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旭,你說,我們的緣分是不是快要到頭了?」
安東旭驚詫地看著她:「你怎麼突然有這樣的想法?」
「不是突然。」金洋子搖搖頭,「從你到香港後,我就有這種預感;這半年多來,這種念頭越來越強烈。或許命裡註定,我們不會走到一起去。」
安東旭猛地捧起她的臉,直盯盯地注視著:「你是不是對我有厭倦感了?你說!」
「不是厭倦,東旭。」金洋子緩緩道,「和你在一起,我缺少以前那種激情;你不在身邊時,我也不再像過去那樣思念難忍。說穿了,你在我的感情天平上,分量在變輕。」
安東旭一時不知說什麼好,重重嘆口氣,仰面躺下,雙手墊在腦後,突然問:「那輛法拉利,是誰給你買的?」
「你別想得那麼多。」金洋子說,「那是何廣慧的車,只是我去他那兒採訪,藉著玩幾天而已。」
「何廣慧?那個香港大老闆吧?」安東旭說,「這小子在香港還有個很大的地產公司呢,聽說去年光是賣樓花,他就賺了上千萬。」
「他現在在仙峰市也很紅,連蘇市長都很高看他。」
「不奇怪,有了經濟實力,政治上就有地位,歷來如此。」安東旭說,「我以後發達了,會給你買一輛你喜歡的車,不讓你跟別人借車開。只是,你不能離開我。」
金洋子笑了:「東旭,你也是讀過書的人,感情的事是可以勉強的嗎?」
安東旭側過身望著金洋子:「我寧願讓你甩掉我,也不會從我口中說出分手的話!洋子,感情的事不能勉強,但我希望你三思。我需要你。」
「你在香港,整天花天酒地,什麼樣的女人沒有?」
「我是那種花花公子嗎?」安東旭負氣地問。
拌了一氣嘴,安東旭轉而懇求金洋子:「不管怎麼說,這回我遇到的難題你還要幫助我解決。」
「腳上的泡是自己走的,我怎麼能幫助你?」金洋子不屑地說。安東旭提出來,希望金洋去找蘇雲騁,把查辦舉報信的事交給歐陽舉去辦。他說歐陽舉跟自己是「鐵交」,他去查辦,多少會手下留情,不至於讓自己太難堪。
「這裡的事,是不是也牽涉到他了?」金洋子敏感地問。
「有些事你不一定要知道得太多。」安東旭誠懇地說,「知道多了沒什麼好處,真的,洋子,我是為你著想。你如果能成全我,就為我在蘇市長面前美言幾句,那樣不僅我感謝你,歐陽也會感謝你的。」
「好吧。」金洋子答應,「我也不能經常見到市長,有機會的話,我會說的。」
談到分手,安東旭並沒有表現出過度的震驚和想象中的痛苦,三言兩語之後,他關心的還是舉報信的事,這使金洋子著實心灰意冷,更堅定了自己與他「緣分已盡」的感覺。既然這樣,她也就不必再遮遮掩掩地隱瞞自己與蘇雲騁的關係了。何況,他一再要求自己給蘇雲騁講情,說明他對自己與蘇雲騁的關係也是有所察覺的。
這樣也好,免得終日在這種攪不清的感情旋渦裡苦惱。金洋子想。
但是,眼下安東旭正處在危難關頭,也不好逼他明確答應分手,好在他也明白自己的心事了,暫且順其自然吧!
熄燈後,安東旭摟住金洋子想親熱親熱,她以身上不方便為由委婉地拒絕了。
63
手機響了,金洋子一看,是甦醒發來的短資訊:晚上六點,仙峰大酒店,不見不散。
甦醒好長時間沒主動與金洋子聯絡了。有一次,金洋子打電話問候她,她表現得不冷不熱,說話也帶搭不理的,請她一道去喝茶,也被她拒絕。金洋子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變得這樣冷淡,想不起來自己什麼時候得罪了她,於是索性也不再理她。這年頭,誰離了誰活不下去!
