蟄龍莫名的感動了,他覺得很不可思議,為什麼「我愛你」這三個字會像股暖流般流經他的心口,微微發熱起來。
木雲的精神愈來愈渙散了,身體瑟瑟地顫抖,她攀住蟄龍的雙肩,凝聚最後一點生命力,將酌紅的臉頰貼在他的鬢邊,嘴唇湊在他的耳畔幽幽細語。「我要讓你……這一生都忘不了我。」
她將火熱的唇迎向他,迷離恍惚地與他的舌尖狂野糾纏。
蟄龍思緒飄蕩,如遭電極般全身酥軟,木雲柔軟的身體緊緊貼住他,間不容髮,緩慢而誘惑的悄悄蠕動著,將他的慾念盡皆挑起,他看見木雲眼中閃著悽豔的光芒,雙腿委婉的纏在他的腰上,接納他飢渴驃悍的身軀,姿態嬌豔得令他再也按捺不住,她咬著唇急遙地喘息著,眼神義無反顧,悽楚絕決,彷彿情願燃盡她這一生最後的火光,蟄龍無端的感到激動,沉溺在她炙熱的身體裡,任由她將自己帶領到戰慄的,歡愉的巔峰。
近黃昏,天際露出奇妙的紫橘色,樹葉飄飄撒落在他們身上,木雲覺得身體很輕,輕得像落葉般飛舞不休,看見蟄龍眼中的焦慮,她深情地笑了,她可以相信蟄龍是愛她的,只是心裡不明白罷了!
盡歡之際,悲哀如潮漫淹了過來,蟄龍已感到即將發生的事了,他這一生見過太多的死亡,情緒從不曾有過任何波動,但是面對將死的木雲,忽然間感到強烈的依戀與不捨,痛恨自己竟看著她燒成灰燼也束手無策,胸口只覺得無比空虛。
天地在木雲的眼前打轉著,她艱辛地睜開眼睛望了蟄龍一眼,體內的血液彷彿一點一滴的從皮膚的縫隙中緩緩流了出去,心跳變得緩慢,心口也一點一點的變冷了,她自知生命的消失就在這嘆息之間,急急忙忙痛苦地對他說:「我不知道自己死了以後會怎麼樣?但是如果世上有輪迴,我生生世世都要跟著你,你既是不死之身,將來……定能……尋……到……」
木雲連最後一句話都來不及說完,就已用盡最後一絲氣息,雙臂癱軟無力地垂下來,靈魂縹緲遠揚了!
大地逐漸昏黑,圓無人聲。
蟄龍抱著木雲由滾燙而漸趨冰冷的身體,維持不變的姿勢,一動也不動的坐在古樹下,方才有過溫暖的感受,此刻又已心冷了。
沉痛的感覺包圍著他,他原是無憂、無痛、無愛、無恨,舒適寫意過日子的,如今卻陷入重重煩惱和傷痛之中無法釋懷,當初因好奇心的驅使而將木雲擄了來,絕沒想到會步入此刻這樣絕望的境地。
這一夜的月亮很圓很圓,特別明亮。
蟄龍不知道在黑暗中呆坐了多久,時間的流逝對他來說已無意義了,天空低垂的那幕黑紗緩緩揭起,東方柔淡的曙光漸現,將樹枝上的積雪映照成一種奇詭的冰藍色,千年來,他從不知冷到底是什麼感覺,直到此刻,看見木雲蒼白似雪的臉龐,感覺寒意從她身上傳了過來,好冷!
