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市委宣傳部和市文化局聯合主辦的「弘揚主旋律戲曲大匯演」今天晚上舉行首場演出,演出的劇目是現代京劇《弄潮人》。為了造勢,也為了讓領導對自己張羅的這件事有個好評,穆有仁把蘇雲騁和市裡所有的頭面人物都請來了,只有歐陽舉沒到,他陪同肖副省長檢查高速公路工程,去了泉靈縣。根據蘇雲騁的意見,還特地從省藝術劇院邀請了幾位頗有影響的京劇專家。各縣區文化口的負責人和各劇團編導人員也悉數前來捧場,可容納上千人的仙峰大禮堂裡坐得滿滿的。
冉欲飛、穆有仁和秋未寒陪同蘇雲騁等主要領導坐在臺下正中央。這是一齣五幕劇,主人公是一位銳意改革的市長,由京劇團團長老熊飾演,夏珊珊飾演其中的女一號,是市長的女兒。公平地說,劇本編得有一定水準,劇情跌宕起伏,扣人心絃,唱腔設計也很有新意,觀眾基本上能被抓住,只是塑造的主要人物過於高大,令人看罷難於置信。
京劇團從去年底起就把這出戲當成「重大政治任務」來排練,夏珊珊接受任務之初,不太喜歡自己飾演的角色,但還是很盡心,畢竟這位市長女兒也是主要人物之一,在京劇不景氣的今天,能有這樣規模的大戲可演,已經是不錯的了,何況這出戲全部由市財政補貼,不存在虧損的問題。她想起當初與熊團長到歐陽舉辦公室請款的情景,暗地裡紅了臉,就是那次,自己中了那小子的圈套,以至到今天還無法自拔。
秋未寒就任文化局長後,夏珊珊參加排練的熱情高漲起來。現在這出戲已經不單純是冉欲飛個人的作品,而是秋未寒上任後推出的第一個「形象工程」。它是給市長樹碑立傳的,市長如果滿意了,秋未寒不就有更光明的前景嗎?
她料想不到的是,秋未寒反倒對《弄潮人》不太感興趣。老熊專門請他來看了一場彩排,本想聽聽他的誇獎,不料他卻提出許多令人掃興的意見,為此,回家後夏珊珊好一通和他發脾氣。
「這個劇分明是‘拍馬文學’一類的東西,那個市長活像‘四人幫’時代的‘高、大、全’人物,不會有生命力。」他譏誚道。
「你那個校友本身就是靠拍馬上去的,你能指望他寫出什麼驚世駭俗的鉅作?」夏珊珊爭辯道,「可是市長高興,你幹嘛不能順坡上驢呢?」
「市長高興?你怎麼知道市長肯定會高興?」秋未寒說,「如果我是市長,就不會讓它公演!只會給市民憑添笑料。」
夏珊珊知道秋未寒說得有道理,但她勸說道:「不管怎麼說,這是前任文化局長親自抓的劇目,市委宣傳部也下了很大本錢,你剛上任就說三道四,總是不好吧?夫子,聽我的,還得給劇團一個面子,其實這也是給上頭的面子。」
「好啦好啦,二姐,我不反對就是了。」秋未寒有些無奈,也有些不耐煩,「可是要我像冉欲飛、穆有仁那樣去吹喇叭、抬轎子,我是不會幹的。」
整場劇演完已是晚上八點多鐘。觀看演出的有關領導和專家,主要演職人員,部分觀眾代表被請到小會議室參加觀後座談會。省城的專家們從專業角度對該劇作了評價,肯定了演員的唱、念、做、打功夫,舞臺上的佈景和燈光設計,特別是聲、光、電技術手段的運用,對唱腔方面的創新也頗多讚許。觀眾代表則多從劇情方面發言,大多數人認為,故事情節的構思融城市改革與刑事偵破於一爐,在現代京劇中堪稱獨豎一幟,營造的氣氛緊張而熱烈,能夠吸引觀眾的「聚焦力」,但不足的是,有些情節過於離奇,主人公也彷彿是高居凡人之上不食人間煙火的「救世主」,使人覺得缺少親近感和可信度。
秋未寒始終沒搭腔。本來這個座談會應當由他來主持,但穆有仁一開場就當仁不讓地把麥克風把在手裡,所以他也沒去爭。觀眾代表的意見與他的想法很吻合,他不由得暗自佩服這些普通群眾的鑑賞力。
