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與龍舞 齊晏 第1頁,共2頁

湛離在榻上夜不能眠。

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失眠。

她在床上翻來覆去,眼睛一閉上,就看見閻天痕俊朗的眉骨、挺直的鼻,和總是似笑非笑的薄唇。

怎麼回事?她不該一直想著他的。

她微微側過臉,那雙藕色的繡花鞋靜靜躺在窗臺上,月光淡淡地映照著鞋面上的蝶戀花。

他只配娶那樣的妻子。

耳際彷佛又聽見他溫柔磁性的嗓音,又彷佛聞到他身上好聞的麝香味。

瘋了!瘋了!她一定是瘋了!

湛離猛然拉起被子緊緊矇住自己的頭。

他是閻家的人,她不能想他!即使想他想到心都化了,他們也不可能有任何結果的……

裹在被窩裡的身軀漸漸發熱起來了,她悶到快要不能呼吸,恍恍惚惚地推開被子,輕輕拭去額上的細汗,汗溼的身子接觸到冷空氣,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

就這樣,在冷熱交替侵襲下,她迷迷糊糊地入睡了,但是一夜寤寐輾轉,睡得很不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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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道光線穿過窗欞,柔柔投射在湛離的床頭上。

湛離被刺目的陽光喚醒。

她翻了個身,發現四肢痠痛,頭昏目眩。

「糟了,我不是病了吧?」她難受地撐起身子,披上外衣坐到梳妝檯前,倒了一杯冷水潤一潤乾啞的喉嚨。

當她不經意地掃視過鏡面時,赫然大驚!鏡中的影像是她沒有錯,但是蒼白的臉上為何佈滿了紅色斑點?!

她撲到鏡面前,仔仔細細地瞧個清楚。沒有錯,她的臉上竟然長出了一點一點的紅色斑點!

這是什麼?怎麼回事?

她驚慌地摸索著自己的臉,渾身劇烈顫抖。

「娘──娘──」她急切的呼喚中帶著幾乎慟哭的恐懼。

「怎麼了?一大清早叫得這麼大聲,嚇死人了!」湛大娘推門進來,一邊還在抱怨著,但是當她看見湛離臉上的異狀時,也不禁失聲驚呼。「阿離!-的臉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啊!娘──」她嚇慌了,駭然失措地抓住母親的手。「昨夜洗澡時還沒有的,可是剛剛一起床就發現是這副模樣了!」

「乖,別怕別怕,娘看看!」湛大娘鎮定地捧著她的臉細瞧,只見雪白的肌膚上遍佈著均勻的紅斑點。「身上有嗎?-瞧過沒有?」

「還沒有瞧。」湛離戰戰兢兢地拉開前襟看了一眼後,立即失聲大哭。「娘,我身上也有啊!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湛大娘也嚇得六神無主了。

「-別慌,娘去請大夫過來瞧瞧!」她匆匆開門急奔出去。

這是一種病嗎?如果是,究竟是一種什麼可怕的怪病?可千萬不要是無藥可醫的病啊!

如果斑點退得掉,病好了以後,會不會留下疤呢?湛離渾身冒著溼冷的虛汗,焦慮地絞緊了雙手,心頭不安地狂跳著……

湛大娘把對街藥鋪的匡大夫請了來。

匡大夫臉色沈凝地替湛離把脈。

「脈象看起來沒有異狀。」老大夫仔細檢查著紅斑點。「離姑娘,這些斑點會痛會癢嗎?」

「不會。」她握緊發抖的雙手,力持鎮定。

「這兩天有發燒嗎?」

「沒有。」她思索著,搖頭。「倒是昨天夜裡好像有點染上風寒的感覺,一會兒冷、一會兒熱的。」

「-不像染上風寒的樣子,-的脈象好著呢!」老大夫面色極其佔怪。

「匡大夫,為什麼會長出這些紅斑呢?這到底是什麼病症?」湛大娘的眉頭蹙成一團,惴惴不安地問。

「這些紅斑長得莫名其妙,不像是病發出來的。」匡大夫緩慢地搖著頭。

「不是病發出來的?那是什麼?」湛離無助地看著手臂上的紅斑,急得要落淚。這副模樣叫她怎麼走得出去呀!

「老夫行醫多年,也是頭一遭看到這種病症。離姑娘,我開些藥給-,沐浴時用,看看有沒有效果再說。」匡大夫寫下了藥單。

「匡大夫,你可得幫忙醫治啊!」湛大娘抓住大夫的手,完全亂了方寸。「我家阿離還沒嫁人-,萬一醫不好可怎麼辦?她這一輩子全完了!」

「我盡力而為、盡力而為。先去抓藥回來試試看吧,不行咱們再來想辦法。」匡大夫低嘆口氣,神情也不是很有把握。

湛大娘苦著一張臉送走匡大夫。

這些紅斑長得莫名其妙,不像是病發出來的……

湛離兩眼無神地瞠視鏡面,腦中不停轉著匡大夫的話。

不像是病發出來的,那會是什麼原因造成的?她沒胡亂吃過什麼,沒胡亂在皮膚上搽什麼東西,也沒有去過什麼不該去的地方呀!她恐懼不安地想著。

突然,一句忘了何時何地從母親口中說出來的話閃進她腦海──

倘若閻氏子孫違背誓言,愛上了湛氏子孫,從此湛氏女子將失去美貌,終生都得不到幸福!