可是,這條短資訊還是讓金洋子很高興,她馬上按了回撥鍵。
「死丫頭,我以為你在這個世界上蒸發了呢!」她叫道,「你幹嘛不直接打電話?弄得這麼神神秘秘的。」
「還說我呢!」甦醒反詰道,「我都要走了,你也不想著送送我呀?明天我就動身去香港,今天晚上有人在仙峰大酒店為我送行。這一走哇,沒有半年一載的回不來,所以想和你告個別。」
「這麼快?我以為你辦手續還得一兩個月哩!」金洋子爽快地說,「那好吧,今天晚上算我請客,你有什麼朋友都找去好啦!」
「買單的事,哪敢勞你這著名電視明星的大駕!」甦醒的話不知是奉承還是嘲諷,「有人作東,你只要肯光臨,我就感激不盡了。」
64
從電視臺出來,正是下班時間,馬路上車如流水,幾乎每個路口都是紅燈。金洋子左突右衝,好不容易才轉上通往市郊的公路,才算鬆了口氣。想到一會兒要見到安東旭,她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安東旭這次回來,一晃七八天過去了。除了在省城相聚那一夜,金洋子再也沒和他單獨見過面。回到仙峰市的第二天,安東旭央她陪著去蘇雲騁家。她百般推託不過,勉強和他一道去了,坐了不長時間便藉故告辭。甦醒不在家,與柯援朝沒有太多的共同語言,另外,同時置身於這兩個男人之間,她的精神壓力太大了。安東旭大概忙於他所說的「擺平」一事,也沒主動約她見面。臨下班前,她給安東旭打電話,才知道他也要回香港了,今天晚上的活動是冉欲飛為他們餞行。
二十多分鐘後,小巧的「法拉利」拐進仙峰大酒店院內。迎賓小姐把金洋子引到宴會大廳。冉欲飛訂的是「香格里拉」包房。這間豪華餐廳有一張兩米多寬的轉檯,足可以坐下二十人。市裡來重要客人大多在這裡款待。冉欲飛早就到了。當上市長助理後,派頭果然和以前不一樣,精心修剪過的髮型油黑光亮,很有些陽剛氣的臉龐丰采奕奕,大熱的天,卻依然繫著領帶,白得一塵不染的襯衫和筆挺的西褲顯得整個人氣度不凡。他把荀英雄帶來了。從《弄潮人》首演式之後,他對荀英雄倍添好感,認為知音。荀英雄邀請他得暇到後窪縣文聯去「光臨指導」,他也慨然應允。甦醒和另外三個準備一同去香港參加培訓的模特依次坐在冉欲飛身邊。秋未寒也來了,只是他沒坐在桌旁,而是獨自一人倚在沙發上悠閒地品著茶。還有一個人金洋子不認識,他佇立在一幅山水立軸前正專心欣賞著,像是很入迷的樣子。金洋子估摸著他有四十歲上下的年紀。
見金洋子走進來,甦醒輕輕拍兩下巴掌,止住冉欲飛的高談闊論:「我們的洋子小姐來了,冉助理,還不起立致敬!這可是仙峰市最有本事的女人之一呀,我提醒你,寧可得罪市長,也不要得罪這位電視花旦喲!」
金洋子聽出甦醒的話裡有一股難以言說的味道,可又不曉得她何以如此,只好裝作聽不明白,應酬著與在座的人逐個點頭致意。經甦醒介紹,她才知道那個中年人是甦醒的頂頭上司、霓裳模特藝術學校的校長。
不一會兒,穆有仁、安東旭、歐陽舉、欒副市長相繼趕到,幾個人前後沒差十分鐘,其中歐陽舉是和安東旭一個車來的。冉欲飛讓歐陽舉坐主位,歐陽舉不幹:「是你請客還是我請客?明天我和東旭也要去香港,你只為甦醒送行,我們不挑你的禮就不錯了,怎麼,還想抓我的大頭?」
眾人說笑著各找座位坐下,歐陽舉忽然問:「汪晉國這小子怎麼還沒來?席上少了他可就沒熱鬧了!」
話音未落,身著旗袍的服務小姐引導著汪晉國走進來。看到桌前賓客都已就座,他連連抱拳請罪:「對不起對不起,兄弟來晚了,兄弟知罪,兄弟知罪!欲飛,今天晚上這頓飯,兄弟買單。」
