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蟄龍 齊晏 第2頁,共2頁

聽到這句話,她不禁淚流滿面。「你告訴我,我是不是……就是你已經轉世的情人?是不是?」

蟄龍勉強一笑,沒有回答,只費力地、掙扎地說:「用那把青龍劍……對著我的頸背……刺進去,便能殺了我,快……結束我的痛苦……」

鄂楚桑悚然倒退幾步,動彈不得。

蟄龍發出黯悶的哀嚎,「求你——」

她顫動了一下,無意識地撿起那把青龍劍,劍尖閃著猙獰的綠光,她心一驚,幾乎無力擎住,劍身微微發顫著。

毒熱的硫磺侵蝕著蟄龍,如遵烈火焚燒,他不斷髮出悚然的嘶叫聲。

「求你——快——」

鄂楚桑六神無主,嘴唇開始哆嗦,她下不了手,更不忍見他遭受撕心裂肺的痛苦,只好狠下心,舉起青龍劍,閉上眼睛從蟄龍頸背上刺下去,只聽見蟄龍痛叫一聲,她踉蹌軟倒在地,痛哭失聲,心碎得四分五裂。

蟄龍痛苦地聲吟著,忽爾一笑,雙眸血紅色的光采漸漸的,漸漸的淡了,他疲倦地閉上眼睛,痛苦逐漸消失,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樂,嘴角有一抹舒暢的笑容。

鄂楚桑震顫地看著他,一道淡淡的輕煙在他身上暈化開來,蟄龍巨大頎長的身軀隱約現出白龍的身形,只一會兒便消失不見了,青龍劍噹啷一聲跌墜在地,仍沾著他殷紅的血跡。

她霍然而起,衝上前,匍匐在地,赫然發現青龍劍下有片銀白燦亮的鱗甲,她小心翼翼的抬起,放在手中端詳著,莫非這是蟄龍遺留之物嗎?

冷月半殘。

她頹然跪倒,淚如雨下,將鱗甲緊緊捏在手心,另一手,緊握著白玉。

這一刻,大地默然,她聽不見聲音,也不能思想。

她的心死了!

萬籟俱寂。

西元一九九九年

北京的秋天,黃昏。

魏練石坐在紫禁城太和殿前的玉階上,夕陽如血,映照著這座古老的皇城,他沉浸在皇城悽豔絕美的景緻中。

直到紫禁城的工作人員對他下了逐客令,他才慢慢扛起攝影器材離開。

走到故宮大門,他正想攔部計程車回飯店,腳邊無意間踢到東西,他看了一眼,發現竟然是一個皮夾。

他撿起來,開啟檢視是否有皮夾主人的資料線索。

皮夾裡有幾張面額一百的人民幣,有電話卡,還有一張北京大學的學生證,證件上的照片是個相當美麗的少女,雙眼很圓很大,慧黠明亮,嘴唇似笑非笑,微微翹起的上唇十分引人遐想,就像隨時都在向人撒嬌的模樣。

學生證上的名字印著:「路小黛」。

連名字都這麼雅緻可愛,魏練石決定在這裡等路小黛來,他相信這個皮夾對她來說有一定的重要性,她會來找回的。

他果然沒有猜錯,只等了四十分鐘,就看見有個女孩子低著頭一路焦急地找來了,他好整以暇地等著她走過來。

女孩幾乎沒有看路,眼睛專心一志地盯著地面,路上的行人閃躲著她,她毫無滯礙地走向魏練石,魏練石不動,她一直走到撞上他才愕然地停住,緩緩抬起頭來。

魏練石呆了呆,他沒想到她竟比照片上看起來更嬌俏可愛,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疑惑地看著他,他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覺得似乎在什麼地方曾經見過她。

她圓瞪著大眼睛,奇怪地看著擋在她前面的高大男人,不耐煩地說:「先生,借過!」

魏練石笑了笑,揚了揚手中的皮夾說:「這個東西可能不想借過喔!」

「我的皮夾!」她的雙眼一亮,驚喜地歡呼一聲,伸手就想拿回皮夾。

魏練石躲開她的手,抬了抬眉毛說:「我怎麼知道這個皮夾是不是你的?你說說看,你叫什麼名字?還有這皮夾裡有什麼東西?」

她嘟起微翹的嘴唇,這男人看起來像從國外回來的,明明早就知道皮夾是她的,還故意整她,性格有點壞。

她耐著性子慢慢地說:「我叫路小黛,裡面有六百多塊錢,是我這個月的生活費,還有我的學生證,我是北大中文系的學生,另外還有一張便條紙,上面寫著:小黛,別理‘黃’教授,說不定明天他的嘴就破上十七、八個洞了!」

