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互相愛著了 齊晏 第2頁,共2頁

「我是很怪沒錯!可是我並沒有強迫你要來了解我這種怪人!」雖然胸口有種細微的刺痛感,但她儘量剋制自己口氣不要太沖。

「昨天見面,你像只土撥鼠一樣東躲西藏,今天見面,你又變得像刺猥,我們也算是校友,防禦心何必那麼重?看見同學的反應難道就不能可愛一點嗎?」他略帶指責的語氣。

瀛瀛震了震,胸口的傷漸漸擴大了。

「你要找可愛的女孩子在東京多得是,為什麼偏要來惹我,我就是我,施瀛瀛就是施瀛瀛,從來就不打算可愛過。你希望我看見你要有什麼反應?啊,費同學,好久不見了,現在在哪裡高就呀?有空要不要一起吃個便飯呢?你覺得這樣的反應才可愛嗎?」她刻意模仿日本女孩嬌滴滴的腔調,愈說愈激動。

費巽人微愕地望著她。

「我所謂的可愛並不是你想像的這樣……」

「你覺得什麼樣的女孩子可愛不關我的事,很抱歉,我和你話不投機半句多,再見!」

瀛瀛把引擎蓋狠狠合上,隨即轉過身,在震耳欲聾的響聲中氣沖沖地走回屋去,「啪」地一聲,把大門上了鎖。

她不知道自己在生什麼氣?居然會為了費巽人幾句不經意的批評而感到憤怒難過。他並不是第一個用異樣眼光看待她的人,從前就算曾被批評為女同志,她都不曾在意過,但為什麼現

在聽到他的批評,會令她感到特別的生氣呢?

她深吸一口氣,讓莫名其妙發作起來的脾氣慢慢地平靜下來,然後悄悄地偷瞄窗外一眼。

費巽人已經走了。

不知為何,她對自己剛才不好的態度有點在意,這下費巽人一定覺得她不只不可愛,脾氣甚至還暴躁得像只熊吧?

她不由自主地輕輕一嘆,有氣無力地低下頭,忽然瞥見門縫底下有張紙條,她蹲下身撿起來看——

剛才的話如有得罪,請原諒,順便一提,車子不能發動或許是電瓶沒電了,提供參考。

是費巽人寫的!

她一動也不動地看著紙條,認真地反省起來,在反省的過程中,她的心也跟著迷失了。

「咚」!

一顆籃球以優美的弧線畫過半空,筆直射進籃框裡。

瀛瀛奮身一躍,抓住球反身再擲——空心入籃。

呼——瀛瀛甩甩頭,甩掉臉上、頭髮上的汗水。

平常太閒、或是懶得寫報告時,就會到這個籃球場打打球,把多餘的時間和體力一併消耗掉。

不過,今天想打球的主要原因不是閒來無聊,而是純粹想抒發掉胸口那股莫名其妙的心慌。

自從費巽人兩次出現在她的生活周遭以後,她常常照著鏡子就會莫名其妙發起呆來,也突然患起心悸的毛病。

總之,她的生活和情緒都變得不大對勁了。

她用腳尖把球勾起來,準備再投個幾球就打道回府。

旋過身,瞥見籃球場邊站著一個嬌嬌小小的少女,臉只有巴掌大,外型十分清秀甜美,見她轉過頭來看她,擦著亮色唇膏的紅唇立即綻出羞赧的笑靨。

「有事嗎?」瀛瀛修長的手指隨意刷過層次分明的短髮,把球夾在腰間,挑了挑眉問。

「你……你好……」說話的女孩子無措地鞠了一個九十度躬,臉頰瞬間泛起紅潮。

「你好。」瀛瀛不由自主地立正站好,到日本住了那麼多年,還是不大習慣日本人過分的禮貌。

「我……我叫石田櫻。」女孩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雪白的皮膚紅得似乎快滲出血來。