「買單倒不必了,」冉欲飛笑著與他握手,「讓他坐在安東旭身邊,趁著現在酒菜都沒上來,你給我們講個段子吧,也算將功補過。」
「行行行,這是本人的強項。」汪晉國毫不推辭,順口就來,「說的是一位書記,手下的女宣傳部長年輕而漂亮。年終時,要給上級寫總結材料,書記把任務交給她。女部長花費不少心血寫出來。書記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把女部長找到辦公室,慢條斯理地說,你這個‘材料’啊,我仔仔細細地看了,總的看來,是個好坯子,長短適宜,粗略得當,尤其是上面兩點比較突出;但是呢,中間部位顯得平淡,再往下看,毛草一些,還有個不小的漏洞。這樣吧,今天晚上你留下來,我親自給你壓一壓,堵堵漏洞……」
他說得抑揚頓挫,聲情並茂,在場的男士們都開心地大笑起來。冉欲飛看秋未寒聲色不動,在他背上擂一拳:「我拉你來你還不想來,不來哪能開這個眼界!」
甦醒雖然裝作沒聽出裡面的「葷」味,臉卻也變得緋紅,在汪晉國額頭彈了一下,罵道:「那個缺德書記就是你吧?」
只有天真的莎翎不明所以,莫名其妙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知道大夥兒笑什麼。
「我給各位領導講一個。」荀英雄自告奮勇道,「說是有個傻子,有一天晚上在公園裡看見一對戀人躲在樹後做愛。傻子從來沒看過這種節目,所以一直貓在樹杆後面直勾勾地瞅著。兩個戀人走了,傻子還戀戀不捨地不想回家。第二天天還不亮,傻子又來到老地方,這回是個漢子在做俯臥撐,傻子大喜,又湊上前去看。這個鍛鍊身體的人不明白怎麼回事,便罵了一句:‘你個傻x,有什麼好看的?’傻子回罵道:‘你才傻x哩,下邊的人都走了,你還幹呀?’」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這回連幾位女賓也忍俊不禁,以手掩口偷著樂。冉欲飛邊笑邊批評荀英雄道:「你這個段子可不如晉國的含蓄,過於‘色’了。」
一直沒大開腔的秋未寒看不慣荀英雄在領導面前賣弄,便接上話茬敲打道:「瞧瞧他的名字就是色中之人,‘英雄本色’嘛!」
「‘英雄本色’,‘英雄本色’,‘英雄’本來就‘色’!好,未寒,不愧是學究,能言人所不能言,有水平!」歐陽舉大笑著豎起大姆指,走過去親自給秋未寒把酒斟滿。
不太喜歡玩笑的欒副市長聽著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逗哏打趣,心裡暗生感慨。這些年,這種「黃段子」成了人們茶餘飯後插科打諢的最好調料,不僅在酒桌上、電腦網路裡、手機短資訊裡,甚至小學生們都會講幾個,雖說無礙大局,畢竟不能算是「精神文明」,他作為主抓文教事業的副市長,說不憂慮是假,可是,誰又有什麼辦法徹底禁絕它呢?就像有些幹部發牢騷說的那樣,講真話領導不愛聽,講假話老百姓不愛聽,怎麼辦?只好講點「黃」的東西消遣唄,上上下下都開心。
金洋子矜持地掛著平和的微笑,不想插言。她從席間的言談中知道,歐陽舉、安東旭和甦醒她們幾個模特明天將一同離開仙峰市。顯然蘇雲騁已經同意由歐陽舉代替市紀委書記去香港處理舉報信的事情了。只是她不明白穆有仁為什麼也來到這個場合,看他喝得那個興奮勁兒,大概還不清楚舉報信這件事吧?
