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愛就愛了 齊晏 第2頁,共2頁

奶奶像見到救星似的,從一個個高塔般的男人堆中擠出來,一把拉住夕薔的手,又越過一地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好不容易擠進櫃檯,把住宿登記簿推給她。

「我已經登記好兩個人了,其他四個人給你寫,今天真好玩,咱們旅社第一次變成帥哥集中營。」

帥哥群發出輕笑聲。

夕薔感到一陣燥熱和尷尬,她的視線飛快地從每個男人臉上一一飄過去,直覺地想到了那天妤潔翻看的時尚雜誌,這些帥男人,活脫脫像從那本雜誌裡走出來的一樣,很新潮、很流行,站在這幢古老的日式木屋裡,顯得那麼格格不入。

夕薔看見奶奶臉上興奮開心的表情,暈眩的感覺正在加重,感覺不太妙。

「現在輪到他了。」奶奶指著靠在櫃檯上的紅髮帥哥,笑眯眯地說。「你的眼睛好像‘美麗人生’裡的柊二喲,來——來給古奶奶籤個名。」

帥哥群鬨堂大笑,夕薔更窘了,迫不及待想結束這場「簽名會」。

「古奶奶好風趣可愛,居然也知道柊二。」紅髮帥哥笑得有點赧然,提筆在何右晉、呂瀛兩個名字後面寫下衷己的名字——尹東。

「當然知道啊,這半個月以來每天都看得到柊二,跟他很熟了。」奶奶笑得直率爽朗。「那個、那個穿的一身黑的,長得好像可憐的尤利.瑪洛耶夫。」

「尤利.瑪洛耶夫?誰呀?」尹東揚著眉,上下打量被指名的那個人。

「‘二千年之戀’劇中的男主角,就是金城武啦,堂御天那副死樣子還真像。」染著一頭金髮的呂瀛哈哈大笑,他說話一向不修飾,素有賤嘴之稱。

「古奶奶,那你說我像誰?」畜著陽剛短髮,活力十足的何右晉笑問。

「你像古陶。」奶奶的眼瞳羞澀得像個少女。

「那又是誰呀?」幾個男人不約而同地問。

「是我爺爺。」夕薔嘆口氣回答,視線不由自主地在何右晉臉上多停留了一會兒,忍不住笑起來,還真的有那麼一點神似呢。「你別介意,也別理我奶奶,她都是這樣,太沉迷日劇了。」

「真的是很像你爺爺年輕的時候呀,夕薔,你不覺得嗎?」奶奶覺得很無辜,決定去找證據。「我去拿古陶的照片來。」

「奶奶,別鬧了。」夕薔板下臉。

奶奶很不情願的放棄,然後又笑嘻嘻地問何右晉:「你們是幹什麼的?每個人都長得這麼高大漂亮,是不是明星啊?」

「我們是幫知名的服裝品牌拍平面廣告的模特兒。」穿著耳環、眉環、鼻環的帥哥陰陽怪氣地回答,他簽下的名字是蘇類。

「來這裡拍廣告嗎?」奶奶的眼睛閃閃發亮,興奮不已。「六十五年來從沒看人拍過廣告,一定很有意思。」

「哇!古奶奶六十五歲啦!」

「皺紋不超過十條,保養得真好。」

幾個帥哥發出此起彼落的驚呼聲外加讚歎聲,奶奶聽得樂不可支,大大方方地接受眾位帥哥的讚美。

一個背著攝影包包、中等身材、長著一臉大鬍子的男人迅速簽完「歐陽霖」,他的長相倒是這群男人裡最不出色的一個。

「你們——打算住幾天?」夕薔急忙搶了一個空隙,問最後一個低頭簽名,被奶奶評為像可憐尤利的男人。

這個男人身上沒有太多顏色,讓夕薔感到比較安心一點,他微長的黑褐色頭髮柔順地貼在頸背上,黑色的襯衫加上黑色的直筒牛仔褲,整個人透出一股孤傲而冷漠的感覺。

「兩天。」男人輕輕說,抬起眼睛筆直地注視著她。

夕薔微微一震,心忽然跳得好快,體內泛起莫名的戰慄和蚤動,男人的眼睛大膽地看進她的眼底,她一陣心慌,只能立刻選擇垂下眼捷,避開他灼灼的目光。

她看見,他在登記簿上寫下的名字——堂御天。

她聽見站在堂御天旁邊那個攝影師裝扮的歐陽霖朗朗說著:「古奶奶,我們看上了‘冬情溫泉’的這幢日式建築,打算在這裡拍攝一系列的復古造型廣告,這兩天能不能把‘冬情溫泉’借給我們拍呢?」

