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蟄龍 齊晏 第2頁,共2頁

「桑兒啊!爹可不能再讓你胡鬧下去了,少女的青春有限,你把年輕男子全嚇跑,對你有什麼好處?我瞧那個蟄龍挺好,不論人品、外貌、聰明才智都比洪大人強上許多,居然連七色雲彩也能變得出來,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遇到這股與眾不同的人物,明白了說吧!我是挺中意他的,如果你還不滿意,我看只有玉皇大帝你才看得上眼了!」

鄂楚桑露出不耐煩的表情,「爹別再羅唆了好不好?我就是打從心底不喜歡他嘛!他別以為真的變個七色雲彩就有多了不起,戲法人人會變,誰知道是不是唬人的障眼法。」

「所以你就開出一個更不可能辦到的條件來逼走他嗎?」

鄂楚桑輕輕一笑,「爹對千年銀蟒難道不感到好奇嗎?不想看看嗎?」

「想歸想,不過,哪有這麼容易見得著!」

「所以呀!他如果真的擁有過人的本領,我們不加以利用豈不是可惜嗎?他若果真獵著銀蟒,我……自會考慮嫁給他。」

「考慮?」雍順聲音高抬了八度,「說不定他現在早被你嚇跑了,還由得你考慮呢?」

鄂楚桑聳聳肩,在白虎皮上仰身躺下,無所謂地說:「跑就跑吧!不來纏我豈不是更好!」

「你……你真是……你成天只知道沉迷在這些白色的東西里頭,有什麼用呀?算了,我不管你了,你只管去跟你的這些寶貝過一輩子吧!」雍順用力跺了跺腳,氣得甩門離去。

雍順的話刺激了她烈火般的性子,不禁怒從中來,她從床上跳起來,隨手將身邊的青瓷花瓶摔個粉碎,這樣還無法發洩她的怒氣,她拿起馬鞭,直衝到後院,索性吹著長長的哨聲,她心愛的白馬便立刻飛奔過來。

她輕撫白馬的頸子,低聲對它說:「今天帶你去放鷹,好不好?」

白馬溫熱的鼻息噴在她臉上,她笑了笑,吹出兩聲短哨,一雙白鷹聽見哨聲,立即從鳥屋中振翅飛了出來,一隻停在她的肩上,一隻停在她的臂上。

「只有你們最聽話,不懂得背叛我!」她把白鷹放上天,然後跨上馬背,對著她的寶貝們高聲叫著。「陪我去玩玩吧!」

蟄龍剛潛入鄂楚桑的房間,她正好騎著白馬放鷹去了,他等不及,立刻追了上去。

兩隻白鷹飛得又高又遠,鄂楚桑騎著白馬狂奔了幾十裡,最後在空曠的草原中停下來,猛然地喘著氣。

她乾脆從馬背上跳下來,舒舒服服地躺在柔軟的草地上,看著晴朗的天空上淡伏的浮雲。

她喜歡這種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悠閒生活,根本不想做任何改變。

冰冷的草地凍著她的背,她用力深吸幾口氣,然後滿足地站起來。

一望無際的草原上放牧著千百頭的牛羊,除了這些牛羊,她意外地看見了一個白色的人影正朝她的方向走來,她愣了愣,一看清來人是蟄龍之後,不禁大吃一驚,沒想到他竟然會找到她?她因為心虛而有些慌亂起來,不知道他的來意和企圖,深怕他是為了報復她而來,身上又沒有武器防身,唯一的念頭就是——先逃了再說!

她正要跨上馬背,蟄龍已飛快地竄身過來,用力扯住馬脖子上的疆繩,馬受驚,抬起前蹄,她一個重心不穩,從馬背上栽了下來。

她躲開蟄龍伸出來的手,迅速地從地上爬起來,尖聲叫著。「你想幹什麼?」

蟄龍看著她,清晰地說:「我有些話要問你!」

「我可沒空,別纏我!」

蟄龍抓住她的手,表情認真地說:「我必須問清楚一些事情,只要你回答,我立刻就會放你走!」

鄂楚桑覦著他的臉,語氣不耐。「你想問什麼?」

蟄龍試著不去在意她冷漠的態度,柔聲問:「你……怎麼知道銀鱗巨蟒的存在?」

鄂楚桑輕笑了幾聲,彷彿他問的是一個極無聊的問題。

「據聞這是關內流傳已久的傳說,不少人曾經親眼目睹過,我很想見見銀蟒的廬山真面目,可惜無人能擒得。我先前也說過了,誰能將銀蟒擒到手,遂了我的心願,我就心甘情願嫁給那個人,你若非要娶我不可,就不必在這裡浪費時間,除非達到我要求的條件,否則一切免談!」