安東旭此次回到仙峰,使金洋子對他愈加感到陌生。過去那個溫文爾雅、靦腆內向、怯於和生人打交道,甚至見了年輕姑娘就臉紅的鮮族小夥子不見了。如今的安東旭,無論是在官場上還是在公關場合都表現得遊刃有餘,應對自如,風流倜儻自不必說,言談舉止也恰到好處,可是金洋子更喜歡從前那個一臉書卷氣的安東旭,而不是現在這個隱隱約約帶著市儈味道的駐港聯絡處主任。儘管安東旭矢口否認,金洋子猜測,舉報信上所列舉的事實八成是存在的,否則他就不會匆匆忙忙趕回來,而且懇求自己去向蘇雲騁求情開脫。不情願歸不情願,金洋子還是為他救了這個場,她把這件事當做自己與安東旭四年戀情終結的一個休止符,也算是化解自己內心歉疚的一味藥劑。
前天晚上,金洋子一直在「水荇居」等著蘇雲騁。下午時她就約了他。蘇雲騁忙於率團出國考察的籌備事宜,一開始不想過來,後來還是答應了。只是快到九點了才趕到。細算來,兩人有一個月沒在一起了。金洋子給他衝了一杯麥片羹。蘇雲騁邊聽著唱機,邊用調羹慢慢啜著麥片羹,讓金洋子給他講講市裡最近有些什麼新聞。作為電視臺的記者,金洋子總能聽到一些在機關裡不易聽到的市井雜聞。
「市教委主任出車禍死了,你聽說了嗎?」
金洋子兩手支頤,趴在床上問。
蘇雲騁點點頭。白天他還委託欒副市長和冉欲飛代表自己去喪主家中去弔唁了。
「你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嗎?」
「不是到北京開會,在高速公路上出的車禍嗎?」蘇雲騁說,「這屬於因公殉職。」
「看來你們這些當官的就是好騙!」金洋子撇撇嘴,「他哪兒是去北京開會!他女兒膝蓋上長個腫塊,市裡醫院確診後認為是良性肌肉瘤,建議切除。這本來是個小手術,一般的區級醫院就能做。原先定在上週六開刀,可是他手下那幫溜鬚拍馬之徒都說不能在仙峰做,還是去北京手術把握大。這麼一來,這個大主任也沒了主意,親自帶著女兒到北京去。不料北京的專家一看,氣不打一處來,說你們仙峰的大夫怎麼連這樣的小毛病也治不了哇?於是他們又乘車往回趕,結果在路上出了車禍,主任和司機當場送了命,小女兒雖然沒死,也截了肢。這樣的事居然能算公傷,真是滑稽!不怪老百姓罵街呢!」
「他不是帶著下邊的校長一起去北京開會嗎?」蘇雲騁不解地問,「說是那個校長去介紹校辦企業的經驗。」
「哪兒呀,」金洋子說,「那個校長是主任的親信,就是他一個勁兒地攛掇主任去北京看病。他這次是專門陪主任去的,為的是給主任花錢呀。不成想,馬屁拍到閻王爺那兒去了,不但讓主任白白送了命,還連帶著無辜的小姑娘丟了一條腿。」
「竟然是這樣!」蘇雲騁放下杯,皺起眉頭。
