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愛情忒難猜 齊晏 第1頁,共2頁

樂靜蘭公祭的靈堂由純白的百合和潔白的紙鶴佈置而成,簡單而莊嚴。

負責這一切事宜的人是戀星。

由於蒙於硯的父親很早就去世了,母親沒有姐妹,父親那邊的親戚也多年不曾往來,加上蒙於硯是獨子,母親的後事只有他一個人能決定處理,雖然他已經是個冷靜也頗自制的男人,但母親的死對他造成的傷痛,還是不免讓他失了方寸,戀星因此毅然決然幫他攬下重擔,替他打理繁瑣的後事。

樂靜蘭是基督徒,因此告別式雖然充滿哀傷卻寧靜平和,很多養老院的老朋友們都來送她,「聖殿」也有不少主管衝著蒙於硯的面子前來靈堂致意默哀。

蒙於硯穿著一身黑西裝,臉色木然地向來人一一答禮,戀星則拜託琳玲和淑紋一道在靈堂外幫忙收奠儀和回禮,也免得自己單獨一人出現在告別式上,而遭公司主管議論。

告別式之後,來送樂靜蘭的人都走了,只剩下蒙於硯一個人靜靜等待著火化遺體的最後儀式。

戀星默默幫他處理完最後的瑣事,陪著他將母親的靈柩抬去火化。蒙於硯捧著母親的遺照,始終低著頭不發一語。

戀星注意到他捧著遺照的雙手不自主地顫抖著,他是個自制力很強的男人,一定是極力壓抑著內心悲傷的情緒。

她不停拭去紛紛落下的眼淚,朦朧淚眼中,彷彿看見照片中微笑著的樂靜蘭,輕輕地、慈愛地對她說——

「我把於硯交託給你了。」

「我能明白你的心,你也能明白我的心,對嗎?」

戀星很輕很輕地點點頭,用一種她們才懂的方式。

在等待火化的時間裡,她安靜地陪在他身邊,雖然彼此之間沒有言語,卻是心靈最相近的一刻。

「我該怎麼謝你?」蒙於硯仰望天空,啞聲問。

戀星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選擇安靜地陪他度過人生中最悲痛難熬的時光。

她知道,此刻的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再多的安慰對他都是沒有意義的,他最需要的只是能有一個人靜靜地相陪。

☆☆☆

回到二十八樓的公司宿舍,蒙於硯委頓消沉地坐在沙發上,怔怔凝望著灑落一地的夕陽殘光。

戀星在他身前蹲下,極溫柔地低詢:「簡單吃點東西好嗎?」

蒙於硯好像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能集中神志抬起眼看她。

這陣子,他幾乎是麻木無感地度過每一天,分不清楚什麼時候該吃東西、什麼時候該睡覺,但是總會有一個極溫柔的聲音不滅其煩地提醒他,吃點東西好嗎?去睡個覺吧!「這半個月你已經幫我夠多忙了,早點回去休息吧。」他的聲音裡除了疲倦,聽不出任何情緒。

「我如果真的累了就會休息,你別把我當外人。」她輕輕握住他的右手。蒙於硯怔怔然地端詳著被夕陽餘暉映得酡紅的臉龐,遲緩地伸出左手輕觸她的發,他的心裡空洞得可怕,但是看著她的眼睛,似乎可以找得到力量,她溫柔的雙手,奇異地填補了他內心的空洞。

「實在很想大哭一場,不過,又不希望讓你看見我狼狽痛哭的樣子。」他苦澀地微笑。

「你真的會哭嗎?」她幽默地回以一笑。

「為什麼不會?只要是人都會掉淚。」他慨嘆地說。

「我沒有看過男人哭,我以為你是屬於不會哭的那種。」他願意說話,她便和他說話,努力分散他的喪母之痛。

「我曾經是啊。」他的視線凝止在握住自己的那雙小手,心被隱隱地觸痛。「從我懂事以後就沒有掉過眼淚,可是現在,我卻有種想要大哭一場的衝動。」壓抑許久的痛苦,自然坦白地從他口中傾出。戀星心疼地握緊他的手,眼淚竄到眼眶裡。