「為什麼?」蟄龍的雙眸黯淡了下來,眼神痛楚地凝望著她,不解地追問。「為什麼非要擒他不可?你放了他,其他任何條件我都能夠辦到!」

鄂楚桑發出嘲弄的笑聲,目空一切地說:「現在的我什麼寶貝都不缺,偏偏就缺那條銀蟒,這是我唯一的條件,如果你沒有能耐收伏銀蟒,儘管滾開,我可沒求你娶我!」

蟄龍眼中閃過一絲傷痛,他辜負了她的兩次深情,想不到這次想回報已是這麼難了,這一切都像註定好了,她費盡心思,就是不願意接受他的感情。他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埋藏在心中千年的思念沸騰著,幾乎快沒有耐性繼續讓她這樣一次又一次的折磨下去,他想抱緊她,想吻她,想了好久好久了!

鄂楚桑被蟄龍眼中濃烈的情意嚇住,一顆心忐忑不安,這種昏眩的感覺讓她著迷,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就快陷溺在他深深的濃情裡,不知怎地,她並不想哭,雙

眼卻無端濡溼了,明明十分沉醉在他狂熱的眼眸中,心中仍有一大片森森黑影徘徊不去,她懼怕,但又眷戀,她跌進一個巨大強烈的矛盾之中。

白馬突然發出一聲嘶叫。

她微驚,頃刻間回到現實來,眼前的男人渾身散發著危險的氣息,在她心裡,有個聲音拼命催促著她,趕快怞身而退,否則就要來不及了。

她用力扭動手腕想掙脫他的手,他卻握得更緊,強迫她必須面對他深刻的凝視,與他的距離愈近,她愈感到無法自持,一顆心幾乎快跳到了喉嚨口,當她發現,他正緩緩俯下頭,微涼的嘴唇觸到她的那一刻,她想也沒有多想,便揚手一揮,狠狠地給了他一記清脆的大耳光。

蟄龍怔住了,抓住她的手無意識地放開來。

她盯住他,為了掩飾焦慮澎湃的心跳,刻意露出兇狠的表情來,朝他怒喝,「你太放肆了!別以為對我用強,我就會屈服,沒有這麼簡單!」

蟄龍臉色木然,如摔一跤的慘痛,一切也不動地站著。

鄂楚桑咬緊了下唇,毅然掉頭,騎上白馬狂奔而去。

蟄龍體驗到前所未有過的失落,他聽見一聲悅耳的哨聲,兩隻白鷹振翅飛在她身後,他望著騎在白馬上的鄂楚桑旋風般的愈馳愈遠,遠到只剩下一個小白點,思潮起伏,失落感逐漸加深。

她其實還是要他的,只不過要的形式不同罷了!

既然她要他的原形,只要可以達成她的心願,就算是他的性命,又有什麼不能給她的!

他長長一嘆,若不死的生命能從她的手中解脫,是不是所有的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他想重新開始,這種漫長的歲月已讓他極度厭倦了!

鄂楚桑騎著白馬疾馳向前,她的手指已顫抖得快抓不住韁繩,長時間的狂奔,讓她的心跳得幾乎離體。她很清楚,內心歷久不散的震盪全是因蟄龍而起,尤其是他那兩道焚人的目光,徹底焚燬她的理性,讓她差點迷失在他懷裡。

她匆匆回房,把房門緊緊鎖住,轉身便倒在白虎皮上。

她從來沒有過這樣迷失的感覺,有點心慌意亂,思緒像一團纏亂了的線,不知該如何釐清。

她深吸幾口氣,必須讓自己儘快鎮定下來,她清楚感覺得到,那個白衣男子完全是衝著她來的。

他愛上她,一點也不令她感到奇怪,她不懂的是,他眼中的愛為什麼深刻得教她心痛,這種愛沉穩地、堅定地,熾熱地敲動她的心門,就像歷經千古歲月般的愛,深濃得教她心酸難抑。