「還沒完吶!」金洋子接著說,「出殯那天,主任靈堂前打出不少索債的靈幡,都是向死者討錢的。原來主任活著的時候收了人家不少錢,結果沒來得及給人辦事,自己先‘拜拜’了,送禮的人氣不忿,就搞了這樣的惡作劇。其實他們也知道,人死了,送去的錢也就‘爛’了,閻王爺管不了小鬼的債,鬧騰鬧騰不過是為了出出心中的惡氣罷了!」
「一個教委主任能收幾個錢?」蘇雲騁搖頭道。
「你可真官僚!現在當家長的,誰不捨得在孩子身上花錢?找個好學校、好班級、好老師,哪一步不要花錢!這裡的說道大著哩!別小看教委,看似清水衙門,一年撈個百八十萬的,是公開的秘密。」
「如果真是像你說的這樣,我明天就讓他們徹底查一查,到底是誰在弄虛作假欺騙我!」蘇雲騁生氣地一拍茶几,「真要給他命名個烈士,不是給市政府丟臉嗎?」
「蘇伯伯,看你生的哪門子氣喲!」金洋子起身給他收拾起杯盞,寬慰道,「官當大了,就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然你往下一追查,不光受牽連的幹部要恨你,死者家屬更要恨死你了。況且,這件事一曝光,你這市長臉上光彩呀?」
「這句話說得倒是有道理。」蘇雲騁正在沉吟,金洋子又說,「所以我說呀,東旭的事你也不要過分認真了,就讓歐陽舉去查辦算了。那裡面的恩恩怨怨、雞爭鵝鬥,根本不值得你去花費心血。」
蘇雲騁警覺地注視著金洋子,鄭重地說:「洋子,我喜歡你,是因為你單純樸素而不諳世事,你不要讓我失望!我的公事,你最好不要介入。該怎麼辦,我心裡有數。」
「他是你的秘書,你忍心讓他栽跟頭?」蘇雲騁的決絕使金洋子臉上有些掛不住,眼淚不由得盈上來。
「他就是我的親兒子,我也不能姑息!」蘇雲騁嚴厲地說,「當初讓他去香港,不也是你力薦的嗎?你想過沒有,他給你爭臉了嗎?我不能讓外人說,幾個秘書都是混蛋!必要時,我是能揮淚斬馬謖的!」
蘇雲騁那天的火氣很大,不顧金洋子趴在床上嗚嗚哭泣,自己在浴池裡泡了個痛快。當然最終還是金洋子勝利了,儘管她一晚上都給他一個後脊樑,蘇雲騁對抽抽噎噎的她也沒大理睬。天亮出門時,卻依然友好地拍拍她的臉頰:「好了娃娃,起來收拾收拾,準備上班吧。——沒辦法,誰讓我跪倒在石榴裙下邊了呢!」
於是有了後來的結果:正好省委給仙峰市一個名額,派一名市級領導到北京參加中央黨校地市幹部培訓班學習,蘇雲騁決定讓市紀委書記去,順理成章地,香港的案子就由主管駐港聯絡處工作的常務副市長歐陽舉接過來。
想到這些,金洋子感到一陣溫馨,蘇雲騁為自己真是屢屢破格,做了許多不情願做的事。她覺得有些對不起他,暗下決心,只此一次,以後再也不讓他為難了!