「詛咒!是那個詛咒!」她駭然跳起身。難道是那個詛咒應驗了?「不對呀,不可能!詛咒說的是閻氏子孫愛上湛氏子孫才會應驗的,閻天痕會愛上我嗎?這不可能啊……」她失神地喃喃自語。

難道是……她愛上他,也有可能讓這個詛咒成真?她過於震駭,整個人軟下雙膝,癱坐在椅上,渾身發涼。

不會吧……她愛上他了嗎?不會吧……

她迷惘地看著窗臺上的繡花鞋,彷佛看到老天爺那雙翻雲覆雨手,在他們兩人之間進行著一場惡意的捉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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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離臉上生了紅斑的訊息很快便在「水月街」傳開來了,流傳已久的詛咒之說又再度成了「翠微鎮」鎮民茶餘飯後的熱烈話題。

自從全身長了莫名其妙的紅色斑點以後,湛離就一直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不願露面,連店鋪也不去,除了紫妍和匡大夫,她什麼外人都不肯見,甚至還砸光了房間裡所有的鏡子。

匡大夫開的多種藥方她一一用盡,用到最後,她覺得自己每一寸肌膚都充滿了藥味,但是身上的紅色斑點卻始終沒有消褪掉一點點,她的心情也從一開始的驚疑、駭異,一直漸漸轉成了絕望。

在紫妍出嫁的前一天,湛離悲苦的情緒已經超出她所能容忍的極限,她終於徹底崩潰。

「-要嫁了,連-都要離開我了……我怎麼辦?誰能救我?」她伏在紫妍肩上放聲哭泣。

「阿離,別哭嘛,我一定會常回來看-的。」紫妍哽咽地輕拍她的背,努力忍著淚水,也不知能給她什麼更好的安慰。

「-看我這副樣子,我該怎麼辦?」她拉開衣袖,拚命搓著手臂上殷紅的斑點。「難道我永遠都得關在這間屋子裡不能見人嗎?」她絕望地泣訴。

「不會的,匡大夫不是一直都在想辦法嗎?總有一天會給-找到藥方的,-別怕呀!」

「不可能的,這是沒有藥方的!我知道,是老天爺在整我,是閻家的先祖在整我!這不是病,沒有藥方可醫的……」她已經徹底絕望,神情萬念俱灰。

「阿離,-真相信是詛咒害了-嗎?」

「由不得我不信了,-看,我跟閻天痕一見過面,身上立刻就起了變化,連行醫一輩子的匡大夫都沒見過我這種病,我娘也說了,沒聽說我們家族的人長過像我身上這樣的紅斑-告訴我,除了那個詛咒,還能有什麼其他的解釋嗎?」她寧可聽到一個比「詛咒」更合理的解釋。

「可是……真的會有詛咒應驗這種可能嗎?」紫妍難以置信地蹙眉低語。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疲憊地合上淚眼。

「我記得那個詛咒不是說你們兩家不能結成姻緣而已嗎?-跟閻天痕又沒有成親,照理說不可能應驗詛咒啊!」

「-記得的只是第一句……」湛離雙手矇住臉,無力地低喃。

「下面還有啊?」紫妍頗感詫異。

「如果……閻氏子孫愛上湛氏子孫,湛氏男子將一無所有,湛氏女子將失去美貌。」

紫妍聽得目瞪口呆。

「-的意思是……閻天痕愛上了-?!」

湛離拚命搖頭,耳朵隱隱泛紅。

「我真的不知道,-一定覺得不可能對不對?我也覺得不可能,他家世那麼好,人品外貌更是全『翠微鎮』的男人都比不上的,而我只是個賣醬菜的,又沒有國色天香的美貌,他怎麼可能會愛上我?所以……所以……」

「所以什麼?」紫妍困惑地眨了眨眼。

「還有一個可能……」

「什麼可能?」

「我……我愛上了他。」湛離的臉像要著火似的,羞愧得不敢抬起來。

紫妍驚怞一口氣,掩口瞠大雙眼。

「阿離,是真的嗎?-愛上了閻天痕?」

「我也不知道這種感覺是不是愛?」她沒有愛上過一個男人,根本不明白「愛」的感覺是怎麼樣。「這陣子我總是會一直想著他,不管睡著、醒著,都會一直想著他。紫妍,這樣就是愛上他嗎?」

紫妍呆呆地看著湛離。

「我沒有愛上過任何一個男人,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是愛,不過-會一直想著他,至少肯定是喜歡他的。阿離,難道閻天痕真的是-的災星?」

湛離竭力勻著自己的呼吸,看著雪白肌膚上遍佈的殷紅斑點,心頭被慌亂的、迷惘的、思念的、矛盾的情緒滿滿充塞著,隱隱泛疼。

她從來不知道,愛上一個人原來要付出這麼大的代價。

「紫妍,我該怎麼辦呢?」她倒進紫妍柔軟的胸懷裡,沒有勇氣面對那麼深的痛苦和絕望。「我該怎麼辦?誰能救我……」

紫妍輕輕摟著她,撫摸著她的頭髮。

「別怕,阿離,別怕。我會幫-的,我會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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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星密佈,一輪明月高掛。

閻天痕在庭院中練劍練了兩個時辰,他只覺心中萬千煩躁無處發洩,把臥龍劍法練過一遍又一遍,可是心緒太亂,連招式也打亂,愈練愈偏了劍式,練到最後一式,長劍脫出手去,直插入院旁一株桂樹的樹幹中。

他怔怔望著插在樹幹上那把顫動不已的劍,順了順凌亂的呼息。

自從聽到發生在湛離身上的傳聞以來,他的心緒就愈來愈難以平靜。他曾經乘馬車從「春不老醬菜鋪」前經過,想看看湛離的模樣是否真如傳聞中所說的那樣長滿了紅斑,但是並沒有見到她的人影。如傳聞一樣,她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不見人,誰想見她也都見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