「呃,我叫施瀛瀛。」瀛瀛奇怪地看著石田櫻,不知道她幹嘛臉紅成那樣。

「施?」石田櫻表情疑惑。「我沒聽過有人姓施?」

「那是中國姓氏,我是從臺灣來的,金城武,你知道吧?我跟他媽媽一樣,是臺灣人。」瀛瀛頷首微笑著,她常用金城武來自我介紹,多半大家一聽就明白了,也就用不著解釋太多。

「噢——」石田櫻抿嘴微笑。「金城武,我知道,臺灣,我也知道。」

「那就好,你找我有事嗎?」她再度詢問,忽然發現這位石田櫻愈看愈眼熟,好像常常在球場邊看見她。

「這個……請你吃……」石田櫻羞澀地一笑,把拎在手中已經很久、很久的繡花提袋舉到瀛瀛面前。

瀛瀛有些錯愕,兩個人素不相識,為什麼要請她吃東西?再仔細看她一眼,確定自己真的不認識她。

「呃……是什麼東西?」她本來想說「無功不受祿」,不過不知道日文這句話該怎麼說。

石田櫻低下頭,羞怯靦腆地微笑著。

瀛瀛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冷意竄上背脊,原本掛在臉上的可親笑容迅速褪去。

這種感覺……這種感覺……太像以前東大時候的噩夢了!

「是……便當,我親手做的。」石田櫻細聲細氣地說,舉著繡花提袋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

不會吧!瀛瀛夾在腰間的球嚇得掉下來。

便當!親手做便當給她吃!瀛瀛不禁感到一陣陣頭皮發麻。

果然沒錯,日本女生很愛對心儀的物件來這一套,彷彿能把萬千情意都藏在便當料理中,讓心愛的人一口一口吃進去,這種表達愛意的方式的確是很甜蜜沒錯,問題是她半點兒也不喜歡。

「為什麼要做便當給我吃?」瀛瀛有點哭笑不得,她是性向正常的女生,當然不可能喜歡女生做給她吃的愛的便當。

「呃……這……」石田櫻的臉更紅了,頭低得不能再低。

瀛瀛果然沒猜錯,對這種「可能」有「某種」涵義的便當,能躲多遠就躲多遠。自從跟著離婚的母親住到日本以後,常常莫名其妙地收到女同學做給她吃的便當,害她東大整整兩年有如作了一場便當噩夢。

她只不過是個很愛念書、記憶力又超強、成績優異,碰巧又是個運動神經發達——籃球、足球、劍道都恰好精通的女生罷了。就因為她的身材高姚修長,沒有女性化的胸圍和婰圍,少了婀娜的體態,再加上她剪著清爽利落的短髮,和永遠白t恤、牛仔褲的中性打扮,就莫名其妙地被一大堆女同學仰慕、崇拜個半死,一天到晚排隊獻上愛的便當給她吃。

好死不死,那個讓她永生難忘的費巽人,在學校樣樣出類拔萃,知名度和她旗鼓相當也就罷了,偏偏許多同學還都愛拿他們神似的長相大做文章,一小派人說他們有「夫妻臉」,不過另一大派人卻說他們像兄「弟」,甚至還有更無聊的同學拿他們兩個人收到的便當數進行比較。

她通常是不予理會的,直到秋高氣爽的某天,從一個高橋正夫的男同學口中輾轉得知,費巽人嘲笑地像個男人婆,還肯定她是個女同志等等的話之後,從此她就恨他恨得牙癢癢,視他為不共戴天的死敵。

都是便當惹的禍!便、當!這可是她很、不、喜、歡的兩個字。

「很抱歉,我不喜歡吃便當。」瀛瀛表情冷淡地說道,轉身用腳尖勾起球,繼續運球上籃。

幾個漂亮的帶球投籃後,瀛瀛不經意地旋過身,看見石田櫻仍然拎著繡花提袋怔站在球場邊。更勁爆的是,在她的臉上居然多掛上了兩行眼淚。

瀛瀛整個人呆愕住。

不會吧!她居然把石田櫻給弄哭了!

「你……石田小姐,你別哭,好不好?」瀛瀛嚇得手足無措,急忙安慰她。「我是真的不喜歡吃生冷的日式便當,像生魚片或是壽司等等的,我都不喜歡吃,並不是針對你,別哭、別哭,好不好?」

石田櫻聽了破涕為笑,拿出紙巾擦了擦眼淚,輕聲問道:「那麼你喜歡吃的是什麼料理?」

「噢,我比較喜歡吃中華料理,熱騰騰、火辣辣的那種。」瀛瀛照實回答,只求她別再哭了就好。

石田櫻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十足惹人憐愛的模樣。

「那我以後可不可以改做中華料理的便當給你吃?」

「?!」瀛瀛呆住。

哇咧,為什麼日本美眉都這麼愛做便當?不行,不能再這麼跟石田櫻周旋下去,無故害少女心碎,太造孽了。

「石田小姐,你喜歡男人多一點還是女人多一點?」瀛瀛正經八百地問。這個問題比吃不吃她的便當還重要,石田櫻若是個異性戀還好辦,最多就是將她誤認為男人,說清楚以後就會沒事,但若是個同性戀麻煩就大了。

