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與龍舞 齊晏 第1頁,共2頁

「哎呀哎呀!阿離,-又在發什麼呆呀?倒了,都倒了!」

湛大娘氣急敗壞的喊聲讓湛離倏地回過魂來,她定了定神,這才發現要倒到罐裡的醬汁全溢位來了。

「-這死丫頭,早上才打破一個瓦罐,現在又倒翻了醬汁,-到底在幹什麼?一整天魂不守舍的,魂被鬼收去啦?還不快點擦乾淨!」湛大娘的熊掌噼哩啪啦地朝她背上狂打一陣。

湛離一邊閃躲著母親的攻擊,一邊忙著收拾殘局。

「算了算了,別弄了!-先把那兩壇醋大蒜送到宋家去。」湛大娘搶下她手中的抹布,把她往一旁推去。

「送到宋家?」湛離的眉尖蹙了起來。

「對,人家宋老太爺派下人來付了兩壇醋大蒜的錢,-等會兒給宋老太爺送過去,順便跟人家好好賠個罪……」

「我不要!」她反感地喊。「為什麼要我去賠罪?」

湛大娘把抹布用力甩在桌上。「-不賣醋大蒜給宋家媳婦兒,明明就是-不對,-不去賠罪,難道要我去嗎?」

「要我送去就送去,可我不賠罪!憑什麼要我賠罪呀?宋家媳婦兒說話損我,我還沒找宋良喬算帳呢!」她氣得大聲抗議。

「好,-有骨氣!-不去是嗎?那我去!」湛大娘彎下肥肥胖胖的身子,一把搬起一罈醋大蒜。

「老孃出馬」這個殺手鐧一使出來,湛離焉能不低頭?

「好啦好啦!我去就是了!」她氣惱地把兩壇醋大蒜搬上單輪推車,不情不願地推著出門。

「要誠心誠意賠不是,知道嗎?」湛大娘扯開嗓門衝著她的背影大喊。

「阿離又得罪誰啦?」「水月街」對面店家探頭出來笑問。

「這死丫頭得罪了宋家,人家宋家新媳婦不過喊她一聲『賣醬菜的』,她就不高興了,真是死要面子……」

湛離沈下臉,推著車匆匆往前走。娘總有辦法讓她在外人面前無地自容,真覺得丟臉丟死了!

憋了一肚子氣出了「水月街」,從「悅來酒樓」前拐過兩個彎,再轉進「逐雲街」,宋家就位在「逐雲街」上。

她一路都在想著,為什麼要她賠不是?她根本沒有錯,為什麼要跟人家賠不是?她越想越氣,越想越火大。從小因為家境窘迫,父親又很早就病故,雖然早看慣了大人的白眼,但是並沒有讓她學會忍耐和習慣,反而年紀愈大就愈無法忍受旁人蔑視的眼光,她不想一輩子都活得這麼受氣。

遠遠看到宋家宅門,她加快腳步,決定把醋大蒜擺下就馬上走人,堅決不向任何宋家人賠罪!

正在此時,宋家大門內悠然走出來一對男女,她定睛一看,是宋良喬和他的新婚妻子。

宋良喬一看見湛離,立刻拋下妻子朝她奔過來,臉上笑開了一朵大花。

「阿離!-怎麼來了?」

「宋公子,我是給老太爺送醋大蒜來的。」她的嗓音輕柔,語調平靜,唇邊還掛著淺淺的微笑。

身為湛離多年的青梅竹馬,宋良喬非常瞭解湛離的語氣愈溫柔愈是不妙,若不是她的心情非常好,就是火氣非常大。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是-送過來呢?」宋良喬小心翼翼地輕聲詢問。「讓我家下人去拿就行了,要不然等我過去拿也行呀!」

「看來,你娶妻以後,很多事情都變得不一樣了。」湛離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面罩寒霜的新媳婦兒。

