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任天嘉講話當中,蘇雲騁留意看了她幾眼。兩人肩傍肩坐在沙發上,離得很近,他能嗅到她身上散發出的淡淡的茉莉花香。這麼多年了,她還是喜歡用同一種牌子的香水,兩人相戀時,他曾到王府井為她買過這種香水。這種久違了的氣息多少有些令他動心。在從市裡趕來的車上,他無端地激動過一陣子,可是奇怪的是,當真正與任天嘉面對面時,那種孩子般急於見到她的心情突然淡漠了。而此刻,三十年前他就熟悉的茉莉花香又惹得他心旌搖動了。任天嘉今天穿著一套乳白色西式套裝,是那種常見的職業女性喜歡穿的服飾,脖子上鬆鬆地繫著一條豆綠色帶白點的紗巾。北京風沙大,女人一年四季離不開紗巾,她也把紗巾當成自己不可或缺的飾物。儘管仍然嫻雅,可是,蘇雲騁卻在她臉上看到歲月的滄桑。他暗自掐指計算,從上次在北京相會,又是十多年過去了,怎麼能幻想她的容貌一成不變呢?
接上任天嘉的話,省體改委主任也講了幾句,無非是感謝任司長一行對本省城市體改工作的關心支援,希望仙峰市抓住機遇,充分展示自身優勢,配合檢查組做好調研工作,云云。
蘇雲騁作為東道主講話,對任天嘉一行光臨仙峰市表示歡迎,同時表示要按省體改委要求,實事求是地向檢查組做好彙報。接著,他概括地介紹了仙峰市的基本情況,前後講了大約二十分鐘。這種介紹只是一種鋪墊,也是一種禮節上的需要。因為檢查組正式開展工作要在第二天,而詳細彙報也用不著他這位市裡的最高首長親自作。看看大體過場走得差不多了,郭斧適時提出到餐廳用餐。眾人遜讓著魚貫走出會客廳。
在「香格里拉」廳落座後,主賓們開始內容輕鬆的隨意閒聊。蘇雲騁右首是任天嘉,左首是省體改委主任。他基本上是與任天嘉交談。任天嘉告訴他,女兒在義大利已經取得碩士學位,並與當地一位第三代移民的兒子結了婚;她自己正和那個老幹部在一起過,以後也打算到女兒那裡去。她打聽柯援朝和甦醒、蘇暢姐弟倆的情況,蘇雲騁簡單地向她做了介紹。
56
任天嘉計劃在仙峰市活動一週。她把檢查組成員分成不同專業,分別與有關行業接觸,或座談,或實地考察,或調閱檔案檔案,日程安排得很緊張。第三天,市電視臺請求採訪她,她不想過於招搖,因此婉言謝絕。金洋子便找到蘇雲騁。正好這天中午任天嘉回到酒店用餐,蘇天騁帶著金洋子一道陪著她吃了飯。
聽到「金洋子」這個名字,任天嘉臉上浮現出親切柔和的笑容。金洋子今天也穿了一件臺裡發的西服裙裝,這使她看上去愈發顯得亭亭玉立,站在一起,比任天嘉高出許多。任天嘉欣喜地拉著她的手,誇獎她的身材標緻,皮膚光潔,氣質高雅,說得金洋子既不好意思又有幾分得意。
「任司長!」
金洋子剛一開口,就被任天嘉止住了:「不許這樣稱呼我哦,洋子。」她親熱地說,「你叫我任阿姨不吃虧吧?比如蘇市長,你完全可以管他叫叔叔的。」
她意味深長地瞥了蘇雲騁一眼。
蘇雲騁有些尷尬地應和著。
「如果早晨知道是你來採訪我,我肯定要答應的。」任天嘉爽朗地笑道,「吃過飯到我房間裡,咱們可以聊一聊。——對了,你還需要攝像吧?」
金洋子告訴她,一會兒就通知攝像記者趕來。
檢查組剛到仙峰市,金洋子就知道是任天嘉帶隊來的,頓時有一種想見見這位蘇雲騁一直心儀難忘的女人一面的衝動。究竟是為什麼,連她自己也說不清。任天嘉的雍容大方、開朗親切給她留下的第一印象極好,儘管她已韶華不再,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隱約可見焗染的痕跡,臉上也不像年輕人那樣有著天然的光澤,但與她的實際年齡相比,看上去還是要年輕十歲多。金洋子一時不知該用什麼詞兒來形容任天嘉,忽然,蘇雲騁說過的「優雅」兩字跳入腦海,不錯,她就屬於那種氣質,是真正的優雅,而且優雅當中隱含著高貴,這是她遠遠強於自己的地方。想必蘇雲騁念念不忘的也是她身上這份特有的氣質。這麼想著,金洋子心頭油然升上一絲淡淡的妒意。
午後,任天嘉在自己下榻的房間接受了仙峰電視臺的專訪。金洋子主持的這篇訪問記在當天晚上的「都市傳真」節目裡播了出去。
