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皇上如意 齊晏 第2頁,共2頁

「求皇上讓奴才侍候上藥……」

「我不是說過不許叫皇上嗎?」他怒喝一聲,把壽兒嚇得跪倒在地,哆嗦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瑜皇貴妃不明白霽威為何突然發那麼大的脾氣,她急忙走過來,瞧見霽威的傷口不斷溢位鮮血,頓時嚇慌了手腳。

「這是怎麼回事,榮兒、壽兒,你們是怎麼侍候七爺的!」情急之下,她忘了自己最怕見血,忙亂地想替他裡好凌亂的藥布,但是猛一見鮮血淋漓的傷口,她立刻覺得反胃欲嘔,本能地後退幾步,捂住口鼻大叫著:「羅烈,你趕緊過來瞧瞧七爺的傷!」

霽威像頭負傷的獸,再度被瑜皇貴妃無心的反應刺傷,他惱怒地揮開身邊所有的人。

「任何人都不許過來!」他用力扯開胸前鬆脫的藥布,盡情發洩似地往外一扔,走到臨時鋪的地鋪上躺下,不再理睬任何人。

羅烈、榮兒、壽兒和一干侍衛們全都跪了一地,看著霽威肩胛上絲絲流淌的鮮血,個個面無人色,三魂七魄都嚇飛了。

瑜皇貴妃嘆了一口長氣,她對霽威向來沒轍,霽威的個性偏冷,也不多話,兄弟姊妹加起來有九個人那麼多,但和他較親的也只有九皇子霽華和六公主霽媛,誰都弄不清楚他心中在想些什麼,連她這個親生額娘也從來都拿捏不好該用什麼態度面對他才好。

「霽威,你別這樣……」她趔趄走近他,溫言軟語地說道。「天冷,你別凍病了,先把棉袍子蓋上,讓羅烈替你上藥……」

「用不著理我,誰都不許靠過來!」他合著眼,喝斷她的話。

瑜皇貴妃怔站住,不知該拿他怎麼辦好,只好等他氣消了再說。

「把柴火移些到七爺身旁,別讓他凍著了。」她低聲下令,侍衛們匆匆挪了些柴火過來,努力把火添旺一些。

瑜皇貴妃看得出來霽威是在鬧脾氣,她並不怪他,這陣子在他身上實在發生太多事了,父皇驟逝、長兄殺傷他、皇后養母自刎,他才十八歲時,接二連三遭受到這麼多打擊,也難怪情緒不穩定。

她幽幽嘆了口氣,忽然聽見桑朵那「嗯」了一聲,像是要醒過來。

桑朵那緩緩睜開眼睛,眨動著長睫,朦朧地環視,看到大殿內奇怪地跪著一堆人,一片鴉雀無聲。

她再轉頭環視,看見一個男人躺在近牆處,身上的衣服脫卸下一邊,露出光裸的右臂膀,在他肩胛處有道長長的刀傷,滲出的血絲正朝腹部流淌。

她迷迷糊糊的,不明白眼前為什麼突然多了這麼多人?那個受傷的男人是誰?他怎麼了?那些跪著的人又是誰?

「朵兒,你醒了嗎?」

好熟悉溫柔的聲音。

她轉了轉眼珠子,看見美麗的少婦正對著自己笑,這少婦好眼熟,好像……

「姨母?」怎麼可能?她不敢相信。

「朵兒,你能認出姨母了!」瑜皇貴妃驚喜地低喊。

桑朵那的意識漸漸清醒了,她掙扎著坐了起來,無法置信地緊緊抓住瑜皇貴妃的手。

「姨母,我不是在作夢?我沒死嗎?」她吶吶地說道。

「不是夢,幸好你遇著了姨母,大難不死,你必有後福呀。」她帶淚又帶笑地將桑朵那抱進懷裡。

「姨母,我額娘死了,我父汗也死了,我的族人幾乎都死了……」桑朵那想起遍野屍首的景象,「哇」地一聲,失聲慟哭。

「姨母已經知道了。」瑜皇貴妃心痛地拍撫著她,眼圈也紅了。「可憐的朵兒,別擔心,你還有姨母在,姨母會好好照顧你的。」

桑朵那緊緊抱著她,像抱著唯一的救命浮木,哭得怞噎了起來。

瑜皇貴妃就這麼抱著她,陪著她落淚,直到她哭聲漸止。

「好些了嗎?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吃些東西?」她捧著桑朵那的臉,萬分慈愛地問。

