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皇上初入宮時,每天哭嚷著要見怡親王和怡王福晉,任我怎麼哄勸都沒用。」
王康苦笑了笑,思緒陷入了回憶裡,想起十幾年前的自己,是如何哄勸成日哇哇大哭的五歲娃兒。
「每回呀,只要怡親王進宮見駕,皇上總是哭著纏抱住怡王爺,拚命吵嚷著要回家,皇太后每回總要疾言厲色地喝斥皇上不可失儀,怡王爺不忍見皇上屢屢遭到皇太后責罵,從此,除非宮中大典,怡王爺不再敢入宮見皇上了。」
絳彩悵然地低嘆,恰親王對韞恬的愛好深好深,想到這對父子就要天人永隔,她的心便揪得好痛好痛。
「後來,連怡王福晉也思兒成疾,犯上了瘋病,更加不可能進宮來見見皇上,皇上小時候總是靜靜地坐在窗前出神,每隔一會兒便會問我:‘恰親王和福晉什時候會來看我?’唉,想起來真是可憐吶,每個人都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呀!」王康憶起照料韞恬十五年來的點點滴滴,不禁感到心內一酸,眼角悄悄溢位淚水來。
絳彩整個人溺陷在酸楚悲傷的情緒裡,一時不知身在何方,心在何處,在她腦中不停迴盪著童稚的聲音,天真地問著--「恰親王和福晉什麼時候會來看我?」
她淚如泉湧,心如刀絞。
「別叫我皇上,為什麼你始終不肯喊我的名字?」
「我不敢。」
韞恬要聽的不是「不敢」兩個字,他將她視為身邊最親密的人,她卻如此辜負他。
她怎能辜負他的一片深情。
「絳彩,萬歲爺待你是真的好,我侍候萬歲爺多少年了,看得出來萬歲爺在你面前的笑是真心的笑,發怒也是真心的發怒,我雖然與萬歲爺朝夕相伴,但身分太過懸殊,我有不能逾越的本分,但是你則不同,萬一怡王爺真的走了,你一定要守在萬歲爺的身邊,好好勸慰萬歲爺。」王康拉著衣袖拭淚。
絳彩感動地點點頭,幸好韞恬身邊還有他這個忠心耿耿的老奴,讓她覺得很欣慰。
突然,王康站起身,仿彿在凝神細聽。
漸漸地,她也聽見遠處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皇上回來了。」王康無聲疾行出去接駕。
絳彩緊張地跟隨在後,看見轎子停下,轎簾掀起的那一剎那,她心中隱隱有一種不安的焦慮。
韞恬緩緩下轎,低垂著眼眸,面無表情地走進來,沒有喚起跪在地上的王康,逕自急步疾行,像是什麼人也沒有看見。
絳彩看出他的不對勁,王康也心急地擺手暗示她跟上去。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她跟在他身後不敢驚擾他,養心殿就這麼點大,她不知道他要走到哪裡去?
忽然,他仰頭望天,似乎在確認方位,突然,他跪了下來,重重叩下頭去,久久久久才抬起頭來。
「阿瑪……」
絳彩聽見他輕得幾乎聽不見的低喊,眼淚頓時奪眶而出,她跪著膝行到他身前,伸出雙臂抱住他。
「韞恬。」她不自禁地哭喊出聲。
他微微一震,眼中掠過一絲驚顫與錯愕,他捧起她淚痕斑斑的臉,怔怔地凝望著她。
「韞恬,你不要太傷心……」她低泣著。
他努力隱忍的悲痛在她的一句輕喚下決堤,他緊緊抱住她嬌小柔弱的身子,臉頰貼著她的淚顏。
「以後想見我的阿瑪,只能在夢中了。」他低啞地說著,奔騰的淚意被他壓抑在眼底。
「那你要常常夢見他,那樣便能常常看見他,也許在夢裡,你的阿瑪會慈祥地喚你的侞名,也會伸手抱一抱你了。」她淚光盈盈地安慰著他。
韞恬怔仲地看著她。
「你很會安慰人。」他漸漸轉悽苦成笑。
「那是因為我也曾經有過切身的悲痛。」她幽幽然地一笑。
「再喊我一次。」他俯首抵住她的前額,想再聽一次她動人的呼喚。
「韞恬。」她全然順從。
「再一次。」
「韞恬。」
突然,在他們身後傳來一陣森幽的冷笑。
「韞恬是你這個奴才能叫的嗎?是誰給你熊心豹子膽了!」
兩人同時一驚,回頭看去,竟是皇太后!