悠然的鐘聲從遙遠的山谷下飄過來,打破空氣中的死寂,蟄龍微微一驚,凝神細聽著,斷斷續續的木魚聲微風般飄進了他耳裡,一股莫名的意念驅使他站了起來,抱著木雲緩緩朝山下步去,直覺告訴他,那裡將會有人教他該如何安置木雲冰冷的身體。
薄霧散去,蟄龍遙遙望見一座禪寺出現在參天的古樹當中,一條不算太深的溪水橫越在他眼前,他估量了一下,將木雲輕輕扛上了肩膀涉水而過。才剛一上岸,便看見林中衝出數十名孔武有力的大漢,人人手持刀劍高聲吶喊,一步一步朝他逼近,急速的將他包圍起來。
蟄龍不動如山,眼神冷峻地瞪視著來人,挑釁地對峙著;一點也不將他們放在眼裡。
「別擋我的路,閃開!」蟄龍怒叱道。
天隱和尚手持禪杖排眾而出,目光掃向蟄龍,瞬間已洞悉一切,當看清他的元神之後,不免感到萬分驚詫。
「哎呀!真想不到啊!你竟是……」天隱和尚的表情像孩童般驚奇,說到一半就猛地頓住,並不說破。
蟄龍微一揚眉,眼前這和尚紅光滿面,笑容可掬,卻有股懾人的氣勢緊緊壓迫著他,尤其是和尚手中那把紫青色的禪杖,困囿著他的力量和意念,他已嗅到危險的氣息了。
一個持刀的男人指著蟄龍肩上的木雲,暴喝了聲。「蛇妖把白木雲弄死了!快捉了他!」
眾人發出怒吼,一擁上前,刀劍架在蟄龍的脖子上,一把劍尖劃破木雲的衣服,惹得蟄龍大怒,他內勁一運,整個人縱身躍起,指尖朝竹林奮力划過去,頃刻間,被他掃過的竹林已成焦土一片,他怒吼。「別煩我!否則來多少人我就殺多少人!」
「不得撒野!」
天隱和尚生氣了,怒喝一聲,揚手將那根青龍禪杖朝蟄龍的頭上拋去,口中急誦經咒,一聲霹靂響徹天空,禪杖變成了青龍,張牙舞爪,從空中朝著蟄龍俯衝而下,欲置他於死地。
蟄龍一驚,翻身護住木雲的身體,只一瞬,青龍的利爪已劃開他的背脊,血紅一片了。
蟄龍因突來的劇痛而現出了原形,老和尚口中誦唸的經咒令他動彈不得,只能痛苦不停地掀動尾巴翻卷著。
數十名大漢目瞪口呆的看著銀鱗巨蟒渾身不住顫抖,在地上蠕動掙扎,卻還將木雲的身體盤身圈住,一派保護之姿,看見這一幕,眾人皆感驚疑不可置信,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天隱和尚雙手合十,一步一步走向蟄龍,他拿起一根七寸長的繡花針,對準蟄龍的七寸處紮了進去,蟄龍痛得嚎叫一聲,殘酷的枷鎖重重銬在他身上,死死的鎖住他無法動彈,他極力掙扎,痛苦地喘氣,意識逐漸模糊,終致不省人事了。
奇怪的事發生了!
蟄龍的頭上竟緩緩地冒出一隻銀白色的角來,眾人大奇,紛紛驚叫起來。
「是龍的角呀!」
「蛇怎麼會長出龍的角啊?」
天隱和尚閉目合十,慈悲的、緩緩的低吟著。「各位施主切莫傷他性命,我已推算過陰陽,他只是一條混沌初開的蛇罷了,並不曾吃人,也不曾傷人,白小姐雖因他而死,卻也正是她的宿命,冥冥之中自有定數,這條蛇的元神尚未覺醒,若能助他脫去蛇身,也算結得善果……」
「不行、不行!」一個粗蠻的聲音截斷天隱和尚的話,高聲說。「師父沒看見蛇妖剛剛就想殺了我們嗎?不殺他,等於留下後患吶!」
「他不過是虛張聲勢想嚇走施主而已,施主們請看……」天隱和尚笑著朝木雲身上指了指,大家都看見木雲斜倚在蛇的身上,姿態宛如熟睡般。天隱和尚平靜地說:「他明知白小姐已死,仍護衛著她的軀體,不走也不逃,若他真殘暴成性,施主與我只怕早已命喪黃泉了,還能在這裡商議他的死活嗎?」
眾人啞口無言,彼此對望,不再堅持了。
天隱和尚收回禪杖,仰首望著天色,兩目祥和平淡,微微一笑道:「彤雲寺後有座古井,暫時先將他鎮在那裡,只要不拔掉他七寸處的繡花針,便無本事傷人,至於白小姐,就將她的軀體還給她的父母吧!」
天隱和尚脫下袈裟覆蓋在蟄龍的傷口上,提醒眾人。「大家小心,蛇血含有劇毒,千萬別沾惹上身,否則毒氣一旦入侵便難以醫治了!」
壯漢們紛紛將預先備妥的粗繩取出,編織成一個網羅,奮力將蟄龍碩長龐大的身軀搬進網中,一行人浩浩蕩蕩朝彤雲寺行走,天隱和尚歉疚地搖著頭,聽得有人暢快得意地說:「今天是中秋,擒了蛇妖,尚有時間回家過節哩!」
天隱和尚心念一動,掐指算了算,便已洞悉玄機,當初東海白龍貪圖一時的玩樂,絕沒有料到會貽下什麼禍患吧!
他嘆了口氣,無奈地垂首低吟。「囹圄幽井兮終不見天——路險難兮髻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