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公主金安 齊晏 第1頁,共2頁

才一走出公主府沒多久,穿過兩條巷弄,回頭看不見公主府巍峨的大門時,霽媛就迷路了,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條路走。

她是個從小到大都被侍候得妥妥當當、週週全全的金枝玉葉,從未出過宮門,第一次出宮門就是嫁進公主府,像現在這樣獨自一人走在街上的經驗還是頭一遭,雖然事事瞧著新鮮有趣,但也全然一竅不通。

走在熙來攘往的街道上,她不知所措地四處張望。「姑娘,買燒餅!」街旁做生意的中年婦人熱絡招呼著。

霽媛見那中年婦人的模樣和額娘有些神似,覺得親切,便走了過去。

「一個燒餅多少錢?」她探頭看一眼,心想買幾個帶在身邊可以當存糧。

「兩文錢一個,姑娘要幾個?」中年婦人笑盈盈地問。

她對﹁兩文錢一沒什麼概念,嫌銅錢、金瓜子太重,也都沒帶些出來,只帶了最輕,面額最大的龍頭銀票。

「就買五個吧。」她從腰間摸出一張來,給那個中年婦人。

中年婦人目瞪口呆地盯著那張面額一百兩的銀票,嚇慌了神。

「姑娘,這麼大張銀票我可找不開呀,財不露白,快收起來,免得招來禍事!」她把銀票退還給霽媛,小心翼翼地四下張望著,好心提醒。

「可是我沒有散銀怎麼辦?」霽媛開始後悔沒帶些銅錢在身上了。

「姑娘出手那麼大,是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吧?」中年婦人溫和親切地看著她,從她的言行舉止,也看得出她絕非普通人。」我不知道姑娘為何沒帶著奴僕?不過也許姑娘有難言肓之隱,我也不便探究,不過姑娘容貌生得太美,身上又帶那麼多錢,一人獨行未免太過危險了。」

她的話提醒了霽媛,她正茫無頭緒,不知該怎麼辦好時,遇到了可以幫上她忙的人。

「嬤嬤,你真是個好人,我跟你打聽一件事成嗎?」霽媛欣喜地問。

「什麼事?」聽霽媛喊嬤嬤,中年婦人便知道霽媛多半是個旗人了。

「我要去廣西提督府,請問哪裡可以僱得到轎子?」這是她唯一想到的方法。

「姑娘要僱轎子去廣西?」中年婦人眼睛瞪得比銅鈴大。「那起碼得走上一兩個月才能到得了。」

「要走一、兩個月—.那麼遠哪!」霽媛感到一陣昏眩。

「僱馬車去會快些,不過到廣西路途遙遠,萬一在路上遇到了盜賊流匪,姑娘一個人實在不妥,就算有幾個車伕怕連自己也顧不了,更甭說能保護姑娘的安全了。」中年婦人見霽媛一臉茫然不知所措的模樣,忽然替她想到了一個辦法。「姑娘,我倒替你想到了一個法子,你別由h己僱馬車,去找震遠鏢局保你到廣西。」

「震遠鏢局是做什麼的?」霽媛對這個名詞全然陌生。

「鏢局裡有許多武功高強的鏢師,專門替人運送貴重財物的,只要付酬金,他們便會將貨物安全運送到的,反正姑娘有錢,可以請他們保你到廣西,花錢僱人保護你的安全比較妥當些。」

這倒是個極好的法子,霽媛滿懷希望地點點頭,和艾剎之間的距離彷佛已經近了一步。

「那震遠鏢局就在前面不遠。」中年婦人揚手指著街道盡頭,對霽媛說。「你從這條街往前走,一路走到底,就會看見兩扇包著鐵皮的朱漆大門,青磚圍牆上綴有鏢旗,旗上繡的是白虎,那裡就是震遠鏢局了。」

「多謝嬤嬤。」她把一百兩銀票塞進中年婦人手裡。「我若能回來,定會重金酬謝嬤嬤。」

不等中年婦人有何反應,她就朝她揮了揮手,反身朝震遠鏢局快步行去了。

隆格、福晉與趙嬤嬤、秋菊、夏蘭,全部跪在玄武帝面前,戰慄惶恐地稟告霽媛失蹤的訊息。

玄武帝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那個走到哪兒都有人前後簇擁的小公主,怎麼會有那個勇氣一個人單獨前往廣西去找艾剎!