韞恬的反應更快一步,迅即站起身轉過去,斂下哀傷的神色,恭恭敬敬地屈膝請安。
「兒臣給皇額娘請安。」
他心裡驚疑地暗忖,陪在皇太后身邊的除了榮公公以外,居然還有穎貴妃和忻貴妃,她們無聲無息地走這一趙,必然是有備而來的,偏偏就這麼巧,讓她逮到了絳彩「犯上」的罪證。
皇太后臉若冰霜,眼裡寒光直逼視著絳彩,絳彩跪著不敢動,只覺得一股寒意直鑽進她的骨髓裡,彷彿瞬間落入了千年冰窖。
「你也甭給我請什麼安了,你說說看,你有幾日沒到慈寧宮去看看我安好不安好?你眼中還有我這個皇額娘嗎?聽下邊的人說你帶著這賤丫頭在養心殿裡鬼混了幾日,我一開始還不肯信,現在看來一點也不假。」她咬牙切齒地怒罵,一雙眼睛死盯著背叛她的絳彩,恨不得立刻剝了她的皮。
最令韞恬詫異的是穎貴妃和忻貴妃的目光,她們分站在皇太后身旁,高高睥睨著跪伏在地的絳彩,一副勝利者的姿態。
看來他栽植在後宮的六朵花已然連成一氣,將絳彩視為唯一的敵人了。
「兒臣……太喜歡絳彩了,所以確實荒唐了好幾日,請皇額娘恕罪。」他悄悄把右手藏到身後,暗暗盤算著該如何保住絳彩沒事。
穎貴妃和忻貴妃一聽見韞恬的話,眸中更是妒意難忍。
「我真不知道這個狐媚妖精是怎樣迷惑你的?」皇太后怒斥,一雙眼睛噴著怒火。「你竟然可以為她壞了祖宗禮法,讓你堂堂天子跪著,讓她直呼你的御諱,讓你忘記該日日向皇額娘請安,簡直是無法無天了!」
絳彩兩眼直視地面,驚恐地瑟縮肩頭,牙齒不停地格格打顫,她心裡很清楚,皇太后隨便抓一條罪就能處死她。
「絳彩一切都是聽命於兒臣,與她無干,兒臣願領皇額娘罪責。」韞恬木著臉,他此刻心煩意亂極了,除了一逕將罪行攬在自己身上,他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保絳彩沒事。
「你這麼做就是要保她嘍!」皇太后冷眸眯起,寒聲低笑。「這樣一個教唆皇上犯上逆輪的狐媚妖精,我豈能再將她留在皇上身邊。」
「絳彩並沒有敦唆兒臣犯上逆輪……」韞恬的表情一片冷然。
「還敢說沒有!」皇太后一聲暗哼。「你方才到哪裡去了?不是上怡王府去給恰親王送終嗎?你這麼做可有把我這個皇額娘放在你眼裡?你如今是誰的兒子?你親臨怡王府給怡親王送終,是在告訴天下臣民百姓,怡親王才是大清的太上皇帝嗎?你倒是說清楚!」
韞恬萬般無奈地閉了閉眼,他在奔赴怡王府見生父最後一面時,就已經知道這是犯諱的事了,但是他不後悔,父親是握住他的手以後才嚥下最後一口氣的。
「兒臣只想盡人子之禮……」
「你是誰的兒子?我可還沒死吶!」皇太后疾聲厲色地罵道。「你是我擁立的,這個天下可不是怡親王的天下,我將你撫養長大,將這個天下交給你,結果你竟敢如此待我,這樣忤逆不孝的兒,放在尋常百姓家也是罪不可恕,別以為你是皇帝就沒人敢管得了你,可我還沒死呢,你這個不孝兒我偏要管上一管,當初我可以擁立你,現在我也可以廢了你!」