魏練石大笑起來,他還沒注意到有這張有趣的紙條,配上她慵懶獨特、又有點口齒不清的北京腔,聽起來更為有趣。

「這下總該信了吧!」她把皮夾搶回來,開啟看了看,覷著他說。「現在該我看看有沒有掉東西了!」

魏練石又發出一陣笑聲。「我沒想到你這麼風趣可愛!」

「是嗎?」她的表情不以為然,對他的讚美也不為所動,看到他扛著笨重的攝影器材,不太客氣地問:「你從哪裡來的?口音很奇怪,肯定不是這裡的人!」

「你跟陌生人說話都這麼直接嗎?」魏練石很驚奇。

「那也不一定,一般我都不跟陌生人說話的,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應該不算陌生人吧!」

「我從日本來的。」他介紹自己,「我在十五歲的時候,從臺灣搬到日本住,現在正為一家旅遊雜誌拍攝封面主題,我選中北京,所以來這裡拍些東西。」

「喔!是這樣——」她仔細看了他幾眼,笑容有點頑皮,「我看你不像攝影師,倒比較像專門勾引未成年少女的壞男人!」

魏練石的眉毛抬得很高,不敢置信地看著她,這個和他相差將近十歲的小女生簡直語出驚人,他無奈地笑了笑,「我從來沒得到過這麼高的評價!」

「是嗎?」她笑得很開心,由衷地說,「看你這麼大老遠來,又是我救命恩人的分上,請你吃頓飯,儘儘地主之誼吧!」

「你的口氣聽起來很勉強。」

「不會,一點也不勉強,皮夾裡這幾百塊可以請你到大飯店吃上一頓了!」她一回說、一面轉著圓滾滾的眼珠子。

「不必這麼豪華吧!把你的生活費花完,接下來的日子你打算怎麼辦?」他的表情受寵若驚。

路小黛忍著笑,沒想到成年男人也會這麼認真,她收起笑容,不再作弄他了。

「你想吃什麼,我陪你去吃吧!如果你想拍北大校園,我也可以帶你去拍,其實你的人還算不錯,起碼不會油嘴滑舌讓人討厭。」

路小黛這幾句話出自真心的話,讓魏練石一陣心動,他打趣地說:「你不擔心我是專門勾引未成年少女的壞男人嗎?」

「不擔心呀!因為我不是未成年少女,我已經快二十歲了!」路小黛噗嗤一笑,「走吧!說說你想吃什麼?」

「只要不是日本料理,主人請什麼我就吃什麼!」

兩人相視一笑,路小黛招了部計程車,上了車後,她看著他的側臉,忍不住說:「我總覺得……在哪裡見過你?」

魏練石回望了她一眼,很訝異與她有同樣的感覺。

「其實,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覺得似曾相識了。」

魏練石的聲音低沈且溫柔。

路小黛驀地臉紅,發自內心的欣悅,微微笑了起來。

魏練石不經意地發現她頸子上掛著一塊質如凝脂的白玉,心念一動,輕輕說:「這塊古玉看起來來頭不小。」

「果然有眼光!」路小黛驚喜地說。「這古玉的確來頭很大,據傳,是我家祖先留傳下來的,還附帶一個動人的傳說喔!」

「什麼傳說?」他頗感興趣。

「你拍它吧!如果你拍它,我就告訴你一個故事!」

魏練石笑了笑說:「你必須保證這個故事一定精彩動人,我才肯拍。」

「肯定動人,你信我就對了,我給你的題材真的棒得不得了,這個傳說只有我們家族的人才知道,從不說給外人聽的,用錢都買不到呢!」路小黛的表情略帶薄嗔,彷彿責怪他的不識抬舉。

「既然題材這麼棒,能出高價賣給雜誌社呀!為什麼願意白白告訴我?」魏練石瞅著她,眼瞳中有兩簇火苗在跳動著。

她望著他,喃喃地說:「我從沒想過拿它賺錢,很奇怪,我從來不想說給別人聽,好像……就為了等你來,把這個故事說給你聽……」

魏練石心口一震,凝視著她微紅的臉龐,他本來不相信世上有一見鍾情這回事,也從來不曾對任何女孩子一見鍾情過,直到遇見她,才發現對她的感覺不只一見鍾情那麼簡單,更像是一種亙古別離後,乍然重逢的那種狂喜。

他突然有種想將她擁進懷裡的衝動,他費力剋制自己,溫柔地對她說:「你什麼時候願意說給我聽呢?」

「你什麼時候走?」她笑著反問。

「後天!」

「那麼快!」她難掩失望之情,不假思索便說。

「那就現在吧!」

「太晚回家,可以嗎?」他的心跳失速,輕輕問。

「沒關係!」她抿了抿唇,小小聲的說,「我會打電話回家說。」

魏練石盯在她臉上的目光灼熱炙人,她腦中一片紊亂,從沒有比此刻更緊張過,路經一個十字路口,她急忙叫司機停車,說:「對面有家很棒的咖啡廳,我和同學常來這裡,我們就去那兒吧!」

魏練石付了車錢,兩個人一同下車,並肩過馬路。

咖啡廳的氣氛優雅極了,他們選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各自點了簡餐和咖啡。

在柔黃的燈光中,魏練石端詳著她嬌俏的臉龐,柔聲問:「你常來這裡嗎?」

「這裡離我的學校很近,我和同學時常來這裡消磨時間。」她邊說邊解下頸子上的白玉遞給他,繼續說:「我媽交到我手上時曾說,這塊玉雖然價值不菲,可是不論我多窮,多需要錢,都不能賣了它!」

當魏練石把玉放在手心上觀察時,只一眼,就深刻愛上這塊玉了!