蟄龍來到鄂楚桑的窗前,佇立良久,他聽見鄂楚桑得聲音焦躁地喊著。「我不想吃飯,聽清楚了沒有,走開、走開!」

他從薄薄的紙窗看透進去,她正躺在床上,無意識的撕扯著床幃上的流蘇,不時唉聲嘆氣。

他靠在窗旁,仰頭望著一輪明月,內心掙扎翻騰,不知該用什麼方式對她說,才不會嚇住她。

夜深了,屋內沒有了聲響,蟄龍輕輕推開窗,無聲躍了進去,鄂楚桑似乎睡著了,絕美的容顏眉頭深鎖,像被煩惱重重包裹在一樣,而她所有的煩惱,都是他帶給她的吧!

他在床前蹲下,凝望著她憂鬱的神情,有點不捨,很想抹掉聚攏在她眉尖的那些煩憂。他無聲地嘆口氣,指尖撩起她一綹細發,這個輕微得幾難察覺的動作,竟將鄂楚桑驚醒。

她整個人彈起來,不可思議地看著他,驚怒地說:「你怎麼會在這裡?不經我的允許就進我的房間,太放肆了!」

蟄龍忘情地抓住她的手臂,輕輕說:「我有些話想告訴你。」

「今天下午你已經說得夠多了!」她想掙脫他,卻覺得軟弱無力。

「不——」蟄龍眼中掠過一絲痛楚,抓住她的手臂加重了力道,躊躇了一會兒,才勉強擠出一句話,「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沒有說。」

鄂楚桑感到愕然,他那雙浸在傷痛中的雙眼,像無底黑潭,慢慢將她吸了進去,她想怞離,卻反而陷得更深。

「我……」蟄龍痴痴切切地凝望著她,她等待的表情,讓他無法說出口。

他情意纏綿的眼睛,令她動容,她第一次出現了溫柔的表情和溫柔的聲音,「你為什麼這麼喜歡我?」

蟄龍一震,雙手從她的手臂移到她的臉頰,不假思索地說:「我無法解釋為什麼,但我是真的很愛你……」

鄂楚桑有落淚的衝動,換了平時的他,早就揮上兩個耳光譏笑一番了,但是現在,她渾身無法動彈、失去控制,心痛得無以復加!

一直以來對蟄龍跋扈和囂張的態度,在他短短的兩句話中消失無蹤,她茫茫然地說:「既然是你心裡的話,怎會無法解釋呢?你到底從哪裡來?是個什麼樣的人?為什麼擁有法力?為什麼無所不知?你所有的一切我全部不知道,來歷不明的你,神秘得讓我感到害怕呀!」

雖然蟄龍已打定主意對她說明一切真相,但她惶惶然的表情卻讓他不由得退縮了,他的聲音梗塞在喉嚨,一句也發不出來。

「你不是還有更重要的事想對我說嗎?」她低聲催促,清亮的黑瞳若有似無的逼迫著他。

眼前的鄂楚桑溫柔動人,柔情似水的神態,是他遇見她以來,所見過最酷似她前生的模樣,歷經千年的思念,已燃燒到不可控制的地步,他不忍、也不敢見她聽到真相後的驚懼,只想再見一次那個曾經深愛過他的她!

蟄龍無聲無息地環住她的肩,感覺她略微震動了一下,他不敢再貿然吻她,只在她的頰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喑啞的說:「我希望你這輩子活得快樂一點,我不想破壞……你所做的決定!」

他的語氣令她感到驚悸,有種不祥的預兆,她低促地問:「你說還有重要的話想對我說,到底是什麼?」

「我已經說了——我要你這輩子活得快樂!」

她的眼神有些迷茫,不知怎地,身體中某些部分逐漸被怞離了,她渴望再聽他說些什麼,渴望再和他說些什麼,但蟄龍卻猝然放開她,在她眼前化成一縷輕煙消失不見。

她所有的思緒在這一刻凝住不動了,久久地,才從喉嚨深處爆出一聲呼喚。「等等——」

房中昏黃的燭光依舊,窗戶緊鎖著,彷彿蟄龍根本就不曾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