「借給你們拍?」奶奶不明白地反問。「你們打算怎麼拍?在哪裡拍?會不會影響別的客人?」

「影響是會有一點啦,我們會盡可能挑一些不影響客人的地方。」尹東解釋。

「這屋子已經七十年了,又舊又老,有什麼好拍的?」奶奶很疑惑。

「就是要又舊又老才有復古的味道。」歐陽霖說。

「是啊。」渾身都是洞的蘇類酷酷地介面。「最近流行日本風,要不是我爺爺奶奶推薦這裡,我們還不知道這幢日式老屋的存在。」

「只要別把‘冬情溫泉’的招牌拍進去,你們想幹什麼都可以。」夕薔微微笑說,然後把房間鑰匙一一發給每個人。

「為什麼,」尹東趴在櫃檯上,興味盎然地看著夕薔。「拍出‘冬情溫泉’的招牌不是能順便打廣告嗎?」

夕薔後退一步,避開尹東那一頭怒火般的紅髮。

「我們不是以賺錢為目的,所以不希望‘冬情溫泉’變成觀光景點,人潮會破壞這裡的幽靜,希望你們能夠配合。」她輕描淡寫地說。

尹東回過頭,誇張地朝同伴們聳了聳肩。

夕薔繼續說明住宿須知。

「各位先生,你們可以稍事休息一下,旅社後面有個溫泉池,如果想洗隨時都可以去。還有,旅社裡沒有餐廳,想點餐請參閱房間裡的選單,然後以電話按總機點餐就可以,這裡只有日式料理可以點,如果想吃中式料理,只要提早告訴我,我會幫你們安排。現在請跟我來,我帶你們到房間去。」

夕薔平靜淡然地念完一段獨白,不經意察覺到堂御天停留在她臉上的目光,她總覺得他的注視別具深意。

她急急別過臉,獨自走在前面引路。

每個帥哥分別提起自己的行李箱,跟在夕薔身後走。

「譁,有溫泉可以消除疲勞,這回的工作舒服多了。」尹東說。

「這種感覺很像度假,真的很棒。」歐陽霖附和著。

「上一次去海邊拍雜誌封面是最痛苦的經驗了。」何右晉說。

「對呀,曬得皮開肉綻,一個禮拜都沒辦法穿衣服。」

呂瀛一說完,大家七嘴八舌地比較起誰的經驗最痛苦、最難忘。

夕薔聽他們談著五花八門的痛苦經驗,忍不住在心裡笑起來,她也敏感地發現到了,叫堂御天的那個男人一直沒有開口說過話。

夕薔把每個房間都開啟,對著一群高塔般的男人說明如何在日式榻榻米上鋪棉被及住宿細節,然後再到每間房一一去送熱開水。

送到了堂御天的房間,她看見他正把筆記型電腦開啟放在桌上,一看見她進來,立刻停下手中的動作,定定看著她。

她把熱水瓶擺好,插上電,禮貌地說著:「有什麼需要請按分機號碼‘九’。謝謝您,祝您住宿愉快。」

她轉身,推開房間拉門,正要離開時,突然間聽見「泰綺思冥想曲」的音樂聲竟然從房間的某個角落裡傳出來。

她吃了一驚,猛然回頭,看見堂御天從一隻黑色背袋中不疾不徐地拿出手機,迅速地接起電話。

她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完全不敢相信。

一模一樣的來電音樂,像一個解除咒語的密碼,她震驚地看著堂御天,懷疑他就是那個在她身上施了魔咒的男人!

她覺得耳際轟轟亂響,堂御天壓低著聲音說話,她根本聽不見他說些什麼,正當她思緒糾結成一團混亂的時候,堂御天掛掉了電話,抬起頭,捕捉到了她無比驚愕的表情。

堂御天什麼話也沒說,用一種審視的、透亮的眼神,靜靜地與她對望。

她沒有想過會有見到「他」的一天,也沒有想像過「他」會是如此出色挺拔的男人,與腦描繪的模樣有著天壤之別,在他的眉宇之間凝聚著一股傲氣,而一抹抑鬱纏繞在他的眼瞳中,像極了一個沒落的貴族後代。

她不曾這麼緊張過,緊張得手心都出汗了,她緊緊握著拳頭,試著調穩紊亂的呼吸和心跳,但是愈努力,心跳卻跳得愈快,而呼吸卻在一點一滴的消失當中——身體的記憶開始警告她,她已有發病的前兆了!