冉欲飛的表情一忽兒晴一忽兒陰。作為劇作者,他當然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得到廣泛認同,可是專家的意見只是肯定了該劇的技術層面,觀眾的意見則是貶多於褒。他瞅了秋未寒幾次,盼望他能出來為自己美言幾句。作為省內外知名的編劇和作家,他的評價無疑將是權威性的。可這傢伙楞是裝傻,悶在那裡不肯吭聲。正在暗中生氣,一個自報門號叫荀英雄的人接過話筒發言,這個人三十歲出頭的樣子,花格子襯衫,獅鬃般的長髮,戴著一副寬大的墨鏡,一看就是個落拓文人。他口氣很大,也很健談,從斯坦尼斯拉夫到莎士比亞,從老舍到曹禺,拉拉雜雜談了二十分鐘,中心意思是誇讚《弄潮人》繼承中外戲劇優良傳統,開創二十世紀中國京劇一代新風,將成為現代戲劇史上的不朽之作,云云。
秋未寒皺皺眉頭,依稀覺得這個名字有點熟,便問身邊的一個副局長,「這是什麼人?」
副局長說:「他是後窪縣文聯主席,寫過一些短劇和小品。」
秋未寒想起來,當初《日落煤山》獲獎後,這個荀英雄曾來信索取,自己還給他寄過書。早知道是這樣一個滿口諛詞的傢伙,真不應該理他。
冉欲飛也覺得荀英雄的話過於言過其實,剛想謙遜幾句,一直沒表態的蘇雲騁說話了:「咱們的演員同志們勞苦功高呵,熊團長,你談談感想吧?」
老熊半躬著腰,賠著笑臉說:「我這個市長角色演得不到位,請各位領導批評指正,批評指正。」
「夏珊珊,」蘇雲騁點名道,「你那個女記者的角色倒是詮釋得不錯,尤其那段‘西皮流水’唱得舒緩酣暢,很見功力,在家裡是不是受過秋未寒的指點哪?」
在場的人都笑起來。夏珊珊臉紅了:「他只會爬格子,哪像市長您懂得這麼多?他才分不清什麼‘西皮流水’‘二黃慢板’呢。」
蘇雲騁見時間不早,便清清嗓子,講了幾點帶有總結性的意見。他肯定市委宣傳部和文化局大抓「主旋律」作品、樹立本市各行各業「十面旗幟」的總體思路,對《弄潮人》的編、導、演人員表示慰問;就文化局所屬各演出團體的下一步改革方向也講了一些意見;針對今天這齣劇,他具體提到:「不能把領導者寫成高高在上、脫離群眾的‘先知先覺’,也不能為突出領導者而有意無意地把老百姓寫成群氓;領導者的貢獻應當體現在依靠群眾披荊斬棘走向改革成功,而不是‘高、大、全’式的或者孤家寡人一樣獨自和風車作戰,像中世紀的唐·吉訶德。」說到這裡,他扭頭對穆有仁說,「今天的報紙我看了就很不舒服,‘市長昨日視察廁所工程’,何其荒唐!動輒‘視察’,老百姓煩不煩啊?宣傳部應當搞個規定,今後市領導到基層去,一律不許用‘視察’‘重要講話’一類字眼。不能人為地把領導與群眾對立起來。」
秋未寒聽到這裡,不禁啞然失笑。今天報紙的報道他也看到了。去年底市人代會定的新建和改建二百個星級公廁的任務提前完成,昨天市環衛處舉行一個儀式向全市人民報捷。為示重視,蘇雲騁親自到會講話,今天的仙峰日報便用赫然大標題將它上了頭版。如果還是由他在報社抓採訪,是斷不會這麼丟人現眼的,可是穆有仁顯然是為博市長歡心,不惜版面造勢,卻不料馬屁拍到馬蹄上,沒討到口彩不說,還被「踢」了一腳。
蘇雲騁最後提出來,黨中央一直很強調抓好文化、醫療、科技「三下鄉」活動,文化局要爭取把更多的演出時間用到農村,他認為,十多個劇種都困在城裡,沒有戲演,沒有觀眾看,劇團人浮於事,死氣沉沉,收不抵支,全靠政府養著,不如徹底轉變觀念,用最好的劇目佔領農村舞臺,既能鍛鍊演員,擴大影響,帶動鄉村文藝上水平,又可以創造效益。他希望京劇團在這方面帶個頭,每年能有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的時間沉到農村去。
座談會結束後,眾人紛紛往外走。冉欲飛叫住荀英雄,問他住在哪裡,聽說是在一個區屬小旅館裡時,連忙說:「那怎麼行?那些地方,髒亂差不說,也不安全哪。我給你安排到仙峰大酒店去住吧,正好宣傳部要在那裡款待你們。明天有時間,我還想和你好好切磋切磋呢,聽說你的‘二人轉’寫得不錯?」
秋未寒在他們身後聽到兩人對話,暗自笑了。這個老校友在社會交際方面,真是一般人都比不上,大概就是人們常說的「天分」吧!