「你如果願意哭那就好了。」她給他一個鼓勵的眼神。「情緒應該適時發洩出來,否則正常人也會崩潰的。」

戀星的善解人意,讓蒙於硯倍覺溫馨感動。

「我很想接受你的建議,可惜在你面前,我大概是無法辦到。」他苦笑,疲乏地靠進椅背,緩緩合上千澀的雙眼。

「你一定很累了,先休息一下,我出去買些東西回來給你吃。」戀星輕輕鬆開他的手,站起身往外走。

蒙於硯怔望著自己一瞬間被握住,又頓時失去溫暖的手,心臟驀然一陣怞痛,忽然悲哀地想起現實,自己愛上的她是屬於別人的。

他的心底有股蠢蠢欲動的不甘心,為什麼她不能是他的?為什麼他最愛的人都要離開他?為什麼?

「別走!」他跳起來大喊出聲。

戀星訝然地回過頭,不知道為什麼,她能聽出蒙於硯聲音中進發的情感,心跳和血液在一剎那間猛烈加速。

她心緒凌亂地與他對視,期待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蒙於硯潰堤的情感逼退了理智,失去母親的絕望和麵對不屬於他的愛情,都讓他的情緒全然崩潰,強烈的不甘勾起他的報復心。

戀星就在咫尺的距離,他可以吻她、要她,全力佔據她的身心,不放她走。

他的冷靜和自制都不復存在了。

戀星不曾在蒙於硯眼中見過如此狂烈的情感,此刻在他眼中清清楚楚看見的人是她,不是那天深夜的誤認,對她而言,意義截然不同。

她抑止不住渾身細胞興奮地輕顫,下意識地朝他移去幾步。

猛地,蒙於硯扯住她的手,將她整個人捲入懷裡,狂烈地封住她的唇,貪婪索求著柔潤紅唇中的甜美。

他來勢洶洶的擁吻令戀星眩然欲醉,她完全無法思考,天地在她眼前不停地旋轉又旋轉,她不敢用力呼吸,怕驚醒這場如真似幻的美夢。蒙於硯的狂吻逐漸的烈,宛如烈火燎原般摧毀她的意識,她的膝蓋虛軟得撐不住自己,整個人在他懷裡漸漸融化,一陣腳步踉蹌,將他一起拖倒在沙發上。

兩人從恍惚的激情中霎時回過神來,喘息凝視著彼此。

蒙於硯怔忡地看著容顏酡紅,籲喘不休的戀星,遽然迸發的激情將他自己都嚇住了,神智清醒了片刻,他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冒犯了她,急忙想怞身。忽然,戀星張開雙臂環住他,手指憐惜地輕撫他的髮鬢,將他緊緊圈抱在她的胸前。

他雖然是個自制力極強的男人,但她能從他幾近歇斯底里的狂躁反應裡,揣摩得到他內心的無助和失措,他必定很悔恨不該為了一段感情而拋下母親遠走他鄉,如今母親病逝了,留給他的是深深的自責,和一生一世的憾恨痛苦。

他被自責壓得太深,他在自我折磨,他需要幫助。

「生是歷劫,死如遠遊,伯母雖然離開人世,但或許她是以更輕鬆的姿態到另一個世界去,我們就當伯母是到遠方去旅行了,總有一天,我們會在另一個世界與她相見的,伯母這麼愛你,絕不會希望看你痛苦,世上有哪一個母親捨得見自己的子女自責痛苦呢?你的自責必然令她心疼,是不是應該讓伯母走得放心,才是你現在的責任呢?」

蒙於硯貼在戀星的胸口,傾聽著從她胸懷裡傳來的柔和聲音,這段話震動了他的五臟六腑,所有激狂的、痛苦的、怨憤的情感忽然間一一得到了紓解,他深深吸口氣,一股清甜的香氣衝進鼻端,彷彿衝破了心中那道牢門,把他小心翼翼關鎖在心牢裡的悲傷和痛苦全部釋放了。