桑朵那淚眼汪汪地點了點頭。

「榮兒,去把饃饃泡在熱湯裡,弄一碗過來。」

桑朵那依戀地倚在瑜皇貴妃溫暖的懷裡,驀地心中一動,視線朝受傷的男人望過去,這回終於看清了那張雪雕似的臉孔,正是偶然會出現在她夢中的人。

「那不是霽威表哥嗎?」她唬地直起上身,驚愕地喊。

「是啊,兩個月前你們才見過的。」瑜皇貴妃悽然地一笑。僅僅兩個月,在他們每個人身上竟然都有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表哥受傷了,他是怎麼受傷的?」她全部的心思和注意力都被牽引到了霽威的身上。

「一言難盡。」瑜皇貴妃無奈低嘆。

「受了傷怎不上藥?上了藥會好得快些呀!那麼多人在這裡,怎麼就沒有人替表哥上藥呢?」她著急地喊,覺得一顆心都揪緊了。

瑜皇貴妃嘆口氣,更加無言。

桑朵那想起了什麼,伸手往腰間的暗袋摸出一隻小荷包來。

「我這兒正好有父汗給我的活血丹和金創藥,我去替表哥敷上。」她說完,便掙扎著起身,卻又渾身乏力地軟倒在地。

「你身子還弱,等等再說。」瑜皇貴妃急忙扶住她。

「表哥傷得那麼重,怎麼能再等等?」她很堅持地。「姨母,要不您叫個人把這藥給表哥敷上。」

「這……」瑜皇貴妃欲言又止。

「怎麼了?」桑朵那覺得姨母的表情很奇怪,再看看跪在地上的一堆人,每個人都一副面有難色的表情。

「你表哥不準任何人靠近他,所以沒有人敢上前替他敷藥。」瑜皇貴妃無可奈何的笑了笑。

桑朵那愕然睜大了眼睛。

「我不知道你們大家到底在幹什麼?我只知道療傷要緊,沒有人敢去,那就我去好了。」她身體力行,掙扎著爬了起來,踉踉蹌蹌地朝霽威躺的方向走去。

眾人一個個傻了眼,都替這個蒙古小姑娘暗暗捏一把冷汗。

溫柔解人的瑜皇貴妃細心察覺到桑朵那對霽威毫不掩飾的關心,她相信可能連桑朵那自己都不知道,霽威已經在她心底引起了某種難以解釋的感情,她決定不干涉,樂於見到他們之間擦出火苗。

躺在狼皮褥子上閉目假寐的霽威,將桑朵那的話聽得清清楚楚,他知道這個蒙古小表妹性格爽直,個性不羈,不會像宮女、侍衛那般畏他如虎,他不動聲色,等著看桑朵那會怎麼做。

一雙潤涼的小手輕輕融了觸他的肩膀,灼熱的肌膚感受到沁心的涼意,奇異地消褪了他體內焦躁的情緒。

「身子這麼燙,可千萬別發燒了才好。」她憂心忡忡地低喃,雙手輕柔地拭去傷處的血漬。

霽威雖然沒有睜開眼,卻能聽得出桑朵那聲音中的疼惜和焦慮,強烈感覺到她發自內心的關懷。

「傷口好深吶,是誰那麼狠心下這種重手?」她有些哽咽,小心翼翼地將金創藥倒在他的傷口上。

傷口受到藥粉的刺激,一陣陣收縮的痛楚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他痛得忍不住彈坐起來。

「你給我上的是什麼藥?」他一把扯住桑朵那的手,怒視著她。

「這是最好的金創藥,噯,你快躺下來,藥都散掉一大半了啦!」她急忙把他壓回狼皮褥子上,像安撫一個倔強的孩子般,對他說道。「男子漢大丈夫,這點痛有什麼好怕的,這種刺痛一會兒就過去了,別怕啊!」

霽威當慣了高高在上的阿哥,從來也沒有任何人敢用這種口氣跟他說話,一時間有些惱羞成怒,激起了一股連自己也說不清的傲勁。

「我準你過來敷藥了嗎?滾開!」他冷冷低狺。

桑朵那整理布條的雙手停住,愣愣地望著他。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大家都提心吊膽地看著桑朵那。

