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誘惑

浮沉 崔曼莉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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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山風景區是東北著名旅遊觀光勝地。它本是長白山支脈之一,從松嫩平原逶迤而下,到了這裡突然奇峰突起,變得格外峻峭。其實它的海拔高度並不高,最高的仙人峰頂九重天也不過九百多米,但因為它的周圍方圓百里都是平原,遠望群峰便有些高聳入雲的氣勢了。景區的面積並不大,只是它的山奇、林幽、泉清、廟古,足以使遊人陶醉其中,故從唐代起就陸續建起不少寺院道觀。如今這裡釋道兩家基本上平分秋色,北山以道家為主,南山以佛家為主,各有自己的勢力範圍。

新開發的仙峰市高新技術產業園區與仙人山風景區相毗鄰。經過一年多的建設,佔地五平方公里的園區已經初具雛形。幾十個億投資的中外合作專案陸續上馬,這對全市的經濟轉型無疑是個良好契機。仙峰市自解放以來就是個重工業城市,甚至曾有中央領導人建議乾脆把仙峰市改名叫東鋼市。也難怪,東方鋼鐵集團公司每年的產值達百億,卻不歸市裡支配,地方工業幾乎沒有什麼像樣的代表產品。這使得東鋼歷屆領導在市委、市政府面前都顯得趾高氣揚,而從黨的關係上對東鋼實行領導的市委見了東鋼的老總們卻總是一副討好的面孔,沒有辦法,東鋼不交稅,連市委書記、市長也開不出工資,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這個規律是不講人情的。蘇雲騁在市裡幹了幾十年,對這個情況心裡透明,所以力主加大招商引資的力度,儘快形成自己的支柱產業,擺脫全市經濟唯東鋼馬首是瞻的局面。市外經貿局貫徹他的意圖十分得力,很快就與美國、加拿大、英國、日本、澳大利亞等西方國家的經濟大亨拉上關係,他自己也親自帶隊出去幾次,用他的話說是「打知名度」,並且通過任天嘉的路子使仙峰市的高新區列上了國家經貿委的備案名單。現在看,搞這個高新區是個無本萬利的事,全部投資都是外商的,市政府不僅沒掏一分錢,還收上一筆為數不菲的土地出讓金。這筆錢已經變成蘇雲騁的小金庫。當然,他是不會用它肥自己腰包的,但他早有打算,要用這筆錢乾點過去想幹而一直幹不成的事。今天帶著歐陽舉一道出來,就是為了這件事。

「歐陽,」蘇天騁仰在後座上,半眯著眼睛,雙手有節奏地做著指部按摩,「今年的財政概況歸攏得怎麼樣了?」

「大盤子出來了,分項條目還要整理一段時間。下週常委會是不是需要彙報一次?」歐陽舉側過身來問。

「不急。」蘇雲騁搖搖頭,「自留資金部分可以比上年多一些,今年的收入情況比上年好嘛。」

「我是這樣安排的。」歐陽舉心領神會地說。

蘇雲騁還想詳細做個交代,但一看司機和秘書都在車上,便不再開口。

雖然整個高新區已經封閉起來,但由於正處在轟轟烈烈的基建階段,各種過載車輛來來往往,園區內還是顯得亂嘈嘈的。歐陽舉陪著蘇雲騁先後看了看正在施工中的西門子行動電話生產廠房,已經進入除錯階段的電動腳踏車裝配線,即將投產的軟體工業園,然後又到整個園區的標誌性建築「科技女神」雕塑的施工現場與幾位美術學院的教授簡單交談幾句,對他們頂著嚴寒在現場指導作業表達謝意。

在整個高新區內轉了一遍,小半天過去了。蘇雲騁謝絕園區管理委員會主任的挽留,讓隨行的部委辦局負責人和新聞單位記者們去飯店用餐,自己與歐陽舉坐上車,準備回市政府。

「小郭,你和姜秘書也在這裡吃飯吧,我跟蘇市長進山裡一趟。」

歐陽舉突然對司機說。

司機小郭望望蘇雲騁。蘇雲騁點點頭。他知道歐陽舉肯定有事要對自己講。

姜秘書接替安東旭不久,對自己的職責還不是太清楚,見小郭下了車,便也知趣地跟著管委會主任去了餐廳。

「你要去哪兒呀?」蘇雲騁疑惑地問。奧迪車沒往市區走,卻穿過高新區朝仙人峰方向開去。

「我幹了一件大事,沒經您同意,今天想請您驗收一下。」歐陽舉用開玩笑的口吻說。

歐陽舉的車技不錯,在盤山路上操縱自如。淡淡的山嵐裡,汽車拐進一片松林掩映著的丘陵,停在一座造型別致的大門前。

「到了。」歐陽舉拉開車門。蘇雲騁下車朝四周望去,但見群峰懷抱中,這塊丘陵地帶真是既幽靜又寬敞。一道逶迤的石牆從高高矮矮的松林間曲折而過,一直延伸到山腳下。大門上是四個古樸的大字:綠雲山莊。

