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吻傾心 齊晏 第2頁,共2頁

她用力咬住下唇,轉過身穿上長外套,拾起床上的那張支票收進皮包裡,高高仰起頭,努力忍住澎湃的情緒,臉上裝飾出一朵虛偽的笑容來,很職業地說:「你是我接的第一個客人,謝謝你,你人真好,一點也不為難我,下次有機會,請再找我為你服務,再見。」

秦舞陽憤怒地大喊:「你到底有什麼不滿?」

她高高地抬著頭走出去,看也不看他。

秦舞陽渾身都僵了,怎麼會弄成這樣?明明他的一番好意,為什麼會弄到裡外不是人的地步?

他真的不瞭解她,不瞭解她為什麼鑽牛角尖,非要曲解他的用心,非要和他玩猜心的遊戲不可。

他感到異常煩躁,倒了一杯香檳一口氣喝光它,焦渴的感覺仍然存在,他脫下西裝外套,把自己狠狠拋在巨大的雙人床上,心情簡直煩透了。

從來沒有一個人能把他的情緒攪得這麼亂過。

他才剛剛躺下沒多久,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在床前停下,他抬頭一望,發現頌憐亭亭地站著,她揚起手中的支票,輕輕對他說:「支票開錯了,你多寫一個零。」

他猛地跳起來,忍耐且壓抑地。「我願意寫幾個零都隨我高興。」

「你都是這樣揮霍你的錢嗎?」頌憐冷靜地看著他,意味深長地說。「現在才知道你的同情心這麼強烈,我何其有幸,能遇見你這位百年難得一見的大貴人,你平時都這樣接濟落難的人嗎?」

她不慍不火,冷冷淡淡的語氣,讓秦舞陽怒氣陡生。

「我不是從事慈善事業的人,就算再有錢也不會是這種花法。」

「既然如此,為什麼肯花大錢幫我?」她的語氣挑戰似的。「還有比我更可憐的人哪……」

秦舞陽迅速抬起頭,爆發的喊:「為什麼、為什麼,你老是問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鑽牛角尖呢?」他愈來愈激動,聲音愈來愈高昂。「那是因為在乎你,才想幫你呀!」

她的睫毛閃了閃,心中的迷障似乎就要衝破了,她心跳加快,顫抖地聽見他聲嘶力竭的喊出來──

「我從來沒有這麼在乎過一個女孩子的一切,這麼在乎她過得好不好,你來告訴我為什麼好了,為什麼我會這麼在乎你?處心積慮想幫你度過難關,卻惹來你的諸多不悅?為什麼?」

「因為你愛我──」她飛快地投進他懷裡,雙手緊緊圈住他的腰,踮起腳尖,頻頻吻著他的胸膛、脖子、下巴,急切、熱烈地低喊。「對不起、對不起,我只是想聽聽你的真心話──」

頌憐熱情的反應令他錯愕,一時之間,還無法從激憤的情緒中回覆過來,他注視著那雙充滿光采的眼睛,心動得無以復加,她蜻蜒點水般的細吻對他產生了莫名的撩撥和挑逗,他血脈賁張,情不自禁地亢奮起來,他瘋狂地梭巡她的唇,瘋狂的卸下她那一身讓他驚豔的五色雲紗衣──

「那個是我爺爺!」

秦舞陽指了指海關的出口,頌憐一看見臉色紅潤,眉笑眼開的秦爺爺從海關神采奕奕地走出來時,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的表情像要下地獄,可是你爺爺的表情卻像要上天堂。」頌憐戳了戳他的手臂笑說。