57
除了在市裡廣泛考察外,檢查組還分別去了泉靈、毓嵐、後窪三個縣。主要任務完成之後,蘇雲騁建議客人們到仙人山風景區玩一天,任天嘉同意了。
這天午後,蘇雲騁獨自坐車到仙峰大酒店看望任天嘉。從她到仙峰市,兩人還不曾單獨見過面。事先他用電話和她打過招呼,她答應在房間裡等候他。
任天嘉住在十八層,是一套外間會客、裡間休息的高階套房。按響門鈴,她拉開門,微笑著把他讓到裡面。
「這層樓有幾間總統套房,聽說你不同意去住?」蘇雲騁打量著房間裡的佈局,提起話頭。
「我也不是總統,哪敢住你的‘總統套房‘?」任天嘉給他斟一杯茶,開玩笑說。她換了一件黑白格的半袖衫,臉上淡淡地施點脂粉,顯得樸素而嫻淑。蘇雲騁上下端詳著她,沒說話。
「你看什麼呀?像不認識似的。」任天嘉面露微紅,笑問。
「天嘉,你比以前豐滿了。」蘇雲騁壓低聲音說,「更動人了。」
「你呀,不知道女人最怕別人說自己胖嗎?」任天嘉自嘲地說,「該不是諷刺我吧?現在流行的是‘骨感美人’,對了,那個金洋子如果再瘦一點兒,可是符合當今的審美時尚。」
「真快呵,從畢業後我們只見了一次面,而且那次見面也是十幾年前了。」蘇雲騁的語氣裡透出些許傷感。
「是呵,我們真是老了。」任天嘉也動了感情,用另一隻手輕輕捋著蘇雲騁保養得很好的頭髮,「只是你還顯得很帥氣,可我們女人就不行,經不起時間的摧殘。你看,我都有白頭髮了。」
蘇雲騁的臉上露出激情:「天嘉,十多年來,我一直在惦記著你,放不下你,多少次想找機會去北京看你,可是一直沒能如願。你來了,真好,我真高興。我真不知道說什麼好……」
任天嘉握著他的一隻手,柔聲說:「雲騁,謝謝你一直沒有忘記我。其實,這十多年來,我也沒斷了思念你,我還託人打聽過你的情況,知道你過得很好,我為你高興。你心裡有我,我心裡有你,咱們倆沒有白白同窗一場,這份情意我到死也不會忘記。」
「天嘉……」
「這次能看到你,我就特別高興。本來,我可以不下來的,即使下來也可以不到你這個省來,就是為了要看看你,我才主動提出帶一個組來東北。原先定的是春節後就來,後來國務院領導指示往後放一放,你知道當時我是多麼失望。現在好了,看到你仍然這麼健康,這麼有作為,我真比自己受器重都高興。相信我,雲騁,我說的是心裡話。」
蘇雲騁長吁一口氣。任天嘉的話像汩汩的溫泉流過心頭,熨得他周身舒服。他也很感激她的溫情。
沉默了一會兒,任天嘉把話題轉到城市升格上來。她告訴蘇雲騁,由於國務院始終對這件事不看好,至少在短期內進入實際操作的可能性不大。她這次來,主要任務還是做調查研究,為下一步決策收集材料。她勸蘇雲騁不要過於看重這件事,還是著眼於往省裡發展更好一些。
蘇雲騁苦笑:「省裡?到我這個年紀還想往省裡發展?玩笑話!」
「對了,」任天嘉坐直身子,伸出一個指頭點著他的額頭,用警告的口吻問:「我在省裡可聽到一點對你不太有利的傳言——當然不是什麼要害人物講的——說是你和一個叫什麼洋子的女記者打得火熱!肯定是那個金洋子吧?」
蘇雲騁心中暗驚,嘴裡卻說:「哪有的事!她是醒兒的同學,常跑市委、市政府機關,當然和我接觸多一些。怎麼會有這些不負責任的胡說八道,而且還傳到省裡了?」
任天嘉笑了:「秀色可餐,倒是一件佳話。——金洋子嘛,年輕漂亮,舉止言談都夠品位,別說你,我如果是男人,也不會不動心。」
見蘇雲騁要分辯,她止住他:「哎哎,你也彆嘴硬,三十年前我就知道你有什麼毛病,瞞得了別人還能瞞得了我?那天採訪我時,我就看出那女孩子瞧你的眼神不對勁,絕對不止是下級對上級那種敬畏和崇拜。雲騁,事業有成的男人受女人喜愛不是壞事,也很正常,只是不能讓她們毀了你的前程。我勸你處理好這件事。」
蘇雲騁臉紅了,不再爭辯,但也沒承認。任天嘉善解人意地換了話題,說要跟蘇雲騁去家裡看看柯援朝。
「三十年了,我怕連她長得什麼樣都忘記了!」她不無戲謔地說。
蘇雲騁拗不過她,只好答應晚上派車來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