52
市委宣傳部為答謝省城專家和各區縣文化部門的頭頭們,在仙峰大酒店訂了幾桌。因為座談會佔用不少時間,晚餐變成了夜宵。蘇雲騁沒參加。秋未寒要趕午夜時分的火車去北京參加簽約作家選題會議,需要做些準備,也回家了。剩下的人由冉欲飛和穆有仁率領,浩浩蕩蕩分乘幾輛大巴奔仙峰大酒店而來。
宴會廳裡一片喜氣洋洋。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在主桌就座,其他人分坐在另外幾張桌子周圍。穆有仁見老熊混在演職員桌上,便招呼他到主桌去:
「你可不能往後躲,你是一號功臣!對了,夏珊珊呢?‘女一號’也得到這個桌上來呀!」
他四處尋找,卻不見夏珊珊的影子。老熊說:「她和我一道下車,能去哪兒?也許是方便去了。」
冉欲飛悄悄對穆有仁掩耳道:「歐陽市長剛剛回來,正在樓上,何不把他請來一起熱鬧熱鬧?」
「好呀!」穆有仁正想找機會多與歐陽舉接近,連忙問,「他在哪個房間?」
冉欲飛告訴了他。
穆有仁讓手下人安排大夥坐好,吩咐領班小姐佈菜,自己則興沖沖地乘電梯來到樓上,找到1818號房門,撳響門鈴。
「進來吧!」傳出歐陽舉渾厚的聲音。
門虛掩著,穆有仁徑直走進去。歐陽舉看到是他,多少有些驚訝;而更令穆有仁吃驚的是,他竟然看見夏珊珊斜倚在床上。
「哦,珊珊,你在這兒,大夥兒還到處找你呢!」穆有仁一時不知說什麼好,竟然忘了先和歐陽舉打招呼。
「我以為是服務員來送夜宵。」歐陽舉淡淡地說,「你是來找珊珊?」
「呵……不不,」穆有仁忙賠笑說,「今天《弄潮人》首演,請示蘇市長後,在這裡招待招待省裡的專家。您沒去看戲,我想請您下樓同客人們見見面,一道用個晚餐。——我告訴餐廳,把您叫的夜宵退了吧?」
他去抓桌上的電話,歐陽舉止住他。
「不必了吧?文化方面的事有欒市長和欲飛分管,他們去就行了。再說,我已經吃過了。」歐陽舉臉上浮出公事公辦的笑容。
「您是常務市長,您能光臨更能顯得市裡對文化事業的重視。」穆有仁不死心,懇求道。
歐陽舉搖頭,「算了吧,穆部長,今天在工地跑了一天,我也有些累了。很抱歉,我就不去了。」
穆有仁望望夏珊珊,歐陽舉明白他的用意,說:「珊珊,你跟穆部長去吧!」
穆有仁剛闖進去時,夏珊珊猝不及防,有點難為情,但很快就自然了。既然已經被他看到,也無所謂影響不影響的,自己只是在副市長的辦公處坐一坐,有什麼大不了的?何況這個副市長一直對外說是京劇票友。但她還是從床邊挪到沙發上坐下。見歐陽舉對自己說話,她笑著回絕道:「我也不想去了,演了小半天,渾身筋骨都軟了,再說啦——」
話音未落,又是門響,一個白衣白帽侍者託著一份夜宵走進來。
「瞧,市長大人請我客,我不吃也失禮呀!」
她開玩笑說。
穆有仁這才知道歐陽舉是給夏珊珊叫的夜宵,只好訕訕地告辭。出得大門,他看走廊裡無人,啐了一口,暗罵道:「果真外面傳言不假,這賤貨肯定早就和他有一腿了。秋未寒,可惜你這一肚子才氣了,竟然還拿這個戲子老婆當成寶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