大門的保安人員早已經恭候在門前。歐陽舉沒理他們,邊引導蘇雲騁往裡走,邊做著介紹。其實蘇雲騁一下車就看出來了,這是一個高階別墅群落。園內,錯落有致地坐落著二十餘幢不同風格的獨體小樓,小樓分二、三、四層不等,有羅馬式、俄式、拜占庭式,也有哥特式、阿拉伯式,還有中國江南小鎮上那種白牆黑瓦的農家民居式。青石鋪成的甬路旁立著一盞盞漂亮的地燈,雖然是深冬,大片大片的草坪卻仍然綠茵茵的,顯然那是從美國引進的優良草種。

「我的想法是,高新技術開發區建起來後,老外來的人肯定不會少,需要給他們準備必要的生活設施。這片別墅群,可以賣給他們當中的白領或是專家層次的人士。另外,必要時,我們自己也可以臨時用在應酬上。」

蘇雲騁專注地聽著,心裡想歐陽舉這小子也真有些鬼點子,幹了這麼大的工程,竟然連他這個一市之長也瞞得滴水不漏。

在仙峰市局以上的頭面人物當中,歐陽舉有蘇市長肚裡的蛔蟲之稱。這主要在於他善於揣摸蘇雲騁的心思。歐陽舉只比蘇雲騁小十歲,但卻稱蘇雲騁的夫人為「柯阿姨」。他是八十年代初從大學畢業分到東鋼財務處的,當時柯援朝是財務處處長,在她的提攜下,歐陽舉很快就當上副處長。他的業務水平沒的說,只是膽子太大,而且耽迷酒色,在一個漂亮的女「大款」慫恿下,把一筆鉅額資金私自借給她用於個人做買賣,結果逾期未能返回,東鋼老總藍盛戎大為震怒,執意要把他送交法辦。柯援朝念他是個人才,千方百計為他開脫,使他只是受了個內部記過的處分。前年仙峰市公開招聘財政局長,柯援朝又把他推薦給蘇雲騁。他先是當了一年「財神爺」,第二年又以「年輕化、知識化、專業化」的優勢當上了副市長。蘇雲騁對他的信任超過政府班子裡的任何一位。這也是他愈加有恃無恐的原因。

「你是什麼時候搞的這個名堂?」蘇雲騁淡淡地問。

「今年三月份開工的,這個工程一直是我親自抓,市委那邊,連古書記也不知道。」

「資金從哪兒來的?」

「大數一個億,市裡一分錢沒掏,都是何廣慧投的。」

「他?」這回蘇雲騁驚奇了。這何廣慧是香港有名的地產大亨,年初才來仙峰市拓展業務,與蘇雲騁也算熟識,沒想到在他眼皮底下搞了這麼大的名堂,他居然毫無所聞。這港佬也真能守口如瓶,昨天兩人還在一起打高爾夫球,他竟能隻字不提這座「綠雲山莊」。

12

從綠雲山莊出來,汽車沿著盤曲的山路向山外開去。他們是繞著仙人山景區轉,出了景區,就是泉靈縣地界。泉靈是仙峰市下轄的五區六縣當中人口最多、經濟相對發達一些的大縣,縣委書記汪晉國早年曾給蘇雲騁當過兩年秘書。

「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蘇雲騁問。

「泉靈新從西雙版納招來一批傣家妹,開了個傣味餐廳,前些天我陪肖遠馳副省長去檢查高速公路施工情況,正趕上開業,肖副省長品嚐後,連聲叫好。他在東鋼當總經理時,去過雲南,很喜歡那裡的邊陲風味。咱們今天也去敲敲汪晉國的竹槓。」