從這塊玉古樸的飾紋看起來,年代一定非常久遠,他對玉的研究雖然不深,但是從玉圓潤得像要出油一樣的觸感,也能肯定它驚人的價值。

「這塊玉帶著什麼樣的傳說?悽美的愛情嗎?」他溫柔的眸子定定凝視著她。

她點點頭,娓娓訴說:「傳說,二千多年前,有條修煉成人的蟄龍,與人類的女子相戀,聽說這塊玉就是當年佩裁在那名痴情女子身上的——」

魏練石和路小黛的這餐飯吃得很長,她的故事,一個字一個字落進他的心裡,溶了進去,他突如其來的感動莫名,她所說的故事,與他自小常作的夢境有著怪異的吻合,總是有對男女籠罩在輕煙薄霧中,在他的夢裡,重複過無數次與她的故事相同的情節。

他急著想知道,與路小黛的相遇,隱含著什麼樣的秘密?他們與這個屬於白玉的傳說之間,又有著什麼樣的聯絡?

當故事說到深情的蟄龍,要求心愛的女子替他結束了那段本無法結束的生命和戀情時,路小黛的眼裡猝然湧上一層痛楚,淚水在眼眶裡盪漾著。

魏練石的心,悽悽惻惻的痛起來,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握住她冰涼的指尖,迷亂地問:「你是不是要告訴我,你現在的心情正和我一樣?」

她的手微微顫抖著,神情迷惑地看著他。

「我不知道怎麼形容我的心情,只覺得心口揪得很難受。」

魏練石瞭然於心,只是雙手的觸碰,就已激起兩人之間波濤洶湧的感情,如果繼續下去,會是什麼樣的局面?

他看見路小黛的眼神突然僵了僵,對他低促地說:「我看見我的教授走進來了,你先走好嗎?等會兒我再出去。」

魏練石回頭望了一眼,看見一個戴著寬邊眼鏡的中年男人走進來,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他了解地點點頭,扛起攝影器材慢慢走了出去,出餐廳前,他順便付了帳單,然後站在街燈旁等她。

約莫十分鐘,路小黛走了出來,他迎上去,很自然地牽住她的手,感覺很熟悉,就像已這麼做過幾十遍一樣的自然。

她沒有拒絕,甚至貼近了他一點,兩人沉溺在昏亂複雜的情緒裡,在街上漫無目的的走著,一直走到北大校門口才停住。

她輕輕說:「我的學校到了。」

「能帶我進去走走嗎?」

她點點頭,握著他的手,默默走進北大校園,笑著說:「說好我請客的,結果你還是付了錢,那太不好意思了!」

「別說那些庸俗的話,我們之間不必刻意表現得像陌生人不是嗎?」

魏練石的話含意頗深,她抬眼望他,心中漫過一絲暖流,他凝視著她,很久很久,終於忍不住問:「你現在……有男朋友嗎?」

她搖搖頭,緊張地反問:「你呢?有女朋友嗎?」

「沒有。」他堅定地回答。

「老婆呢?」她咬著下唇。

「沒有時間娶老婆。」他笑著說。

她的心跳得很不規則,樹上的蟬鳴聲吵得令她不所措。

「那……」她的雙眼迷濛,不自然地說,「你現想什麼?」

「我在想……」他輕輕捧起她的臉,炙熱的眼神纏著她,嘆息般地說。「我在想,該不該吻你?」

她一凜,聲音有些輕顫。「吻了我之後,你知道怎麼樣嗎?」

「知道啊!」他專注地凝望著她,柔聲說,「我會瘋狂愛上你,會因此不想走,不想離開你,然後會辭掉日本雜誌社的攝影工作,到這裡來陪你,接下來想和你結婚,生下屬於我們的小孩,這輩子再也不會放開你了!」

他簡簡單單、平平凡凡的幾句話,讓她的淚水湧眼眶,順著面頰,涔涔傾流,彷彿等著這些話已等了千年之久。

他戰慄地吻住她,吻中混合著鹹鹹的淚水和狂熱愛情!

沒有人能真正瞭解,為什麼他們的愛情過了二千年,還是矢志不渝!

在這座被星星點亮的城市中,她和他的故事,已經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