她咬著唇,緊張的感覺讓她的喘息更加厲害,她著急地想回房拿噴霧吸入器,想不到才一舉步,她就膝蓋一軟,整個人「咚」地一聲跪倒在榻榻米上。

堂御天被她蒼白沒有血色的臉龐嚇住了。

他奔跨向她,驚問:「你怎麼了、怎麼回事!」

她看見他倉皇的眼瞳,很想開口叫他別緊張,但她除了拚命呼吸以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胸腔開始悶得發痛,她彎下腰揪緊前襟,覺得自己喘不過氣來、就要喘不過氣來了——堂御天驚惶地抱起她衝出房間,一路大喊著:「古奶奶、古奶奶!」

所有的人都被堂御天的喊聲驚動了,紛紛推開房門一探究竟。

夕薔整個人蜷縮在他的懷裡,腦中一片空茫,只有一個強烈的念頭,她不想一這樣死掉,不想這樣突然發病死在他懷裡。

在古奶奶驚慌失措地去找藥物吸入器時,夕薔感覺到堂御天用力捏住她的雙頰,將他溫熱的唇覆上她的,他呼著氣,急切地給予她此刻最需要的東西。

她的意識逐漸從模糊變得清晰了,她漸漸能夠察覺到,有雙溼熱溫軟的嘴唇輕貼在她的唇上,這個發現讓她整個人暈眩得更加厲害。

老天,這是一場夢吧!

她沒有睜開眼的勇氣,只好假裝昏厥,繼續貪婪地吸取他口中甘甜而溫存的空氣。

忽然間,她感覺到有雙手用力壓上她的胸囗,她驚呼一聲,反射地推開那雙無禮的手。

「你好點了嗎?」

她聽見堂御天低沉輕柔的聲音,意識到自己還被他抱在懷裡,當她發現身旁圍攏了不少人,而且全都訝異地盯著她看時,臉孔不由自主地發燙起來。

她大口而費力地呼吸著,心裡很生氣第一次見到他自己竟是如此的狼狽。

她看見奶奶驚惶地奔過來,把噴霧吸入器的噴口放進她口中,她緩緩地將藥劑吸入肺裡,直到「交感神經刺激劑」產生作用,支氣管逐漸放鬆,她急促的喘息才慢慢平穩下來。

「夕薔,你剛剛的臉色白得發紫,差點嚇壞奶奶了。」奶奶帶著哭音,緊緊拉住她的手,一向紅潤的臉色現在也被嚇白了,不比她好看到哪裡去。

「對不起……」夕薔不敢看任何人,尤其不敢看堂御天,她怕奶奶追問她發病的經過,急忙說:「我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不用擔心。」

她掙扎地想站起來,堂御天突然將她攔腰抱起,柔聲說:「我送你回房吧!」

她渾身僵破得無法動彈,眼睛只敢盯著衣服上的第一顆釦子,怕一分神,這個甜蜜的幻覺就會消失了。

她的心跳震動著胸腔,她真懷疑,在這樣沒有距離的接觸中,他是不是已經發現了,發現了她心中無所遁形的秘密。

奶奶在榻榻米上鋪好了床,他輕輕將她放下,把她當成一件易碎的物品那樣,她合著眼,把大半的臉都埋進枕頭裡。

「夕薔,好好的睡一覺,有事要按鈴叫奶奶來,知道嗎?」奶奶在她的耳邊說著。

她點點頭,然後聽見奶奶向堂御天道謝著。

她大氣不敢一喘,直到聽見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離去。

她睜開眼,深深深深地吸了口氣,細細回想剛才發生的所有片段,全身有如火球般發熱起來。

從來沒有男人吻過她,而從小到大,除了父親以外,也從來沒有男人碰過她,堂御天是第一個。

他奪走了她的呼吸,又將甜蜜的呼吸還給她,這一切,美麗浪漫得如此不真實,掀翻了她生活中賴以為生的平靜。堂御天,原來他叫堂御天。她輕呼著他的名字,直到將他深深烙在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