「算了吧,下午我還打算召集計委的人開個會,把人代會上講的今年那十件大事敲定下來呢!一喝上酒,可就什麼也幹不成了。」蘇雲騁有些猶豫。

「瞧您說的。」歐陽舉一本正經地說,「這些具體落實的事,我就代勞了,哪用得著您這主要領導操心呀?」

說著話,車子進了泉靈縣城。拐過老城門樓,一座典型的傣家二層竹樓出現在路邊。門前十來盞宮燈和排得整整齊齊的各色轎車烘托出一派紅火的氣氛。兩個身著筒裙的妙齡少女迎候在大門前。

歐陽舉在前引路。蘇雲騁跟隨他進到竹樓裡,不禁啞然失笑。原來這竹樓只是個門面,進得大門,卻是普通的商業用房,只不過開間很大,每一層都有二三百平方米。順著用竹竿搭起的樓梯拾級而上,二樓都是雅座。歐陽舉選了一個小包間。頭上插著繽紛首飾的女服務員端上兩盞有名的雲南「三道茶」。

歐陽舉輕佻地在女服務員腮上擰一把:「你是真的傣妹子?別是冒牌貨吧?」

「先生開玩笑了。」女服務員看上去年紀不大,笑得甜甜的,「我叫依罕亮,是從西雙版納首府景洪來的。請先生多多關照。」

蘇雲騁沒去過西雙版納,對房間裡的傣式裝修饒有興致。這個包廂的餐桌是用整根成竹截斷後做成的,高僅及膝,很像北方地區農家的炕桌,客人必須坐在半尺高的竹凳上進餐,不能像在城裡那樣坐著高背靠椅。餐桌是半月形,旁邊是一個小火塘,紅紅的炭火烤得房間裡暖融融的。他脫去呢大衣,揀了靠近火塘的竹凳坐下,抬頭打量女服務員一眼,發現她果真長得不像當地姑娘。依罕亮的身材修長苗條,上身穿一件淡紅色圓領窄袖對襟緊身短衣,下身套著齊腳背蔥心黃色長筒裙,一條光閃閃的銀腰帶緊緊繫在短袖衫下襟和筒裙裙口處,一舉一動,俊俏飄逸,恍若仙女。

他心情油然變得快活起來,主動點了幾道菜:竹筒排骨、椰葉蒸雞、紅泥田雞腿、生烤魚、黑米手抓飯、傣家米酒……

依罕亮邊複述著菜名邊在選單上記。她的普通話有些生硬,但聲音軟軟的,很好聽。

突然,一個陌生人推門進來。歐陽舉抬頭一看,高興地大叫道:「我的天,你這賊老道怎麼也來這裡啦?」

來人身著灰色道袍,頭上梳著道士髻,一串鴿蛋大的捻珠掛在胸前,個頭不高,面色肥潤,看上去五十歲上下,兩隻眼睛閃閃有神。顯然他與歐陽舉是老熟人了。

「來,我給介紹一下。」歐陽舉指著來人對蘇雲騁說,「這位是仙人峰無極觀的道長……」

「慢。」老道止住歐陽舉的話頭,轉向蘇雲騁輕輕稽首,「且待貧道為這位施主卜上一卦,歐陽市長看看準也不準。」

官場規矩,稱職務寧大勿小,寧高勿低,在公開場合一定要去掉那個「副」字,歐陽舉雖是副市長,但下面人無一例外地都以「市長」稱之。

蘇雲騁含笑不語。

「施主天庭飽滿,地閣方圓,雙目炯炯,印堂明亮,無浮躁猥瑣之態,有不怒而威之氣,千秋偉業聚於掌上,百萬黎民藏在心中——論其身份,非為中樞要員,即是一方諸侯。歐陽市長,貧道所言如何?」

歐陽舉哈哈大笑:「你這賊道修煉得愈發神神鬼鬼的了!——算你說得準,這是我們仙峰市的蘇市長,現在的代理市委書記。蘇市長,這位就是在咱們市裡頗有名氣的黃老道。」

蘇雲騁笑著示意黃道長落座。

黃道長又是一揖:「今天和蘇市長相識,貧道真是三生有幸。二位慢用,那屋有兩個道友在等著。貧道是從門口看見歐陽市長進來,才來打擾的。」

說著,他抽身往外走,同時給歐陽舉遞了個眼色。歐陽舉笑罵著:「賊道總是這麼鬼鬼祟祟的,什麼話不能當面說!」但還是跟他出去了。

蘇雲騁呷了口茶,頓覺一股香氣沁入肺腑。黃道長說他一眼可以看出自己的身份,不過是故弄玄虛。多年的領導幹部生涯養成自己特有的思維定式,連一舉一動都染滿了官氣,不說是黃道長,隨便找個人也不會把自己說成是下崗工人,何況歐陽舉在自己面前唯唯喏喏的,外人一眼就能看出自己比他位高權大。