「沒有不一樣,絕對沒有!」宋良喬只差沒有指天立誓。

「不用著急,我不是來興師問罪的。」湛離淡淡苦笑,決定在他的新媳婦兒面前放過他。「告訴我,這兩壇醋大蒜要搬到哪兒?」

「來,這麼重,我來搬就好了。」宋良喬立刻捲起袖子。

湛離很習慣地往後站一步,從小到大,凡粗重的工作,她和紫妍向來習慣交給宋良喬去負責,但是一看見他動手搬,他的新婚妻子臉色更難看了。

「相公,這是下人做的事,怎麼能你自己搬呢?這樣成何體統!」

「唷!成親以後,你的手也鑲金啦?」湛離不以為然地冷笑。

「繡貞,-閉嘴,這兒沒-的事!」宋良喬喝阻,沒好氣地瞪了妻子一眼。

湛離見宋良喬的妻子面色僵硬難看至極,心想人家畢竟是要一生廝守的夫妻,而自己雖然和宋良喬是青梅竹馬,可怎麼說也只是朋友罷了。既然朋友一場,她也不想為了這種小事而引發他們夫妻之間的爭執與不快。

「算了,我自己搬。」她把醬菜壇從宋良喬懷抱中搶過來。「你們不是要出去嗎?快點去吧,不然你媳婦兒要生氣了。」

宋良喬不怕妻子生氣,他怕的是湛離生氣。

「阿離,還是給我搬吧!」他馬上又把醬菜壇搶回來。「繡貞才剛嫁過來,很多事情還不知道,她要是說錯了什麼話,-可別跟她計較。」

「相公!」看著丈夫這麼輕聲軟語地對另一個女人說話,繡貞的妒火轟地燃起了。「她不過是個賣醬菜的,我怕她跟我計較什麼!」

「繡貞!不許-說她是賣醬菜的!」宋良喬怒聲喝止。「-可知道她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我不許-這麼說她!」

「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繡貞冷笑。「這麼在乎她,那你為什麼不娶她?為什麼要娶我呢?」

宋良喬一時語塞。

「是我配不上人家,我只配娶-!」他急了,脫口便出。

「你說什麼?我竟然比不上這個賣醬菜的!」繡貞氣得直跺腳。

宋良喬的維護,讓湛離被刺傷的傷口更痛了。

在很小的時候,她就知道宋良喬喜歡她了,因為知道他拿她沒辦法,所以在他面前,她總是任性撒賴的多。她一直以為長大了以後應該會嫁給他為妻,誰知道,最後他還是聽從了家中長輩的安排,娶了鄰鎮布商的大家閨秀。

如果她不是「春不老醬菜鋪」的女兒,如果她不是生於被「閻家」痛下詛咒的「湛家」,或許宋良喬早已是她的相公了,此時此刻她還用得著站在這裡聽他妻子輕蔑的言語嗎?

為了息事寧人,宋良喬選擇站在她這邊替她解圍,但是回到閨房後,又不知他要怎麼向妻子賠罪,少不得數落她一頓方能討得妻子歡心,這讓個性刁擰的她更覺得委屈難受。

「你媳婦兒說的沒錯呀,宋公子,我本來就是賣醬菜的,這種粗活交給我這個下人來搬就行了,可別髒了你的手。」她心灰意冷地把醬菜罈子再搶抱回來,誰知一個錯手,兩人都沒捧好,醬菜壇就這麼直接墜地,當場摔破。

醋大蒜灑了一地,醬汁四溢橫流。

湛離一臉茫然地呆站著,看著自己的繡花鞋教醬汁浸汙。

「唉喲,這是什麼味兒啊!」

「好酸-!」

「這麼大罈子的醬菜都摔了,真是可惜唷!」

路人掩鼻走過,還說著涼言涼語。

一輛馬車正好駛來,在滿地碎瓦罐前停下。

「賣醬菜的倒把醬菜罈子給摔破了!」繡貞冷冷訕笑。「我剛剛看得很清楚,是在-手裡打破的,可不關我家相公的事,-得再回去搬一罈過來!」

「繡貞,-能閉上嘴嗎?不說話沒人當-是啞巴!」宋良喬大聲斥喝,回過頭忐忑不安地看著湛離。「-有沒有怎麼樣?打破了沒關係,不用-賠的。別擔心,我不說就行了,-娘不會知道。」

湛離恍若未聞,深瞅著腳上染了醬汁的繡花鞋。怎麼回事?她為何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狽?她到底站在這裡做什麼?