「你形容得真貼切。」

秦舞陽拉著她的手跑過去,她跟著他羞澀地喚了聲:「爺爺!」

秦爺爺盯著秦舞陽那頭金髮,差點認不出他來,瞪著眼睛罵道:「把頭髮染成金色的幹什麼?難看死了!我看你是打從心眼裡就想當洋鬼子了──」

「停一下、停一下……」秦舞陽截斷爺爺的轟炸,忙把頌憐往前一推。「她叫單頌憐。」

「哇──」秦爺爺大叫一聲,表情一百八十度轉變,頌憐的模樣比他想像的還漂亮,不禁笑逐顏開。「你就是單頌憐嗎?我逼舞陽來臺灣還真是對呀!」

頌憐笑出聲,笑容既甜蜜又羞怯。

秦舞陽接過秦爺爺手中的行李,故意說:「爺爺,別把她捧太高了,當心她得意忘形。」

「你的嘴巴還是這麼壞!」秦爺爺瞪了秦舞陽一眼,然後指了指頌憐頸子上的鮮紅印記,邪邪笑說:「這顆草莓是不是你的傑作呀?依我看,得意忘形的人是你吧……」

頌憐一驚,急忙捂住頸子,臉頰火辣辣的燒起來。

秦爺爺促狹地一笑,小聲地對秦舞陽說:「別費事做什麼安全措施了,我急著想要一個重孫吶。」

頌憐聽了,臉更加辣得發燙。

「爺爺,拜託你好不好,你把頌憐嚇跑了,我不一定有力氣再找一個。」秦舞陽擰起眉頭,雖然他一向懶得把爺爺的話當一回事,卻仍情不自禁的反擊。

「真小器,開個玩笑也不行。」秦爺爺委屈地望著頌憐,小聲地說。「小憐哪,他是不是也對你這麼兇?別怕他,他這個人是刀子嘴豆腐心,本性很善良,除了打籃球以外,所有的事情他都沒什麼神經──」

「爺爺!」秦舞陽忍不住大聲抗議。

頌憐格格笑起來,聽這對爺孫兩人的對話,十足有趣極了。

三個人坐上計程車,秦爺爺一路上不停地問些頌憐的私事,頌憐並不打算隱瞞,秦爺爺問什麼,她便答什麼。

當秦爺爺完全瞭解她的家庭背景之後,並不因而嫌惡,反而憐憫地說:「你很辛苦吧,這麼小就得賺錢養家,你現在在哪裡上班呢?」

提到「上班」就敏感多了,她支支吾吾地回答:「我是學跳舞的,所以現在以跳舞為職業……」

「爺爺,別問得那麼詳細好不好?」秦舞陽岔開話題,若有所思地望了頌憐一眼,說:「剛見面就進行身家調查,這樣不太好吧!」

秦爺爺忙不迭地解釋著。「小憐,別誤會,爺爺沒有別的意思,老人家囉嗦慣了,不是存心打探你的隱私,你別放在心上啊──」

「不會,怎麼會呢?」頌憐的心沉了沈,悄悄望著秦舞陽,她從他眼中看見了顧慮,她知道,她目前的職業無論如何都見不得光。

「對了,」秦爺爺拍掌一笑,露出頑童般的表情。「你說要請我吃炒米粉的,我可沒忘記哦!」

頌憐被秦爺爺的表情逗笑了,她笑嘻嘻地說:「有什麼問題,爺爺喜歡吃哪一家的?我們現在就去吃吧!」

秦爺爺興高采烈地帶他們到一家舊舊的炒米粉店,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

「小憐,你說你是學跳舞的呀!」秦爺爺的話匣子又開啟了。「都學些什麼舞呢?」

「幾乎都學。」頌憐綻開笑靨,扳著手指一個一個地數著。「現代舞、芭蕾舞、爵士舞、民族舞,去年學校還免費送我到北京學了敦煌舞和仿唐舞,我跳得還不錯喔。」

「真厲害,怪不得身材這麼棒,舞陽的運氣真是好得沒話說。」秦爺爺朝著舞陽鬼鬼一笑。

「爺爺,別老不羞了好不好。」秦舞陽不耐地,濃眉蹙成了一直線。

秦爺爺轉過頭不理他,逕自對頌憐問道:「什麼時候會有表演?有表演要記得給我票,讓我好好欣賞欣賞孫媳婦的表演。」

孫媳婦!頌憐愣住了,略微驚慌地瞥了秦舞陽一眼。

秦舞陽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不說話。

「別看他。」秦爺爺輕拍著頌憐的肩,既霸道又親切地說:「我喜歡你當我的孫媳婦,我可是很挑剔的,只要我不喜歡,誰都別想嫁進來,可是隻要我挑上的,舞陽不敢說不。」

「對呀,你是秦始皇嘛──」秦舞陽哼了哼。「說得那麼霸氣,如果你喜歡我不喜歡又有什麼用,也要我喜歡才算數。」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抬槓,惹得頌憐笑不可抑。