暗笑間,歐陽舉回來了,邊給蘇雲騁斟酒邊介紹說,「這老道在市裡很有人緣,八大局的頭頭們大多是他的信徒。據說他推算前因後果,尤其是預測未來十有八準。這不是,前些天人代會人事任免,不少人事先就去找他求卦。太極觀裡的香火錢向來比別的地方多。」

「出家人與政界摻和在一起可不是好事。」蘇雲騁夾了口菜,不以為然地說,「歷史上,和尚道士亂政的事幾乎每個朝代都有。」

「一個靠《道德經》混飯吃的老道哪來那麼大的本事?」歐陽舉笑道,「剛才他把我叫出去,還想讓您幫助他弄個政協委員噹噹哩!」

蘇雲騁搖搖頭,顯然不贊成。

兩人邊吃邊聊,吃得挺可口,一筒米酒很快見底,歐陽舉吩咐站在一旁的女服務員再去取一筒來。依罕亮剛要往外走,飯店老闆娘就陪著一個衣冠楚楚的中年人推門進來了。

「晉國!」歐陽舉起身大叫,「你小子真是擺起地頭蛇的譜啦?蘇市長來了,你竟敢姍姍來遲!」

汪晉國笑著與蘇雲騁握手,叫屈道:「市長,您別聽他胡謅。我那邊正開常委會,哪敢跑出來呀?這不,會一散,我一分鐘沒敢耽擱,馬上就跑來了。」

「別聽他的。」蘇雲騁笑著又與老闆娘拉拉手,「我不讓他告訴你,可誰知道他還是給你掛了電話。」

「您難得來一次,怎麼能不告訴我呢?忘了我曾是您最得力的秘書了?」汪晉國的話聽著自然而親切,像家人一樣,「今天別走了,我們縣裡的國際大廈剛剛剪綵,您去住一宿,看看有沒有點‘國際’的氣派。」

「嗬?」蘇雲騁笑問,「一個縣城,也搞了個‘國際大廈’?你有那麼多外國客商嗎?」

「您不是說過要敢於搞‘大手筆’嗎?」晉國把球踢回去,「我們是往二十年、三十年以後看的,要保證這座大廈三十年內不落後。」

添了副杯箸,汪晉國坐下陪著他們一道吃喝起來。老闆娘右手執壺,左手捏著右手的袖口,親自給幾位貴客斟酒。一杯酒下肚,汪晉國又給蘇雲騁斟上:「市長,人代會定下的十大專案,有我們縣的高速公路二期工程。我們想由自己的施工企業定額承包,不再把這塊肥肉給外人了。市計委那裡,您和歐陽還要多多關照呀!」

「你小子真是口氣不小,那是世界銀行貸款、仙峰市的十大工程之一,怎麼一夜間成了你們泉靈的專案了?」歐陽舉笑罵道。

汪晉國分辯道:「雖說是市裡立項,但工程的百分之八十五路段都在泉靈境內。上次肖副省長不是還要求我們要‘舉全縣之力,畢其功於一役’嗎?」

「你別拿省長來嚇唬我。」歐陽舉夾口菜,「我看你是給蘇市長出難題。你就不怕別人說蘇市長胳膊肘往自己的秘書懷裡拐呀?」

事先在電話裡,汪晉國已經做通了歐陽舉的工作,此刻歐陽舉這席話完全是與汪晉國在演雙簧。

「如果縣裡施工企業的資質合格,也不是不可以由你們自己承包,但也要走招標投標的路子。」蘇雲騁沉吟著說。

汪晉國沒想到蘇雲騁會這麼痛快就答應,不由得大喜過望,舉杯道:「市長放心,我不會讓您跟著我背黑鍋。既然是世界銀行貸款專案,我就要把它幹出個世界一流水平。」

這一頓傣家飯,三個人足足吃了兩個小時。當然最後是汪晉國買單,因為他是「東道主」。蘇雲騁帶有些微醺意走出房間時,依罕亮優雅地站在一旁躬身相送。聞著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少女特有的淡淡清香氣,他竟然多少有些留戀這裡了。

14

夏姍姍開啟空調,不一會兒,房間裡就溢滿了融融暖意。她脫下銀灰色馬海毛外套,裡面是一身大紅色練功服。在一面牆的大落地鏡前,她擺出不同姿式做了幾個「亮相」,自得地笑了笑。