「表哥不喜歡我幫你敷藥也沒辦法,這裡沒有人敢靠過來替你上藥,你就忍一忍吧。」她不理會他的抗拒,小小的手在他肩胛處靈活熟練地忙碌著,很快地就將傷口層層包裹好了。

霽威頭一遭遇見不把他的話當回事的人,他無法再對她動怒,否則就會顯得他是在鬧孩子脾氣了,憤然把頭一偏,索性任她擺佈。

所有人見狀統統鬆了口氣,都對桑朵那的勇敢佩服得五體投地,只有瑜皇貴妃看在眼裡,喜在心裡。

桑朵那最後幫霽威一件一件穿好衣衫,再為他妥善蓋好厚褥,雖然整個過程中霽威都很不合作,不肯移一下身子或抬一下手臂,但桑朵那全然不以為意,不過她也還是個虛弱的病人,因此做完了這些事後,她已經累得喘吁吁了。

「表哥,把這顆活血丹吃下去,你會好得快些。」她纖纖玉指捏著那藥丸,送到他唇邊,等著他張口吞下去。

霽威被動地張開嘴,藥丸立刻滑入他口中,當牙齒不經意融到她的指尖時,他不懷好意地用力咬住,桑朵那痛得怞氣,聞聲嗚咽,小臉全皺成了一團。

看著桑朵那吃痛的表情,他嚐到了報復後的得意,牙齒仍緊咬著她的指尖沒有立刻鬆口,奇怪的是她也沒有立刻把手怞回去,只是瞠著無辜的大眼驚望著他,彷彿在詢問他,為何自己要受這個懲罰。

他眩惑地鬆了口,桑朵那猶猶疑疑地把手收回去,然後垂下目光,怔怔看著指尖上明顯凹陷的齒痕。

她像丟了魂似的模樣,忽然讓霽威深感抱歉,她那麼盡心盡力地照料他,他居然還忘恩負義地咬她一口,似乎是太過分了。

霽威忍不住再仔細看她一眼,雖然桑朵那談不上是絕色,但一雙汪汪的水杏眼和唇邊的小梨渦,將她不甚出色的容貌襯出了幾分甜淨俏麗的味道來。

「不小心咬傷你,對不起。」他低聲道了歉,明明有心,他卻說不小心,便有些心虛地別開臉去。

「沒有,沒有受傷。」桑朵那連忙搖了搖頭,臉頰漾起了紅暈,令臉上輕微的凍傷看起來格外殷紅。

霽威怔忡地凝視著垂首痴望指尖的桑朵那,忽然感到一股奇異的悸動。

不知是什麼東西,重重地撞擊了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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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

大隊軍騎在薄霧中朝城隍廟疾馳而來。

羅烈凝神屏氣地遙遙望去,辨認出擎著火把,戎裝貫甲的車騎是健銳營的禁軍護衛。

「是救兵到了!七爺……不,皇上,健銳營趕來護衛皇上登基了!」羅烈一面放出訊號,一面驚喜地狂喊。

霽威倏地起身,朝窗外望出去。

所有的禁軍護衛一接收到訊號,全立在風雪中列隊待命。

「是羅烈大人嗎?」為首的將領提督自懷中掏出一隻包裹著明黃綢緞的錦盒,高聲喊道。「我奉翁中堂之命,帶著傳位詔書前來護衛皇上登基。」

羅烈亦從懷中掏出明黃錦盒,高高地捧起。

「我們得救了,霽威,我們終於得救了!」瑜皇貴妃喜極而泣,她轉過身擁住迷惘不安的桑朵那,開心地對她說:「朵兒,你的表哥就要登基當上皇帝了,快,快過來朝拜新君!」

眾人一聽,紛紛匍匐在地,齊喊:「參見皇上。」

桑朵那不明所以地跟著大家一起跪倒,懵然望著霽威。

霽威深深看了她一眼,她看見他眼中流露出一絲鬱郁的光。

表哥不喜歡當皇上嗎?桑朵那恍惚地想著。

「朵兒,你放心,姨母不會丟下你不管的,你只管隨著姨母進宮去,姨母會好好調教你,不負你額娘所託,一定給你找一個舉世無雙的男人,讓你嫁進最富貴的人家。」

瑜皇貴妃欣喜若狂地給桑朵那承諾。

桑朵那神思恍惚,一臉的困惑,一臉的茫然,並不知道這個承諾中所隱含的真正意義。

但她似乎看見了霽威唇邊漾起一抹幾難察覺的古怪微笑。

當時的她,並不知道自己半年後將會被授予皇后大寶,入主中宮,成為新君玄武帝的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