「我的天哪,她一個人、一個人怎麼到得了廣西?」他無法想像,心亂如麻,急躁地在殿中猛跌方步。

「她一個弱女子,萬一途中遇到殺人不眨眼的盜匪……」霽華頓住,不敢再往下說,也不敢再往下想。

玄武帝聽他這麼一說,一顆心頃刻間涼到了谷底,越想越可怕,越想越著急。

「霽華,快,擬一道密旨快馬送交各省督府,所有人傾盡全力都要給朕找到六公主,將她一路護送到廣西!」

「是!」霽華飛筆疾書。

就在玄武帝的密旨快馬加急地送往各省督府時,霽媛正坐在兩匹馬拉的馬車裡,由震遠鏢局的總鏢頭何鵬飛和他的妻子穆蓮護送著,離開了京城。

震遠鏢局在京城名氣極響,生意承接不完,酬金少於一萬兩白銀的通常不接,不過他的妻子穆蓮擔心霽媛這麼個標緻的姑娘隻身一人在外會出事,因此決定接這趟鏢。

何鵬飛在京城雖然是個赫赫有名的總頭,不過怕老婆也是出了名的,老婆既然應允了這趟鏢,別說霽媛只拿得出兩千兩銀子的酬金,就算只有兩千文,他也不敢說不接。

就這樣,連同三名鏢師,一行六人快馬加鞭地往﹁廣西提督府一疾奔。

霽媛從來沒有出過遠門,一路上,她一直看著車窗外的風景,青山綠水,平疇沃野,她從來不知道,在富麗的皇宮外會有如此美麗的景緻。

不過也因為她從未出過遠門,一連幾日長途跋涉、馬車的顛簸,再加上穿州過省後的水土不服,她不停地又暈又吐,渾身骨節彷佛被人重新拆開過卻沒有拼湊好似的,她難受得坐也不是,躺也不是,痛不欲生極了!

途經四川、湖南地界山區時,偏巧又遇上了一夥搶劫的小毛賊,雖然何鵬飛和幾個鏢師輕輕鬆鬆就將他們給打退了,但是霽媛從來沒見過凶神惡煞似的盜匪在她眼前揮刀舞槍,大受驚嚇,這又病又嚇的,幾乎去掉她半條命。

穆蓮一路上都在馬車裡照顧霽媛,見她病得七暈八素的可憐模樣,忍不住給她建議。

「艾姑娘,我看咱們先找個城鎮歇下來,休息個幾天,等你身體康復了再走好嗎?」

霽媛告訴她自己姓艾,是因為本姓愛新覺羅,取其音,又因為是艾剎的妻子,取其字,所以告訴她自己姓艾。

「我有急事要趕到廣西提督府,不要停下來,繼續走,我沒關係的,再撐個幾天就到了,沒關係:…」她渾身虛軟地倒在褥子上,有氣無力地說著。

「要不然今天早點歇腳,明天再繼續趕路,你身子這麼嬌弱,我很怕你撐不到廣西。」穆蓮實在很擔心。

「不,我無論如何都要撐到。」她咬著牙。

「艾姑娘,你這麼急著到廣西是為了見人嗎?」穆蓮輕輕拭掉她額上的虛汗。

霽媛虛弱地點點頭。

「見我的丈夫,我收到訊息,他受了重傷,所以……」

「噢,原來如此,我明白了。」穆蓮瞭解地望著她,微微地笑。「你一定很愛他,否則不會千里迢迢地趕去探望他。」

穆蓮的話勾起霽媛心底莫名的痛楚,她是很愛他,但他們夫妻之間的感覺很不對,自從認識何鵬飛和穆蓮這對平凡的夫妻,時常見到何鵬飛對穆蓮噓寒問暖、送茶遞水,何鵬飛一個粗獷魁梧的大男人,在穆蓮面一刖倒像頭溫馴的小鹿,任由穆蓮沒好氣地斥喝他,他也從來沒有動過怒、回過嘴,吃飯的時候只要見到穆蓮愛吃的,他就不停地挾了往她碗上堆,百般討穆蓮的歡心。

他們這對夫妻之間的相處方式雖然和皇兄皇嫂之間有些不同,感覺雖然粗俗了些,但彼此流露出來的深情卻是一樣的深、一樣的濃,反觀她和艾剎的相處方式就全然不是這麼回事。

「真羨慕你們……」她望著穆蓮,由衷地低嘆。

「我們有什麼可羨慕的,女人嘛,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嫁給了鏢局的總鏢頭,就得跟著他四處奔波受累,這種苦也不是旁人能體會的,不過鵬飛十分細心,很懂得體諒我的辛苦,處處為我著想,夫妻嘛,能做到這樣就好了,我也沒什麼可求的了。」穆蓮笑了笑,眼底眉梢漾著幸福的光彩。