對自己的美麗,夏姍姍有著充分自信。雖然已是三十歲的人了,但外人都以為她不過二十五六。秋未寒形容她是標準的「古典美人」:柳眉杏眼、櫻唇桃腮、豐乳細腰,說話的聲音也如鶯鳴鸝囀。作為演員,夏姍姍對自己容顏的保養勝過對生命的愛護,一日三餐的食量絕對不超過七兩,而且堅決拒絕高蛋白。劇團裡的女演員對她那細如瓷、滑如脂的皮膚更是羨慕不已,後來聽說她長年堅持用「丁家宜」美容護膚,大夥兒不約而同地都把自己的化妝品改成了「丁家宜」,就像有人下令似的。

大鏡子裡,那個俏麗身影像一團跳躍的火苗,依然那樣年輕,充滿活力。每天吊嗓子、練身段,是夏姍姍的「必修課」,過去條件不好時,她常常在公園裡或小樹林間練習,通常天不亮就出門,冬天裡還要秋未寒陪著一道去。儘管條件那樣艱苦,她卻是雷打不動,風雨不誤。後來她成了京劇團的「臺柱子」,團裡就給她專門配置了這間練功房。全團百餘號人,享受這個待遇的,除了團長和總導演,演員中她是唯一的一個,為此,還曾引來過不少的嫉妒呢。

練了一會兒,夏姍姍覺得有些累,便用香巾紙擦擦額上的汗,在小沙發上坐下來。她暗自奇怪,平時練習再長時間也沒有這種感覺呀,今天怎麼這麼反常呢?心裡有一絲絲莫名的煩燥。可究竟是為什麼,她又說不清道不明。

夏姍姍從案頭上揀起大字列印的現代京劇《弄潮人》的舞臺指令碼,百無聊賴地看起來。這是京劇團準備在今年推出的新劇目,還打算參加省裡的舞臺劇會演。前一時期,市長蘇雲騁在全市宣傳工作會議上講話時提出,戲劇舞臺上要突出「主旋律」,要拿出精品,要下大氣力宣傳本市的英模人物,用文學藝術手段樹立本市的「十面旗幟」。市長一聲令下,文化局聞風而動,很快給各劇團分配了任務。文化局長冉欲飛親自送來這個劇本,指令京劇團排演,這是他用了一個星期時間突擊出來的。劇情描述的是某大城市的主要領導在改革大潮中如何抵禦方方面面的誘惑與干擾,克服重重困難,內引外聯,開放搞活,用*理論做武器,把一個瀕於倒閉的大型國有企業從困境中拯救出來,從而帶動了整個城市的振興。雖然劇中故事發生在「南方某地」,主人公也是一個陌生的名字,但夏姍姍越讀越覺得這個劇寫的就是蘇雲騁,連他習慣用的口頭禪,作者都照搬無誤。

這冉欲飛真會拍。她暗想,自己丈夫就沒有這個本事。按說論交情,秋未寒足可以算是前市委書記小圈子裡面的人,可他就是不擅於利用這種關係,總是一副「萬事不求人」的面孔。

夏姍姍知道,冉欲飛的父親去年已從市人大常委會主任位置上退下來了,現在他一定急於與現任市長掛上關係,這個劇本無疑是塊「敲門磚」。

按導演意圖,夏姍姍在劇中飾演男主人公的女兒,一個敢仗義執言、為民請命的女記者,最後因掩護受壞人報復的父親而遇害。雖然說是「女一號」,但夏姍姍卻認為她不過是那個被譽為「弄潮人」的男主人公的陪襯,所以出演的興趣並不大。況且劇本寫得像一部為某人歌功頌德的傳記,滿紙官話、套話,一聽就令人反胃,估計也不會叫座。

想著想著,夏姍姍出了神,不經意間,目光掃到掛在衣架上的那件綠色棉軍大衣。她心裡一個激靈,登時明白自己無緣無故的煩惱來自何處。

15

那天下了入冬後頭一場雪,是個週日。京劇團團長老熊突然坐車來家裡找夏姍姍,要她陪自己去常務副市長歐陽舉的辦公室請款:「歐陽副市長分管財政局,他手指縫鬆一鬆,就夠京劇團吃一兩年的。」