吃完炒米粉,秦爺爺堅持到松江路去找一個老朋友,當他們把秦爺爺送到那個老朋友家,他的老朋友無論如何都不放他走,硬是要留他住下敘敘舊,秦舞陽正好把爺爺這個轟炸機送走,樂個輕鬆。

在回家的路上,秦舞陽認真而且鄭重地對頌憐說:「我爺爺比起一般的老先生隨興很多,但還是有他那個年代古板的堅持,就像不許我娶個外國人當妻子一樣,這是他非常堅持的事。」

「很好的堅持呀──」頌憐將頭靠在他的肩上,笑意盈盈。「你爺爺好像你專用的月下老人,知道你‘情牽何處’。」

「我有點擔心……」他看著頌憐,嚴肅地說。「萬一爺爺發現你當過脫衣舞娘,不知道能不能接受。」

頌憐臉色微變,自我辯解道:「我沒有脫衣服,我只是跳了幾天的舞,你應該清楚我什麼都沒做!」

「我當然知道。」秦舞陽將她擁進懷裡,輕聲說:「可是在爺爺發現異狀之前,先搬到我這裡來,你把錢拿去還給石雄,‘繁花酒店’就別再去了,明天想辦法去辦理護照補發,把這幾天所發生的事情全部洗掉,你家多窮我爺爺都不會介意,但我不敢肯定他是不是能接受你曾經當過脫衣舞娘這件事,所以能瞞天過海最好了。」

「但是萬一被他發現了,不是更糟嗎?」她不安地說。

「我爺爺這麼喜歡你,大概也不至於多糟吧,只是要多費口舌來解釋,有點麻煩而已。」

頌憐咬緊唇,倉皇地望著秦舞陽,思緒和感覺變得清晰了,她明白,自己就像一件沾上汙點的雪白色襯衫,讓秦舞陽穿在身上,就必須徹底漂白乾淨。

自憐和辛酸佔據了她全部的情緒,她開始懷疑,自己能否有能力面對激情過後的現實,不管從哪一個角度來比較,她都太太太太高攀秦舞陽了。

她覺得一陣冷意,不安而且焦慮。

車子經過忠孝東路,秦舞陽一時興起,拉著頌憐下計程車,雀躍地說:「走,去看電影。」

秦舞陽愉悅的表情分散了她的焦慮感,她的雙手與他交握,兩個人一起排隊買票,由於秦舞陽的個子太高,為了不擋住別人的視線,所以他買了最後一排。

他們專注地看著電影看板,在等待進場前的這段時間裡,來來往往的人群只要一看見秦舞陽,多半會再盯上幾眼,然後認出他的人會出現驚喜交加的表情,目光、食指不約而同往他身上彙集過來。

頌憐敏感地發現了,她拉了拉秦舞陽,小小聲地說:「你是不是被球迷認出來了?」

秦舞陽望了望四周,根本渾然不覺,無所謂地說:「認出來就認出來,我們一樣看我們的電影,井水不犯河水。」

「可是……你跟我在一起……」她嘰咕地說。

「這有關係嗎?」秦舞陽奇怪地看她。

「我想我是中了香港媒體的八卦毒了。」頌憐不禁苦笑了笑。「跟一個名人在一起好敏感喔。」

「傻瓜!」秦舞陽俯下頭,旁若無人的吻了吻她的臉,笑著說。「我只是一個球員,又不是偶像明星,就算你上了報,對我也不具殺傷力。」

「可是……那麼多人在看著你,你難道不覺得頭皮發麻嗎?」頌憐渾身不自在地說。

「你不去看他們就行了,」秦舞陽將她拉近自己,溫柔地說。「不必在乎別人的眼光,也不要壓抑自己,更不要把自己弄得太敏感了。」

秦舞陽的話有著催眠的力量,把頌憐的焦躁全怞空了,她緩緩吁了口氣,漾著柔光的眼眸凝視著他,和他在一起,她的確很快樂,前所未有的快樂,一種魂不守舍的快樂──

幽暗的電影院裡,只坐著他們兩個人的最後一排座位,彷彿是特意開闢出來的情人特別座,電影的情節究竟如何發展,對頌憐來說並不重要,因為她沉溺在秦舞陽恣意的、煽情的熱吻裡,像魔鬼誘惑著靈魂,將她的靈魂帶進一個迷亂繽紛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