」他疲憊地合上眼,深深一嘆。

「絳彩死了!」皇太后從炕上驚坐而起,詫異地盯著榮公公。「是皇上賜死她的嗎?」

「不是。」榮公公臉色慘白地搖著頭。「皇上這會兒已去了北三所,聽說皇上神情悲痛異常,一路上還氣惱地大喊--‘此事與慈寧宮必然脫不了千系’。」

「什麼?」皇太后的臉色變得鐵青。「是你乾的?」

「不、不是奴才乾的!」榮公公的頭搖得像博浪鼓。「奴才確實有計劃暗中毒死絳彩,可奴才還沒來得及動手,竟然就被人搶先一步了!」

「有這種事?」皇太后整個人陷入了深思,突然間,臉色由鐵青「唰」地一下變得煞白。「好厲害的手段,明擺著是對付我來了!」

「太后……」榮公公被嚇懵了。

「走,咱們也去北三所,我要親眼看看皇上究竟在搞什麼鬼!」

皇太后下地趿上鞋,急步走出慈寧宮,坐上軟轎前往北三所。

天就要破曉了,天際東北角泛著一片青白。

太后的鑾轎抬進了長滿荒草的大院,她一下轎,就看見院中站著幾個氣勢非凡的高大身影,而韞恬懷中抱著絳彩,神情僵冷地盯著跪在身前的御醫,雖然天色微暗,她也認得出跪伏在地的御醫叫杜延年。

眾人見皇太后駕到,恭謹地請了安,便又圍到了韞恬身邊。

「看來在當中搞鬼的,還有皇上身邊的四大護法了。」皇太后心中冷語,雖然韞麒不在,但她認定絳彩之死是四大貝勒一手策劃的陰謀。

韞恬忽然抬眸,森寒地冷視著她,當她看見他眸中的悲憤和仇恨時,心中不自禁地掠過一陣寒顫。

「杜延年,她是怎麼死的?」她極力維持面色平靜。

「回稟太后,是讓藥毒死的。」御醫杜延年叩頭答道。

「被毒死的人不是都會臉色發黑、七竅流血嗎?何以她身上不見這些徵象?」皇太后沉聲暍問。

「這……奴才不知……」杜延年顫兢兢地回話。「雖然皇上緊抱著這名猝死的宮女,不讓奴才診脈,但是隻有死了的人才能整整六個時辰都沒有喘息。」

皇上不讓杜延年診脈?這不免令皇太后大起疑竇。

「皇額娘。」韞恬邪詭陰沈的眼瞳緊緊盯住她。「御藥房裡有許多明朝留下來的毒藥,誰能清楚每一種怪毒藥吃下去後會怎麼樣?杜延年不清楚,兒臣也不清楚,不過……皇額娘也許很清楚。」

皇太后駭異地看著韞恬,二十多年前她確實取了不少御藥房的毒藥,暗中毒害與她爭寵的嬪妃,害死末出世的阿哥,事隔多年,原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勾當,想不到韞恬都知道!

「皇額娘,絳彩因何入宮?不也就是受皇額娘指使前來行刺兒臣的嗎?」他的聲音冰冷透骨。

「胡說!」皇太后大聲怒叱,雙手無法控制地劇烈抖顫著。

「兒臣有沒有胡說,皇額娘應當比誰都清楚。」他露出一抹冷厲的笑容。「如今事蹟敗露,皇額娘迫不及待殺人滅口,現在絳彩死了,死無對證,皇額娘心裡應該歡喜得很吧?」

這些話明白指出皇太后深藏的心思,如快刀利刃般直刺她的胸臆。

在韞驍、百鳳和百猊貝勒犀冷晶亮的目光注視下,皇太后驚得渾身寒毛根根豎起,大發冷汗。

「我沒有指使絳彩行刺你,更沒有殺人滅口……」皇太后受驚之下矢口否認,但是顫抖的聲音完全洩漏了她的畏懼,倒顯得欲蓋彌彰。

「太后,絳彩行刺皇上的兇刀在微臣的手裡,那上頭還留有皇上的血。」百鳳藉機發揮。「皇上顧念母子情分,命微臣攜出宮去,沒有拿來威逼太后,萬沒想到太后竟然殺了絳彩滅口,簡直傷透皇上的心。」

「你們竟敢誣陷皇太后,誰能證明我指使絳彩行刺皇上?」皇太后橫了心大聲怒喝。反正絳彩已死,死無對證,誰也不能拿她怎麼樣。

「絳彩已經死了,當然沒有人能證明,除非她活過來。」韞驍冷笑道。

「太后親自移駕到此,該不是來確認絳彩的生死吧?」百猊臉上浮起一絲輕蔑的微笑。

皇太后惶悚地呆站著,她憑著心狠站穩了後宮,憑著辣手奪來了皇太后之位,想不到精明了一生,現在竟落到了羽翼漸豐的韞恬手裡,在這幾個年輕貝勒面前像個被施了法的木偶,僵凝得無法動彈。

韞恬見皇太后面色又青又白的惶惶模樣,心中漸漸生出一絲憐憫。

「皇額娘,絳彩既然已經死了,兒臣就當這件事沒有發生過,孝敬皇額娘之心依然不會改變。」他抱著絳彩緩緩站起來,黑眸悠遠地眺望天際,淡漠得恍若看破一切。

皇太后怔了怔,眼中微微露出一絲欣慰,慶幸自己當初沒有挑錯皇帝,如果韞恬的心有她十分之一狠,她這個皇太后的下場就難以想像了。

「請皇額娘回宮歇息,絳彩如何傳送,兒臣還要與三位貝勒商議。」他淡淡地說道。

「我沒有殺絳彩。」皇太后嘆了口氣,正色地說。「是誰毒死絳彩,皇帝定要查個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