夏姍姍奇怪:「請款是你們領導的事,讓我去幹什麼呀?」

「你是‘女一號’哇!給《弄潮人》請款,你出面自然有分量。」老熊笑容可掬地說。

秋未寒過意不去,便勸妻子跟著跑一趟:「去吧去吧,請來款,劇團日子好過,你也可以多演幾個角色。」

「是嘛是嘛,還是咱們大作家看得透。」老熊恭維著,拉夏姍姍鑽進他那輛桑塔納。

老熊之所以想到讓夏姍姍出場,是因為歐陽舉的一個暗示。頭天晚上,老熊在華清池洗浴中心泡完溫泉,進到大廳裡休息。這個洗浴中心也是一處高消費場所,平民百姓難得光顧,來消閒的多是「大款」階層和有頭有臉的人物。他正要假寐一會兒,忽然看見歐陽舉在一夥人的前呼後擁之下從一樓上來,走進旁邊一個小包房。歐陽舉早年曾在舞臺上客串過《智取威虎山》中的少劍波、《海港》裡的馬洪亮,對京劇的痴迷人所共知,至今仍是仙峰市的一大「名票」。由於這個緣故,老熊與他很熟。當初未發跡時,他還拜託老熊,想從東鋼調入京劇團當正式演員呢。若不是政審時說他「生活作風不嚴謹,自律性差,家有海外關係」等,他早就是老熊的部下了,當然也就當不上常務副市長了。不過這些年,老熊與他一直走動不斷。講義氣、念舊情,也是歐陽舉的一個優點。雖然官當大了,他對老熊卻一直很熱情。

有了這層關係,老熊便不加躊躇地推開小包房的門闖進去。侍應生正要阻攔,歐陽舉抬頭看見他,忙高興地打招呼。

「哎呀,我的嫡傳師傅!快,這邊來。」

他拍著身邊的一個躺椅,笑著讓座。原先仰在那個躺椅上的年輕人知趣地起身相請。

「你是市長,我是個唱戲的,怎麼配當你的師傅。」老熊被歐陽舉的熱情弄得有些不自在,歉意地向那個年輕人拱拱手,在歐陽舉身邊坐下來。雖然是熟人,他也不便大咧咧地與市長並肩躺在一起。

「躺下躺下,做做足療,很愜意的。」歐陽舉力勸。老熊這才看見還有一個按摩小姐拎著小凳站在身旁歐陽舉的躺椅前,另一個姑娘正用力給他按摩雙腳。他頓悟,剛才的年輕人一定是正要享受一番的,不料被自己給衝了。於是他忙不迭站起身來,讓那個年輕人躺下。

「不用管他。」歐陽舉沒動身,笑著說,「我給你們介紹介紹,他是我的秘書,小劉;那幾位都是市裡的幾大局的舵把子;這位是大名鼎鼎的市京劇團熊團長,當年唱《打漁殺家》,紅透半邊天的角色。我那幾嗓子,還是咱熊師傅教的哩!」

「久聞熊老師大名。」小劉不卑不亢地微微躬躬身。其他人都笑容滿面地點頭致意。老熊便也向周遭點點頭。

拗不過眾人,老熊鳩佔鵲巢,在本該屬於小劉的躺椅上仰倒。按摩小組把他的浴袍下襬往上撩起,一雙靈巧的小手將滑膩膩的按摩霜塗在腳上、小腿肚上,輕柔地揉捏起來。一陣舒暢感直透他的心底。

屋子裡一片安寧,只有牆角的音箱裡傳出若有若無的輕音樂。

「最近忙什麼呢?」歐陽舉半閉著眼,悄聲問。

老熊也低聲回答:「前些天我派人去北京京劇藝術資料博物館錄了一些傳統名段子,明兒個給你送幾盤聽聽。」

「好,好,多謝。」歐陽舉頷首。

「歐陽市長,」老熊談起正事,「今年的財政撥款還欠我一多半,這回排演《弄潮人》,一下子又投入上百萬,我的家底全都空了,你還得支援支援呀!」

「好說。」歐陽舉答應得很痛快,「明天我在市政府值班,你打個報告,送去我批一下,讓財政局辦就是了。」

「哎呀,這可太謝謝你了。」老熊高興得一蹬腿,差點踢到按摩小姐高挺的胸脯。

突然,歐陽舉湊過頭,眼神閃爍著開玩笑般耳語道:「上次重陽節聯歡,我看你那個夏姍姍唱得的確不錯。過去只聽虛名,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哪天找個機會,請她清唱一段,怎麼樣?」

「那不成問題。給市長大人唱個專場,她也會求之不得的。」

兩人心照不宣地低聲笑了起來……

老熊在文化圈裡混了大半輩子,有著過人的精明。他察言觀色,知道這位以拈花惹草見長的副市長打上夏姍姍的主意了。他也樂得送個人情。領著夏姍姍往歐陽舉辦公室走時,他決心,這次一定要狠狠地「宰」他一刀!