酒闌人散時,甦醒走到金洋子面前,誇張地擁抱她:「洋子,你羨慕我嗎?等著,用不了多久,我就會給你一個意外的驚喜!」
金洋子友好地與她貼貼臉:「甦醒,希望你能早日成為世界級名模,那時我才會真正感到驚喜。」
65
幾個人去香港分成兩路:安東旭獨自乘飛機先行回去;歐陽舉本想和兩個辦案人員與安東旭同機,但暈機暈怕了的甦醒堅持要坐火車,並且要從上海走,歐陽舉只好陪著她。好在他在上海也有點公務,五洲大酒店建起來後,準備完全按國際化標準管理。上海的浦江大廈是希爾頓集團控股的五星級酒店,蘇雲騁前不久與來訪的上海市旅遊局局長交談時,建議由浦江把五洲大酒店的業務完全接管過去,一包十年,為仙峰市培養一批涉外酒店管理人才。歐陽舉想借這次上海之行的機會與浦江的決策層把雙方聯合的事敲定下來。
安東旭的飛機是上午從省城起飛的。金洋子沒去送他,歐陽舉派市政府的車把他送到機場。兩個辦案人員分別來自市紀委和市監察局,歐陽舉讓兩人在市裡待命,他到香港後再通知他們坐飛機趕去。去上海的火車晚九點發車,金洋子、外經貿委主任都去車站送行,令金洋子沒想到的是,何廣慧也來了。他交給甦醒一張名片,告訴她可以到他在香港的公司做客。看著他熱情洋溢的樣子,金洋子知道,他與甦醒的交易八成是做成了。
歐陽舉領著四個美女模特坐了一夜火車,第二天早晨到了上海,住進外灘一家豪華賓館裡。在車上,甦醒央求道:「歐陽叔叔,讓我們在上海多玩幾天吧,好不容易來一次,得讓大夥兒玩得開心哪!」歐陽舉說:「你們開心了,我怎麼辦?我又不願意逛商店,還能天天躺在賓館裡等著你們呀?」甦醒打趣道:「你不好自己尋開心嘛!」
歐陽舉給每個姑娘都開了一個單間,他自己住在上一層樓。簡單休息一會兒,幾個人到餐廳用飯。午後,上海市旅遊局來車接上歐陽舉去浦江大廈,甦醒則領著三個姑娘去逛南京路。
自從在爸爸手裡「討」來五洲大酒店的投標批示之後,甦醒一直開心得很。她把蘇雲騁的簽字在手裡壓了很長時間,遲遲不給何廣慧。起初那位何老闆很是沉得住氣,幾次見面都不曾追問她辦得怎麼樣了。五月底,「霓裳」學校體操房奠基,作為一百萬元投資的贊助商,何廣慧和欒副市長、冉欲飛等一起參加了開工儀式。在其後的酒會上,他舉著杯對甦醒笑道:「蘇小姐,我的承諾都要一一兌現了,您可不要讓我失望喲!現在正是基建施工的黃金季節,我可等不及呀!」
甦醒知道他有些急不可耐了,便笑著說:「何先生一諾千金,我哪敢食言呵!」
第二天,甦醒把何廣慧約出來,親手把招標書交給他。何廣慧小心翼翼地審視一遍,裝進老闆包,又從裡面取出一個信封,遞給甦醒:
「這份小禮物請蘇小姐笑納,密碼寫在信封上。不過我建議蘇小姐不一定要動用這上面的資金,除非你想在哪個領域投資。平時的日常花銷,敝公司可以為你支付。另外,希望我們以後能有更進一步的合作。」
甦醒沒伸手接信封,而是拿起何廣慧的煙盒,取出一支點燃,悠悠地吐出一串菸圈。
「謝謝何先生美意。不過我想問一個題外的問題——您與金洋子一定很熟吧?」
何廣慧稍一遲疑,點點頭。
「聽說她在綠雲山莊買了房子?」
「是的,」何廣慧沒否認,「怎麼,蘇小姐也有此意?何某願意成全。」
甦醒搖搖頭,笑了,「我只是想證實一下我的猜測而已。金洋子是仙峰市知名人士,完全有理由住在那裡。我為她高興。」
回來後,甦醒按信封上提供的密碼用電話做了查詢,裡面果然是二百萬元。
對金洋子的嫉恨和對爸爸的怨氣,隨著這二百萬的進賬慢慢淡化了。甦醒想,何苦要和爸爸過不去?他也是個男人,他也需要異性的安慰,誰讓媽媽無法佔據他的心靈呢!自己之所以想不通,不就是因為金洋子是自己的同學和朋友嗎?如果換了別的女人,自己還能有這麼大的仇視心理嗎?恐怕不一定。從心底說,爸爸還是值得同情的,何況,官做得這麼大,又是一個儒雅倜儻、大權在握的成熟男人,誰能擔保除了金洋子外,別的女人不對他動心?換了自己,就做不到,只不過因為他是自己的爸爸,自己才不往這上面想就是了。
理解了蘇雲騁,甦醒卻不想輕易放過金洋子。哼,你想讓我難堪,須知蘇家的女公子從來沒吃過啞巴虧,走著瞧吧!
