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公主金安 齊晏 第2頁,共2頁

霽媛心不在焉地斜瞥了一眼,動也不動。

「求求公主別這樣嚇唬奴才,您好歹做個什麼事吧?」夏蘭被她嚇得三魂七魄都飛了。

「公主,寫寫字好不好?您想什麼就寫出來,別把心事間在心裡,萬一公主間出病來,奴才們可都完了!」秋菊小心翼翼牽著她的手,將她引到桌案前坐下。夏蘭忙著鋪紙磨墨,將筆蘸飽了墨,放進她手裡。

霽媛提著筆,盯著雪白的宣紙,心裡空蕩蕩的,像那張宣紙一樣白。

突然一滴墨汁落在紙上,她被動地下筆,跟著在雪白的紙上點出一個一個黑點來,直到幾乎把整張紙點滿。

秋菊和夏蘭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盯著點滿黑點的紙,霽媛輕輕轉動著手腕,開始給每一個黑點加上大大小小的圈圈。

「相思欲寄無從寄,畫個圈兒替:….」她畫著圈圈,幽幽低吟。「話在圈兒外,心在圈兒裡,我密密加圈,你須密密知儂意……單圈兒是我,雙圈兒是你,整兒是團圓,破圈兒是別離……還有那說不盡的相思,把一路圈兒圈到底……」

圈圈畫滿了,她怔然停筆,眼淚再也止不住奔流而下,她伏在桌案上,忍不住放聲大哭。

她這一哭,秋菊和夏蘭反倒鬆了口氣,起碼心中的抑鬱能藉由大哭一場發洩出來,不至於悶在心裡頭問病了。

徹徹底底痛哭一場以後,壓在胸口的抑鬱有些疏散開了,她深深吸氣,端起桌案上的那盞龍井茶,一口一口地喝光,然後疲乏地仰天撥出一口長氣。

「我要到額駙府去一趟,你們別跟來。」她起身,緩緩地走出去。

「是。」看見霽媛喝了茶又說了話,秋菊和夏蘭懸吊在半空中的一顆心終於放下來了。

霽媛剛走出公主府大門,看見趙嬤嬤捧著幾疋綢緞正要進府。

趙嬤嬤抬頭看見霽媛,詫異地問≈公主這是要上哪兒去?秋菊和夏蘭怎麼沒在公主身邊侍候著?≠

「我只是要到隔壁的額駙府走一趟,是我叫她們別跟來的。」她沒瞧趙嬤嬤一眼,逕自往隔壁大門走去。

公主獨自上額駙府做什麼?」趙嬤嬤愕然地追問。

「用不著你管。」她腳步未停。

「奴才得先通報隆大爺和大福晉,好叫他們準備接駕呀!」趙嬤嬤搶行了幾步!就要去敲額駙府大門。

「趙嬤嬤,你回去!」她冷冷地低喝,怒視趙嬤嬤一眼。」再多說一句廢話,小心我饒不了你!」

趙嬤嬤整個人嚇懵了,不敢相信地盯著這個從小侍候到大的主子,從來沒見過公主用這種態度和口氣對她說過話。

霽媛不理會她,直接推開額駙府大門走進去。

額駙府守門的僕役沒見過霽媛,不知道她就是和碩上八公主,見她旁若無人地走進來!不客氣地將她攔下。

「這位姑娘,你找誰呀?」

「我是六公主,有事找老爺福晉。」

守門僕役一聽見是「六公主」,立刻慌了神,忙跪下叩頭。

「公主,老爺和幅晉此刻都不在府裡。」

霽媛沈吟了一會兒。

「你帶我去額駙的房間,我在那兒等老爺福晉回來。」

「是,公主這邊請。」僕役從地上爬起來,低著頭恭恭敬敬地在前面引路。

到了一個小院落,僕役把門推了開來,垂手說道:「公主,這兒就是額駙的寢房了。」

霽媛從袖中怞出一張銀票遞給他。

「這是一百兩銀子,你拿去喝茶,本公主沒傳喚,誰都不許進來。」

「是。」僕役捧著那張銀票,眼睛睜得很大,又驚又喜地轉身離開。

霽媛慢慢走進去,環視一掃,艾剎的寢室佈置得很簡單,一幾、一炕床,靠牆立著兩座黑檀木大櫥,牆上掛著一柄鳥銃、一把倭刀和一柄彎弓,牆下角桌上放著一把鑄工古樸的長劍,黑檀木櫃旁立著一隻掛衣架,架上掛著他的盔甲戰袍,是間男人味十足的寢室。