體諒、著想……霽媛朦朧地想著,她似乎從來不曾真正體諒過艾剎,或認真為他著想過,與艾剎的這樁婚姻,從頭到尾她確實只想到她自己,艾剎曾對她說過彼此尊重不尊重的問題,想必也是這個意思了。

她現在已經模模糊糊地懂一些了,她試著去學會體諒、著想和尊重,只要艾剎給她機會,她會知道應該怎麼做。

「穆姊姊,還有多久才會到廣西?」她迫不及待想見到艾剎,他一定不能出事,一定要給她機會。

「我問一問。」穆蓮掀開簾子,朝騎在馬上的何鵬飛大喊。「死鬼!到廣西還要多久呀?」

何鵬飛忙拉馬騎過來,咧嘴一笑,說:「娘子大人,再三天就到了,還有什麼吩咐沒有?」

「沒了,滾吧!」穆蓮聲音兇兇的,眼中卻盈滿了笑。

「是!」何鵬飛悠哉地滾了開去。

每回聽他們夫妻倆對話,霽媛總會忍俊不禁,格格笑出聲來。廣西提督孫先捷捧著一隻明黃錦匣走進西廂房。

艾剎正在西廂房裡養傷,見孫先捷捧著明黃錦匣,立刻起身下床「是皇上的詔書?」

「是密旨,聖上說,六公主失蹤了,懷疑她獨自一人前來廣西…」孫先捷尚未說完,艾剎猛然將錦匣奪過去,迅速看完密一日後,臉色倏地刷白,不敢相信詔書上所寫的事是真的!

「六公主獨自出京……來找我……怎麼會……」他耳際彷佛劈過一道響雷,無法置信一個自幼嬌養在宮裡的金枝玉葉,要如何翻山越嶺、避開危險,千里迢迢到廣西來找他?

他不敢細想霽媛出京之後的遭遇,這一生他經歷過不少驚心動魄的大事,面對再可怕的敵人、受過再可怕的傷,他都不曾感到恐懼過,但是此刻,恐懼感在加重,漸漸將他的血脈凝結住,他的思緒亂得全然無法控制。

「我去找她!」他急忙披衣,急亂中扯痛了肩胛處的斷骨,一陣劇痛竄上腦門,他倒怞一口氣,勉強支撐住,胡亂扣了衣釦便衝出西廂房。

「將軍別太著急,我已派出千名兵前往官道、山道全力搜尋了,據我所知,湖南、四川各省督府一接到密旨,也都已經四處展開搜尋,將軍身上有傷,還是留在府裡等候訊息吧」孫先捷追在艾剎身後,極力勸阻他。

艾剎此刻心急如焚,根本聽不進他的建議,大踏步地衝向馬廄。

若不是因為他執意請纓上陣,霽媛也不會冒險到廣西來找他,她要是出了什麼事,終其一生他都無法原諒自己!

他挑了一匹健壯的馬,一刻未停地拉出府。

「艾將軍,你的手受傷了,怎麼騎馬?萬萬不可呀!」孫先捷一路跟隨在他身後,一路忙著阻止。

艾剎恍若未聞,逕自拉馬出府,只要她平安,即使雙手廢掉,也不值得他去計較了。

正要翻身上馬時,忽聽見一陣兵馬雜杳的腳步聲,他和孫先捷同時轉身望過去,看見數列持刀提槍的兵了緊緊護衛在馬車兩側,朝提督府大門緩緩地駛來。

「是湖南營兵,莫非……」

孫先捷話音未落,艾剎已早他一步猜出來了,他心急地奔向馬車!看見一雙手掀開車簾,一個穿著藍色布衣的女子從車上跨了下來……

艾剎怔站住,她不是霽媛!