「兒臣沒別的話說,心甘情願領皇額娘責罰。」韞恬心如死灰,懶得再分辯什麼了,更何況他是天下共主,就算她是太后,也無權任意廢黜他,所以他根本不擔心她廢得了他的帝位。
可是絳彩不明白這些,她一聽見皇太后撂下重話要廢了謐恬,一顆心便急亂得不知如何是好。
「太后,奴才認罪,皇上這幾日所做的荒唐事確實都是奴才教唆的,奴才蒙皇上錯愛,不能再讓皇上替奴才頂罪了。」她趴在地上連連磕頭。
「絳彩,你住口。」韞恬嘶啞怒斥著她。
穎貴妃和忻貴妃兩人也沒料到皇太后竟然會將矛頭從絳彩身上轉向了規恬,兩人也急得跪下替韞恬求情。
「太后,皇上待您一向至孝,每日晨昏定省,從不間斷,都是那狐媚妖精出現以後皇上才變了的,她既已坦承敦唆皇上犯上逆輪之罪,太后斷不可饒了她,皇上那兒,奴婢們懇求太后寬貸了吧。」
皇太后冶睨著韞恬和絳彩,冷笑兩聲。
「皇帝,這狐媚妖精對你倒是重情重義,為了讓我消氣,連命都可以送上,你也不算白疼她了。」她轉過臉對榮公公說道:「把絳綵帶走!」
「喳。」
榮公公跨前幾步,用力把絳彩從地下拉起來。
「皇額娘,絳彩的事讓兒臣自行處置!」他伸手拉住絳彩,不肯鬆手。
榮公公眼睛銳利地瞥見韞恬右掌的藥布,故意失聲驚呼:「皇上,您的手怎了?」
韞恬的心口頓時涼了一半,再想掩飾也來不及了,絳彩更是驚駭得渾身一顫。
「把藥布開啟給我瞧瞧。」皇太后眼中陡然閃著寒光。
「不過是小傷罷了,皇額娘用不著大驚小怪。」他咬牙慢慢解開藥布。
「怎麼傷的?」皇太后仔細端視快要結痂的傷口。
「園裡開了杏花,兒臣一時興起折下幾枝,不小心被杏枝劃傷了。」他試著以這個藉口掩飾過去。
「依我看不是。」皇太后冷冷地看著他。「這傷口像是刀子劃傷的,皇帝以為我看不出來嗎?」
韞恬面色平靜,雙眼卻籠著深重的陰影。
「想不到宮裡居然會出瞭如此犯上作亂的東西,皇帝,是哪個奴才傷了你,你為何不處置?」皇太后深沉陰冷的眼神緊盯住臉色雪白的絳彩。
「皇額娘想怎麼樣?」他眼中燃起不悅的恨意,太后分明死咬著絳彩不放。
「傷你的人是絳彩吧,皇帝,你後宮嬪妃哪個不是美人胚子,怎能把這陰險狡猞的東西留在身邊……」皇太后尖長三寸的金護指筆直地指著他罵。「絳彩犯了此等大罪,依宮規該如何處置,你可知道?」
「知道。」他渾身泛起一陣涼意,與太后四目相對。
「你知道,該賜死的對嗎?」
韞恬痛苦地緊閉上眼,沒有介面。
「我絕不會准許宮裡留著犯上作亂的東西。」皇太后冷冷說道。
他緩緩睜開眼,漠然地看著太后。
「皇帝,你是要我即刻賜死她,還是你自己下令賜死她?由你自己決定。」皇太后的聲音變得又冷又硬。
絳彩震顫地望向他,臉色白得像初雪。
終於,這一刻來了。
韞恬默然不語,腦中已是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