她吸一口氣,將屬於艾剎的氣味深深嗅進胸肺裡。

「這就是他睡覺的地方……」她在心底和西口己說話。「他的桌……他的劍……他的刀……他的戰袍……他的床……」

她移動腳步,一路數過去,纖手一路觸控過去,最後停在床上。

她坐下來,輕輕撫摸著床帳、被褥,然後緩緩地躺下,一種艾剎身上特有的男人氣息在床帳內隱隱緩緩地潛流著,她攤開緞被裹住自己,想像著是艾剎溫柔地將她緊擁在懷裡,這是與艾剎婚後以來最放鬆、最西h在的時刻。

在艾剎的胸懷裡入睡,是她一直以來的想望。

睡吧,也許一覺醒來,艾剎就回來了,她相信他回來以後,很多問題都有辦法解決,只要他回到她身邊--

睡吧。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

霽媛從艾剎的床上坐起來,大大伸了一個懶腰,她已經有好久、好久沒有睡得這麼香甜過了。

她下床穿上鞋,雖然捨不得離開艾剎的房間,但是艾剎的阿瑪和額娘此刻應該已經回府了,要是知道她賴在艾剎的房裡大半天沒走,肯定會覺得奇怪。

該要回她的公主府去了。

從踏進艾剎寢房一直亮著的心,隨著開啟房門那一剎黯下來,她戀戀不捨地回眸望一眼炕床、掛衣架上的盔甲、牆上的弓、刀、鳥統,勉強自己舉步走出與艾剎關係最親密的地方。

如果她跟所有的人說,在艾剎回京以前,她每晚都要來艾剎的寢房睡覺,想必會把所有人都嚇一大跳,然後每個人又都會用那種古怪詭奇的眼光看她吧?

她忍住了笑,腳步輕盈地走出院落,晚風微拂,輕輕搖動著她的衣衫,繞過了一排矮樹,眼一刖出現左右兩側的遊廊,她正猶豫該往哪個方向走時,忽聽見右手邊的遊廊傳來腳步聲,還有刻意壓低的說話聲。