16

歐陽舉正在辦公桌前看檔案,見老熊和夏姍姍進來,分外高興,讓小劉給洗水果,又親自倒了兩杯茶。

「姍姍,一個月不見,你真是越來越漂亮了。知道嗎?你一直是我崇拜的偶像呢!」歐陽舉毫無顧忌地誇獎道,絲毫不在意夏姍姍羞澀的臉色。

「你瞧,」他對老熊說,「姍姍這身材,穿什麼都好看。別人穿軍大衣,像個草包,她穿上就顯得亭亭玉立,真絕了!」

老熊在一旁點頭奉承著。

夏姍姍越發手足無措,不知該說什麼,只好笑了笑。她暗自後悔,怎麼鬼使神差,偏偏穿上他送的大衣來這裡。這件大衣,是上次歐陽舉到京劇團找老熊聊天時,遇上夏珊珊,硬披在她肩上的。

說罷閒話,老熊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請款報告遞過去。歐陽舉坐回圈椅上,掃了一眼,笑了。

「你老兄未免獅子大開口了!一個百人劇團,一年哪能用得了上千萬的經費啊!」

「這裡有個特殊情況。」老熊不慌不忙地說,「一來劇團歷年欠職工的賬太多,這次想以‘自建公助’的形式蓋一幢住宅樓;二來上演《弄潮人》投入過大,這是蘇市長提倡的‘主旋律’劇目,太寒酸了不行;三來……」

歐陽舉打斷他:「新劇上演後,可以有票房收入呵!這個投入可以收回的嘛!」

老熊苦笑道:「這個劇,我敢肯定,劇團準是血本無歸——沒有兇殺,沒有槍戰,沒有緋聞,又沒有高科技手段營造舞臺氣氛,註定是賠錢戲。」

「那也不行。」歐陽舉搖頭,「滿足你一家好說,話劇團、歌舞團、曲藝團、評劇團都來要,我能招架得了?」

老熊瞥了夏姍姍一眼,她會意,輕啟櫻唇道:「歐陽市長,恕我冒昧,您不能把京劇團與其他幾家等同看待。」

「哦?」歐陽舉半轉過圈椅,笑吟吟地面向她,「願聞高見。」

「京劇是國粹,目前演出空間狹小,國家提倡大力扶持,這是其他劇種所不具備的獨特條件,在這方面投資再大,別人也說不出什麼;另外,京劇以歷史劇為主,道具、行頭、場景的花銷非現代戲可比,投入自然要比現代戲多,政府理應在財務上予以傾斜;更重要的嘛……」

她故意不往下說了。

「說下去呀!」歐陽舉站起身,「你的觀點蠻有道理嘛!」

「更重要的是,市長您也是京劇票友呀!無論於公於私,您都應該高抬貴手的。」夏姍姍開玩笑般說。

歐陽舉開懷大笑起來。夏姍姍的心猛地顫慄一下。他的堂音很足,她心中再一次湧上這個評價,下意識地想起上次見面時他在自己耳邊說的悄悄話:「你真迷人。」

「好吧,看在我的偶像的面子上,我簽字啦!」

歐陽舉半真半假地說著,揮筆在老熊的報告上寫了一行字。

老熊喜滋滋接過一看,上面龍飛鳳舞地寫道:

請財政局考慮從今年起每年撥款500萬元,以三年為限。

滑頭!老熊暗罵,但他也滿足了。原先只想爭取每年能給二三百萬,這已是翻一番了。

「謝謝市長大人。」

他剛要告辭,卻聽歐陽舉吩咐道:「小劉,熊團長在北京為我錄了幾盤帶子,你隨他去京劇團給我取來。姍姍,你在我這兒稍等一會兒,好嗎?」

「這……」夏姍姍沒料到他會有這一手,一時不知該不該答應。

「可以,可以。」老熊心領神會,忙勸夏姍姍,「陪歐陽市長嘮嘮劇團的事兒,我十分鐘就回來。」

寬大的辦公室裡就剩下兩個人了。歐陽舉過去關上門,聲音很輕,可夏姍姍聽來卻像驚雷轟頂一般。她不自覺地站了起來。歐陽舉走到她面前站住,微笑著不言語。空調的溫度很高,夏姍姍的額頭滲出了細細的汗珠。