他把自己深埋在她的懷裡,終於忍不住崩潰地哭了。

☆☆☆

戀星半躺在沙發上,整夜不敢驚動趴在她腿上熟睡的蒙於硯。她長久地凝望著他的睡容,靜靜地看了一整夜,看著他糾結緊蹙的眉心緩緩舒張開來,她心中便湧起難言的喜悅。

窗外微淡薄曦輕灑在他舒眉沉睡的臉上,讓他看起來就像個無憂的大孩子。

天亮了,她得收假回去上班了。

她悄悄挪開自己的雙腿,極小心地不弄醒他,替他蓋妥被子後,她躡手躡腳地走進浴室漱洗。

梳理好長髮辮,她踅進廚房,為他做了一份簡單的三明治放在餐桌上。在偷偷吻過蒙於硯以後,她輕輕開啟門走出去,步履輕盈地走向電梯,按下一樓鍵。

電梯緩緩下降時,在她心底隱隱升起莫名的喜悅。

昨夜,與蒙於硯親密地聲息相聞、心靈相通,她殷殷期待著能與他有更多的牽繫。

她相信,在他們之間,有些不一樣的東西,正要開始……

走進辦公室以後,她熟練地做完該做的事情,照例為自己煮一杯咖啡,悠閒地喝完以後,發現離上班的時間還早,她慢條斯理地走到員工餐廳想找貴芬姨閒聊,剛走到餐廳門口,就聽見廚房內傳出嘰嘰喳喳的說話聲。

「……戀星該回來上班了吧?」

「聽說她請的幾天假,都是在幫蒙副理的媽媽辦後事,是不是真的?」

聽見貴芬姨和打掃的歐巴桑在談論自己的事,戀星不由得怔了怔,就站在門口繼續聽下去。

「嘖,人再好,也得知道什麼該忌諱,在人家媽媽的喪禮上進進出出的,像什麼話呀!」貴芬姨扯著嗓子說。

「那個蒙副理也真是的,堂堂一表人才,條件又那麼好,犯不著招惹戀星啊,那次在男廁所裡對戀星動手動腳,把正輝氣的,說要找人揍他一頓哩。」打掃的歐巴桑哀聲嘆氣地說著。

「我看這件事是戀星不對,真是的,正輝對她那麼好,她就是要幫人家也得顧全正輝的面子啊。」貴芬姨的語氣是尖刻的。

戀星聽得背脊怞涼,不敢相信自己會在她們口中變成如此不堪的人。莫名其妙,簡直莫名其妙!為什麼全公司的人都認為她該嫁陸正輝,憑什麼大家都已經私下替她決定好她的終身幸福?

究竟憑什麼!「我聽琳玲說,戀星想高攀蒙副理,本來還不信,現在看她替人家做這個做那個,也不怕大家說話,我看是八九不離十了。」貴芬姨不屑地輕哼兩聲。

「唉,人往高處爬,公司裡多的是想高攀蒙副理的女孩子,戀星當然也會這麼想啊。」歐巴桑沒好氣地介面。

「戀星本來不是那種虛榮的女孩子,怎麼會突然變成那個樣子呢?」貴芬姨一副錯看了人的怨嘆。「正輝對她那麼好,簡直是忘恩負義嘛,變得那麼勢利,看我以後還理不理她,太教人寒心了。」

「人總是會變的……」

戀星氣得渾身發顫,手指冰冷,那些中傷的話,她再也聽不下去,也不想衝進去回罵些什麼,匆忙轉過身,腳步蹣跚地走回辦公室。

那些對她的惡意中傷,她都可以不予理會,但是,她曾經為大家付出過她的熱誠,也曾經那麼無私地幫過大家的忙,可是如今卻換來一句句不堪的辱罵,回想起從前自己所做過的一切,簡直愚蠢得和呆子沒什麼兩樣。

她確實因為熱心和勤懇贏得大家對她的喜愛,只是她萬萬沒有想到,所有對她的喜愛能在一瞬間消失殆盡,轉變成對她的惡意攻擊。

她受夠了,受夠再跟陸正輝之間有什麼莫名的牽扯了。

受夠了,她再也不要當討人喜歡的小白兔了。

她真的是受夠了!

☆☆☆

咕——咕咕,咕——咕咕!陽光暖暖地從窗外照進來,蒙於硯彷彿聽見了鴿子的叫聲,夢寐間睜開眼,看見一隻雪白的鴿子停在窗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