「我……」石田櫻抿著嘴,羞怯地微笑道。「我當然喜歡男人。」

「幸好、幸好。」瀛瀛大大鬆口氣,插著腰、笑嘻嘻地宣佈真相。「你可能把我誤認成男人了,我的外型雖然很中性,不過卻是個貨真價實的女人喔。」

石田櫻臉上的笑容驀地消失了,雙眼慢慢地睜圓,驚疑的視線在瀛瀛身上來來回回地逡巡,然後失魂落魄地呆站好一會兒,最後,放聲大哭了起來。

「嗚……你是女生……哇……我暗戀了你半年……幾乎每天都來看你打球……你怎麼會是女生……嗚……」

瀛瀛被她的反應嚇慌了。

「喂,你、你別哭嘛……」

石田櫻哭得更大聲,想不到暗戀半年的俊美籃球王子居然是個女生,怎不叫她芳心碎裂,幻想破滅。

「別哭了啦……」瀛瀛無奈地苦笑,看石田櫻哭得那麼心碎,莫名其妙有股罪惡感,好像她生為女生是件罪大惡極的事。

「就算我是女生也沒關係呀,我們還是可以交個朋友。」她輕輕拍撫石田櫻的肩膀,嘆口氣說。「你別哭了,我請你吃東西好嗎?你想吃什麼?我請客。」不管用高階豪華的松茸、哈蜜瓜、帝王蟹或是懷石料理,只要能黏合石田櫻碎裂的心,她都願意請。

向來不喜歡讓人請客,也不喜歡請人的瀛瀛,這回破天荒開了戒。

石田櫻慢慢地擦乾心碎的眼淚,再度舉起那隻繡花提袋,哽咽地說:「我不要你請客,可是……我希望你能吃掉我親手做的便當。」

瀛瀛面有難色地扁了扁嘴。

「這個便當是我早上六點半就起床做的,裡面裝滿了我的心意……」石田櫻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好吧。」瀛瀛咬了咬牙,勉為其難地把繡花提袋接過來,伸出食指向她強調地說:「就這一次,下不為例喔。」如果這樣對石田櫻而言,有某種象徵性的意義,她也只有吃了,否則,像石田櫻這種個性的女孩子,說不定會對她由愛生恨,她可不希望自己被人莫名其妙地恨上。

在石田櫻脆弱的目光注視下,瀛瀛緩緩掀開便當盒蓋,頓時覺得眼花撩亂,臉上不由得冒出一條條黑線來。

軍艦海膽壽司、鮭魚子壽司、鮪魚肚壽司……

天哪!這根本就是一個日本人看見眼珠子都會彈出去的頂級豪華壽司便當,然而這些沒有經過烹煮的極品海鮮,卻偏偏都是瀛瀛死也不敢吃進肚子裡的。

「這個便當花了我很多時間和金錢,如果你肯吃,我會很開心。」石田櫻閃閃發亮的眼眸直盯著她瞧,滿臉期待。

如果吃下這一個便當可以讓石田櫻重拾歡顏,就算會拉上三天肚子也認了,瀛瀛帶著壯士斷腕的決心,閉上眼睛一口塞進鮪魚肚壽司,胡亂咬兩口就吞下喉嚨,在一陣強烈的噁心感中被芥末嗆得熱淚盈眶。

「好幸福喔——」石田櫻一臉陶醉地痴望著她。

「只此一次,下不為例。」瀛瀛被她臉上幸福洋溢的表情驚嚇住,急忙再伸出食指用力強調。

石田櫻笑著點頭。「你剛剛說我們可以交朋友,對嗎?那我以後可不可以常常來找你?」

瀛瀛聞言呆了呆,手中捧著令她作嘔的豪華壽司便當,看著石田櫻燦如春花的微笑,突然間有種不大好的預感湧上來,石田櫻似乎對她所說的「交個朋友」有另一種解讀。

不妙,這下麻煩來了!

唉——真該死,都是便當惹的禍,她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從便當的噩夢中解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