「阿離……」宋良喬不安地望著她。「-怎麼了?」這反應不像平常的湛離,平常的湛離這時候早就生氣發飆了。

「喂,你們擋著路了!」馬車車伕不耐煩地喊道。

湛離忽然彎下腰,把浸染了醬汁的繡花鞋脫下來,拎到宋良喬面前。

「幫我扔了。」

宋良喬滿臉困惑地接下繡花鞋。「那要不要我叫繡貞拿一雙乾淨的──」

「不用了,我走了。」湛離沒等他把話說完,徑自光著腳繞過滿地狼藉,從馬車旁經過離去。

「阿離!」宋良喬呆呆地看著她挺直傲然的背影。

馬車轎窗上的簾子掀起了一角,露出極為俊美的鼻樑和下顎,裡頭的人正是準備前去訪友的閻天痕。

「閻福,掉頭走。」轎內傳出他低沈的嗓音。

「可是少爺,宇文公子住在『逐雲街』底,一定得走這條街才能到得了呀!」

「沒關係,今天不去了。」俊眸懶懶地盯住赤腳走在街上的纖瘦身影。

馬車緩緩掉轉過頭,在經過湛離時,閻天痕命車伕停住,開啟轎門傾身等著她走過來。

「閻天痕?」赫然見到他,湛離像結了冰似地凍住。「怎麼又遇見你了?真是陰魂不散!」

閻天痕似笑非笑地輕哼。「我也覺得奇怪,怎麼最近走到哪裡都會看到-,還真是冤家路窄呢!」

「你想幹什麼?」她蹙緊眉頭,防備地看著他。他的出現,又勾起了她在「紫金庵」出醜的記憶。

「我沒有想幹什麼。」他微微垂眸,望了她光潔赤裸的腳一眼。「要不要我送-一程?」

「不用了。」她羞赧地咬住下唇,不肯示弱。

「-畢竟是未出閣的姑娘,光著腳走在街上不妥吧?」他正色地說道。

「託你們閻家的福,我這輩子能不能嫁出去都是一個難題了,還怕什麼妥不妥的?」湛離淡笑冷語。

閻天痕深吸一口氣,避免自己動怒。

「就算-不在乎,也該為家中長輩著想一下。」他好心提醒。「一個姑娘家赤腳走在街上,-難道沒想過可能會傳出閒話嗎?這些閒話若傳到-娘耳裡,只怕不會好聽到哪裡去。」

湛離愣了半晌,彷佛忽而由夢中驚醒。提到娘,她就不能不在乎了。看著自己一雙光腳丫,再看路人投來的驚異目光,她開始後悔自己剛才為什麼要那麼衝動地把鞋脫給宋良喬了。為什麼老是做出讓自己後悔莫及的事呢?她在心裡痛罵自己的魯莽。娘要是知道她光著腳走過兩條街,不把她的腿給狠狠打斷才怪!

「上來吧。」閻天痕看出了她的掙扎,把轎門推得更開一些。

「可是……」湛離猶豫地左右張望。「我娘要是知道我坐上閻家人的馬車,一樣不會原諒我的。」

「我不送-到家門口,不讓-娘看見不就行了嗎?」他淡然地說。

湛離咬咬牙,迅速上了馬車。

「閻福,到『水月街』。」他吩咐車伕。

「是,少爺。」

車門喀啦一聲帶上,她緊繃著身子端坐,感覺裸足有些颼颼涼意。

「為什麼要幫我?」她把光裸的腳丫子拚命往角落藏。

閻天痕眼角瞥見她雪白的腳趾頭微微蜷縮著,十分可愛動人。

等了半天,沒聽見他的反應,湛離狐疑地轉頭看向他,碰巧他也將視線調到她臉上,兩人四目相接,立刻尷尬地各自轉開。

「喂,我問你為什麼要幫我?」湛離的語氣刻意冷漠,強迫自己忽略兩人之間悄然流動的奇異氛圍。

「-我見過幾次面,也算是點頭之交了,看-遇到麻煩事,隨手幫個忙也沒什麼。」閻天痕視線看向窗外,淡然地說道。

「說得好像自己是個大好人一樣!」她嗤之以鼻。「如果你為人這麼好,買玉那天就不會讓我那麼難堪了。」

「如果我把玉讓給-買,-只會更難堪而已。」他唇角的淺笑出奇平和。

湛離怔怔眨眼,驀然間聽明白了他的意思。倘若那日,他沒有把龍鳳玉佩買走,她要從哪裡去生出五十兩來買那塊玉?那日她卯足了力氣一心只想爭贏他,但事實上,她有什麼本錢跟他爭?他說的一點兒也沒錯,他若把龍鳳玉佩讓給她去買,只會讓她的處境更難堪。

難道……他那麼做,也是在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