「你熱了,把大衣脫了吧!」

「不!」

兩人就這樣面對面站著。落地大鐘的秒針嚓嚓的走動聲清晰入耳。

「你知道嗎?重陽節後,我一有空閒,總會想起你,上次去劇團看老熊,其實也是為了看看你,我喜歡你。」歐陽舉溫和地說。

姍姍沒有想到他會這樣直截了當,一點不轉彎,那圓潤渾厚的聲音一次次敲擊著她的心房,但她仍努力抗拒著他的誘惑。

「不!」

「不要說‘不’!」歐陽舉的雙手放在夏姍姍的肩頭,輕輕摩挲著,「我相信你也會喜歡我的。我並不是個令女人厭惡的男人。」

「我有丈夫。」夏姍姍呻吟般說道。她想撥開他的手,可卻渾身乏力,抬不起胳臂,甚至要站不住了。

「我並不是想給你當丈夫,我要當你哥哥。」歐陽舉看出夏姍姍身上在顫抖,便把她扶到沙發上坐下,自己仍然站著,「就像董永和七仙女,像牛郎和織女,我就是董永,就是牛郎。」

「我不願意。」

「你會願意的。」歐陽舉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你放心,我絕不會做違揹你意志的事情,除非你情願。我有耐心等到你接受我。」

兩人不再說話,默默地坐了一會兒。夏姍姍覺得時間過得很慢,見老熊還不回來,便提出自己先回家。

「也好,不必等他們了,用我的車送你回去。」歐陽舉開啟牆角的檔案櫃,取出一隻精緻的鱷魚坤包,放在桌上。

「這是一個朋友從法國帶回來的,你用著正合適,送給你吧!」

「我不要!」夏姍姍斷然拒絕。

「你呀,真是孩子氣!」歐陽舉不再勉強,起身送她下樓。他的司機正在樓下車裡坐著。臨關車門,歐陽舉把坤包放在夏姍姍身邊。

「下車時別忘了你的包。」他叮囑道。

不待夏姍姍回答,汽車便啟動了。

夏姍姍到家時,秋未寒不在,只有秋葉在洗衣服。她悄悄地回到自己的房間,開啟坤包一看,頓時驚呆了:天!裡面是嶄新的幾疊百元大票,一共五萬元,另外還有一套純正的法國化妝品,沒有萬兒八千的也買不下來。她裡裡外外翻看著這隻註定要改變她人生軌跡的鱷魚坤包,在一個不起眼的夾層裡有「中國深圳」幾個字。她明白了,這根本不是什麼朋友從法國帶回來的禮物,而是歐陽舉專門為她夏姍姍買的!

不知什麼緣故,她竟然有幾分感動,不知不覺間眼睛溼潤了。

17

「姍姍,外面有客人找!」

傳達室老丁頭在門外喊。

夏姍姍穿上外套,匆匆往外跑,一眼看見樓前停著那輛黑色奧迪。003號,是歐陽舉的車。她心裡「咯噔」一下子,正遲疑間,司機的門開啟了,小劉笑眯眯地鑽出來,衝她招招手。原來是他開的車。

「你好,姍姍同志。」

「有事嗎?劉秘書。」夏姍姍禮貌地問候道。

「是這樣,歐陽市長接待幾位日本演藝界客人,他們很喜歡中國的京劇,所以,歐陽市長派我來接你,與客人交流交流。這也算是一次外事活動吧!」

說著,小劉開啟了後座門。

「這……合適嗎?」夏姍姍猶豫道,「團裡還不知道呢!」

小劉不以為然地笑了笑:「走吧,我已經給熊團長打招呼了,他同意你去,還說,最近沒有演出任務,去幾天都行。」

汽車輕快地轉個彎,駛上通往市郊的公路。小劉的駕駛技術不錯,儘管路上仍有厚厚的積雪,車開得卻很穩。他從反光鏡裡看見夏姍姍忐忑不安的樣子,便抽出一張名片遞過來。

「喏,我的電話、手機、傳呼號都在上面,以後有什麼事,你隨時可以與我聯絡。歐陽市長很忙,有時你可能找不到他,可以找我。我大部分時間都跟他在一起。」

「謝謝。」夏姍姍接過名片,端詳一氣兒後突然領悟到,這一定是歐陽舉在婉轉暗示自己怎樣與他聯絡。當市長的,當然不方便整天接女人的電話。其實他想得太多了,自己根本不可能主動去找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