四個姑娘一直到晚上十點多才回到賓館。在仙峰市,這個鐘點,街上早就沒有多少人了,可上海人的夜生活似乎剛剛開始,五顏六色的霓虹燈下,人流如織,車水馬龍。若不是莎翎一個勁兒地叫累,甦醒她們本來還想接著逛下去。回到自己房間,甦醒衝了個澡,在穿衣鏡前一件件試著剛買來的時裝。能夠體現當代中國衣著潮流的大概只有上海了,在那些有名的大商場裡,甦醒簡直目不暇接,覺著每一款衣服都合自己的意,真恨不得把它們都搬到自己的衣櫥裡。
叮咚!
門鈴響了,甦醒以為是哪個女伴,半裸著身子去開門,不料站在外面的卻是喝得紅頭赤面的歐陽舉。她急忙關門,歐陽舉卻硬擠進來。
「歐陽叔叔,你還沒睡呀?人家沒穿衣裳呀!」她嬌嗔地說著,胡亂找了件衣服披上。
歐陽舉坐在床上直勾勾地盯著甦醒。仙峰市幾個出名的美人風格各不相同,單就夏珊珊與甦醒比起來,甦醒屬於那種妖豔型,修長豐腴,珠圓玉潤;而夏珊珊屬於古典型,嬌小柔媚,苗條俏麗。眼下的甦醒,平時挽得緊緊的長髮隨便地散在腦後,淡淡的眼影和微微上挑的睫毛把兩隻眼睛襯得更大,像她爸爸一樣的鼻樑高挺而秀氣,半遮半掩的酥胸像霧中遠山一樣朦朦朧朧,燈光下,皮膚白得令人眩目。歐陽舉忽然覺得心中一陣焦渴,也許是意識到是在上海,膽子也大了不少。
「醒兒,」他仰起臉,一副乞求的樣子,「我喜歡你……」
「呸!」不等他說出口,甦醒笑著罵道,「你歇氣吧!讓我老媽知道了,不剝你的皮才怪!」
「真的,」歐陽舉依然按著自己的思路往下說,「你小時候我就喜歡你,還記得我馱著你去看焰火的事嗎?那是你才幾歲呀?七八歲吧……」
「說正經的吧,歐陽叔叔,」甦醒看出他真有些醉了,有意坐得離他遠一些,換了話題,「人家都說你和夏珊珊好,是真的嗎?
「夏珊珊……她不如你,你好比出水芙蓉,她不行……」
「行啦行啦!我看這次真應該帶上你的夏珊珊,可惜現在是遠水不解近渴喲!」甦醒靈機一動,「歐陽叔叔,你還是回房休息吧。我讓莎翎上樓服侍你。」
「莎翎……」歐陽舉含糊不清地喃喃著搖搖頭,「她不行,太小了,不懂事兒……」
「好了,」甦醒撳動喚人鈴,邊往外推歐陽舉,邊對趕來的服務員說,「勞駕您把他送回房——歐陽叔叔,我給你另換個人,能不能遂你心思,就看你的本事啦!」
……
66
歐陽舉一行到達香港後,得到的第一個訊息是,寫舉報信的那個人遭遇事故——兩天前乘電梯時,電梯莫名其妙地突然從十三層失控墜下,雖然經搶救揀回一條命,卻成了植物人,除了有口氣外,什麼生理體徵都消失了。
「家裡知道嗎?」歐陽舉頗感意外地問。
「已經告訴家裡了。他的家屬要求把他送回仙峰市救治。」安東旭悲傷地說。歐陽舉沒作聲,後背卻升起一股涼氣:這小子,真能下得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