「公主來多久了?」這是福晉的聲音。

「午時前來的,一來就進少爺的房,吩咐不傳喚不許進去。」僕役答。

「來了這麼久,你這混帳東西,也不早些派人到傅府通報,滾下去,回頭再好好教訓你。」隆格怒聲斥罵。

僕役低著頭遠遠地跑開了,霽媛見隆格與福晉面色沈凝地朝她的方向走來,正要出聲,卻聽見隆格說道:「等會兒見了公主,千萬別提艾剎的事。」

一陣狐疑鑽到霽媛心中,她悄悄躲進了暗處,想知道艾剎有什麼事是她不能知道的。

「咳,這孩子也不知是怎麼搞的,不請纓上陣,也不會傷成那樣了,我真擔心他能不能平安回來呀!」福晉哽咽地說,低著頭彷佛在拭淚。

能不能平安回來!這句話像一根鞭子在霽媛心口猛怞了一下。

「小聲點,要是被公主聽見艾剎受了重傷,真不知又會生出什麼事情來。」

霽媛如聞晴天霹靂,再也沈不住氣,霍然從陰暗中衝了出去。

「艾剎重了受傷?是真的嗎?」她驚喊。

隆格和福晉沒料到霽媛就躲在暗處,見她突然衝出來,兩人都嚇了一大跳。

「快告訴我!」霧媛幾乎是尖聲咆哮,整個人陷在緊張不安的恐懼裡。

「公主,別急,艾剎只是受了點小傷,沒事的!」福晉被她的反應嚇壞了,急忙安撫。

「說謊!你們剛剛明明說﹃受了重傷﹄的,怎麼見了我就變成輕傷了?」她根本不相信,只相信他們背著她說的才是真話。

「公主、,我們做父母的難免心疼誇張了些,其實艾剎的傷勢不重,他在沙場出生入死,受過大大小小不計其數的傷,上回征剿喀喇罕受的箭傷比起這回要不知重了多少倍,他還是撐過去了,所以公主別太焦心。」隆格急著說服她,上一回她光是聽見艾剎帶兵出京就大受打擊的模樣,要是現在讓她相信艾剎受了重傷,那後果真是不堪想像了!

「艾剎究竟受了什麼傷?」她心急如焚,只想知道這個答案。

「是……意外墜馬,詳細情形我們也不太清楚。」福晉含糊地說,雖然他們都已經知道艾剎的肩胛骨被撞得脫臼骨折,但還是決定裝傻不說。

「墜馬!」她瞠n口結舌,根本不敢相信,艾剎是在馬背上征戰沙場的武將,怎麼可能會墜馬?

「艾剎從小就在馬背上長大,墜過馬的次數也多得數不清了,從來都沒怎麼嚴重過,我們當父母的人是太心焦多慮了點,公主別把我們剛才說的話放在心上,也千萬別想太多,艾剎現在人在廣西提督府裡頭養傷,他不會有事的。」隆格笑著勸慰。

霽媛定定望著他們,眼中充滿了不信任,她腦中已被一開始聽見的「受了重傷」佔據,現在就算他們說破了嘴,她也只覺得是他們在自圓其說,無論如何是不會告訴她真話的。

「我不相信你們的話,你們一定刻意瞞了我什麼事,我決定自己去找人問個清楚!」她反身跌跌沖沖地往外奔。

隆格和福晉嚇壞了,急急忙忙地追上去,但是霽媛步履飛快,兩個上了年紀的人怎麼追得上!遠遠地看著霽媛風一般地奔出大門。

「快」快看公主有沒有回公主府!一隆格氣急敗壞地對守門僕役大喊。

「是!」守門僕役衝出去望了半晌,回頭稟道:「公主回府去了。」隆格與福晉氣喘吁吁地對視一眼,兩人心裡都很擔憂,不知道霽媛究竟想找誰問個清楚!

霽媛自從聽到艾剎「受了重傷」的訊息,回府以後一刻也坐不住,急躁地在房內不停地兜圈子,一夜無法閤眼,滿腦子全都塞滿了他的安危,整個人陷入了瘋狂的思潮裡。

艾剎究竟傷得怎麼樣?到底嚴不嚴重?艾剎的傷勢必然不輕,否則福晉不會擔心艾剎「能不能平安回來」。

想像著他的肉體與生命正遭受無情的痛楚摧折,使他痛苦、衰竭,甚至有可能死亡.身為他的妻子,她卻什麼也幫不了,緊張、擔憂、恐懼、害怕的複雜情緒折磨得她快要崩潰。

她很害怕也許不久後會接到他傷重不治的訊息,很害怕會突然失去他!

不行,她還有很多話沒有跟他說清楚,他們之間還有不明不白的死結沒有解開,她不要萬一,不要後悔,她要在這輩子將他們之間莫名其妙的結解開來!

窗紙透進了薄薄的光,天就怏要亮了。

她毅然決然地卸下發髻釵環,換上最素淨的衣裙,從櫃裡取出一小疊將近三千兩的銀票塞進腰間暗袋裡,簡單包一里了幾件衣物,趁天未亮,所有人都還在睡夢中時,悄悄地離開公主府。

天亮了,隨著秋菊一聲驚叫,整座公主府掀起了一陣大蚤動。

「快來人哪!公主不見了!」

當所有的人找遍了公主府都沒找到霽媛時,理所當然地找到了額駙府去,這下子連隆格和福晉都被驚動了。

在他們腦中同時閃掠過一個念頭,不敢相信霽媛曾對他們說要自己去找人問個清楚,沒想到她想找的這個人竟然是——

艾剎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