「鵬飛,你杵在那兒幹麼,還不快過來把公主抱下車!」說話的藍衣女子正是穆蓮。

艾剎聽了一愣,藍衣女子口中的公主必是霽媛無疑了。

穆蓮一喊完,何鵬飛立即從馬隊中奔了過來,大手毫不考慮地探進馬車內。

「住手,誰都不許碰她!」他猛然衝出口的喊聲震得何鵬飛縮回了手,也把他自己嚇了一大跳。

他的聲音引起馬車內一陣晃動,早已病得癱軟無力的霽媛,用盡僅存的力氣撐起上身,勉強地移動雙腿,挪身到車簾旁,探出頭驚喜地搜尋聲音的來源。

艾剎渾身一凜,雙目炯炯、一瞬不瞬地盯著霽媛,不敢相信才一個月不見,她居然消瘦、蒼白得令他震驚,整個人憔悴得形銷骨立,瘦削得彷佛只要他呼口氣就能把她吹跑。

「艾剎!」她看見了好端端站在面前的他,恍如隔世,眉端的憂懼隱去,蒼白的面頰浮上了淡淡的紅暈。

他怔然凝視著她,無法想像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把她折磨成這副孱弱的模樣,而她所受的這些苦卻又是因他而起,一股激動的情緒在胸中翻騰澎湃,恨不得衝上去將她狠狠地抱進懷裡。

霽媛也深深地凝視著他,彷佛他是這世上唯一能看見的人。

兩人對視了半晌,四周有幾百雙眼睛盯著他們,艾剎極力剋制自己的情緒,微微躬身說道:「公主吉祥!」

「公主吉祥!」孫先捷與所有兵丁齊聲高喊。

霽媛臉上淡淡的紅暈迅速褪去,眼中閃過一抹痛楚,她原希望艾剎見了她能熱情、驚喜一點,想不到他對她的態度依然冷漠,見了她的第一句話不是關心問候,竟一樣還是那句「公主吉祥」。

穆蓮看著艾剎,無奈地搖了搖頭。

「咳,公主千辛萬苦跋涉到此,可不是為了聽你這句話的。」

艾利微微一愕,眼光直直地望著霽媛,眼前的霽媛和公主府裡的霽媛極不相同,像脫去了華麗刺眼的外衣,渾身散發著溫潤的光澤,在她晶瑩的眼瞳中,充滿著與他重逢的歡喜和雀躍。

他氣惱地暗暗譴責自己的失當,他並不是刻意以疏離的態度來傷害她,只是她的出現讓他受到極大的震撼,他無法解釋此刻內心激烈的感受,明明擔憂她的身體,關心她是如何長途跋涉到此,但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實在表達不出對她最適當的關、心。

霽媛輕拉穆蓮的手,朝她點點頭,穆蓮心領神會,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眼神。

她抬眸,笑望著艾剎,前來廣西的這一路上,她已打定主立息要與艾剎重新開始了,不管艾剎待她的態度如何,她都下定決心徹底拋開公主的身分,要當個體諒他、尊重他,為他著想的凡妻。

「艾剎,我暈車暈得厲害,你能不能抱我進去休息。」霽媛朝他張開雙臂,怯怯地微笑。

她那嬌弱無力、楚楚可憐的神情,不禁讓艾剎的心臟一陣揪緊。

他毫不遲疑地走過去,彎身將她抱起來,這一施力,傷處的疼痛令他咬緊了牙,眉頭忍不住蹙緊。

「將軍,你的傷勢未好,讓末將們……」

「不用多嘴。」他厲聲截斷下屬的好意。

霽媛這才驀然想起他是受了傷的人,而她竟然還要他抱她進府—.

「對了,我忘記你受了傷,都是我不好,快放我下來上她急得在他懷中掙扎著要下地。

「只要靜靜的別動,我就不會痛了。」他忍痛抱著她,齜牙咧嘴地說。

「可是…:.」她立刻不敢亂動,不安地望著他。

「別擔心,你輕得像片葉子,我還抱得動。」他垂眸望她一眼,淡淡地笑起來。「何況你是我的妻子,我怎麼能讓別人隨便碰你。」

霽媛驀然睜大了雙眼,這是他們婚後,艾剎對她說過最有感情的話了,她感動莫名,情不自禁地抬手勾住他的頸項,把臉深深埋進他的頸窩,淚水紛亂地溢位了眼眶。

她溫熱的淚水、怯弱的環抱,直接有力地撼動了他的靈魂。

他很難再壓抑想念她的心情,只要她平安無事,還有什麼值得計較?他不顧周遭詫異的眼光,抱著她逕自走進西廂房。

一進房,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上床,拿了一個枕頭靠在她身後,自己在床前坐下。

「你沒事來這裡做什麼?」他話才一問出口,自己就不禁怔了一怔,明明一心關切她,卻怎麼問起話來的態度像是興師問罪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