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夢上天 齊晏 第1頁,共2頁

洛無天身陷夢中,四下火熱有如地獄,炙火燎燒著他的身體,不管他睡著,或是醒來,都一樣被巨烈的火舌包圍,渾身辣辣地劇痛著。

意識朦朧中,他彷佛看見床畔佇立著一個人影,渾身散發出比月光還金黃的光芒,以柔和的目光凝視著他。

「你怎麼把自己的凡身搞成這副德行?」那人不可思議地搖頭大嘆。

洛無天驚愕地看著沐在月光中,衣飾奇異的男子,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聽得見他說話!雖然他從一出生就又聾又啞,不過上天卻給了他另一個異能──只要觸碰到他的人,他就可以清清楚楚地聽見對方心底說話的聲音。

但是,眼前的男人並未觸碰到他,對他說的話也確確實實是從口中發出來,並不是出自心底的聲音,然而他卻能夠聽得見男人說些什麼,這正是令他驚異的地方。

『你是誰?』這句話脫口問出,洛無天又大為震驚。從他出生到現在,這是他第一次聽見自己說話的聲音,但這個聲音並非出於他口中,而是發自他的心。

「我是毗沙門,找你的凡身好久了,總算趕在你還沒有把凡身搞壞之前找到,否則麻煩可大了。」他懶懶一笑。

洛無天震愕不已,自稱毗沙門的男人竟然可以聽見他心底的聲音!

『我不認識你。』洛無天再次用心裡的聲音問他。

「待我解開你的封印以後,你就會認得了。」

洛無天正要再問時,愕然看見毗沙門雙手打著一連串繁複的手印,然後伸出一指點在他的眉心間,低低唸誦真言──「曩莫三滿多沒馱喃吠室-縛-野莎賀」。

一道灼熱的光從他的眉心直刺入腦中,思緒倏地被撕裂成碎屑,他渾身毛孔張開,激射出瑩亮柔和的光芒,一股淡雅清靈的氣息自他體內緩緩散放出來,屋內盈滿了陣陣沁涼舒適的香。

極度的澄靜籠罩上來,-那間,他的意識清晰澄明,洞悉了過去未來、有形無形、凡間天界的一切。

他知道了自己是誰!

當佛陀要涅盤時,深切對他們囑咐著:你們要守護閻浮提中東、南、西、北四方眾生。

他們是欲界六天的「四大王眾天」的天主,各鎮護一天下。

他們是鬼神之王,統領世間一切鬼神。

他是多羅吒,受佛咐囑,率領乾闥婆及毗舍-神將,守護東方國土的護世善神,他是持國天。

「毗沙門,我們又見面了。」雖然凡身可怕的痛楚如潮水般退去了,但是多羅吒仍不敢讓靈體離開受傷過重的凡身。

「你怎麼會挑了一個看起來實在很弱不禁風的凡身轉世呀?」毗沙門雙臂環胸,彎腰細瞧洛無天的臉。「真糟糕,還是個天聾地啞,就算解開你的封印,你的凡身還是無法聽見人間的聲音。多羅吒,你的運氣還真好,這副凡身弱到極點了!」

多羅吒無奈地淡瞥他一眼。

「你這副身軀還要用上幾十年,為何如此大意,差點搞壞了他?」

「這該怪你呀,你早該來替我解開封印的,拖到現在才來,害我的凡身白受了這麼多罪。」他在心裡抱怨著,一雙手慢條斯理地撫過後頸和胸前的肋骨,凡有斷裂的部位都在他指尖撫過之後立即癒合。

「居然怪到我頭上來,你知道我有多忙嗎?」毗沙門扳高他的臉,左看右看。「你凡身這張臉會不會漂亮得太過頭了呀?瞧你這一世活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大姑娘,難怪馬蹄踹上幾腳就差點沒命。」

「你就不能撿幾句好聽的話說嗎?」多羅吒懶得理會他的嘲弄。

「好了好了,言歸正傳,我解開你的封印,是因為你的琵琶溜到人間去了,必須由你親自抓他回來。」

多羅吒屈指算了算,微訝地抬眉。「這東西竟然溜了那麼久!難怪皇城上方會湧進一股濃濁的妖氣。」

「這股妖氣不知何物所有,甚至還乘機奪走了毗琉璃的寶劍,一旦成了氣候,那妖物恐怕大有危害。眼下事態棘手,我這裡已查出寶幡可能落入地府,接下來除了要找回寶幡,還得找出毗琉璃的轉世凡身去收伏那妖,唉,忙死我了。」毗沙門無奈地抬手-肩背。

「我懂你的意思,不想幫我就直說嘛,何必拐彎抹角。」他忍不住打起大呵欠。「咱們各忙各的,就這樣了。」

「你的凡身看起來實在虛弱得很,我看你得先把凡身養好了再說。還有,你的封印暫時解開了,在找到琵琶之前,記得要收斂神力,別嚇壞了凡人。」

「這個我知道。」因一次重傷而耗盡體力的凡身洛無天,忍不住猛打呵欠,毗沙門的叮嚀漸漸地聽不清了。

「好了好了,你睡吧,我先走了!」

他點點頭,再也無力抵擋排山倒海襲來的睡意,不知毗沙門何時離開,他徑自合上眼沉沉睡去。

這一次,沒有火灼般的疼痛,他睡得很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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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天!你醒醒好不好?快醒醒呀,無天──」

「別喊了,-又不是不知道兒子聽不見,喊破喉嚨有什麼用!」

洛守敬夫婦圍在受重傷的獨子身邊,心疼如絞。

「就是因為他不會聽又不會說,我才心急呀!」洛夫人撫著愛子蒼白瘦削的俊臉,恨不得代他承受苦楚。

「-急也沒用,無天打小生病不都是這樣嗎?大夫都說無天已經脫離險境,接下來只要好好照料就行了,-就放下心吧!」洛守敬除了嘆氣還是嘆氣。

「可是無天昏睡了十多天還沒清醒過來,到底他的傷好了多少?還疼是不疼?我們都沒法從他口中知道,要我怎麼放得下心呢?」無天可是她心頭的一塊肉,見他疼,她比他還要疼。

「咱無天算復元得還不錯了,-要知道,能從馬蹄下死裡逃生的人可不多呀!」洛守敬再嘆氣。

「都是你養了那批沒用的奴才!十幾個人竟然沒一個能把無天看好,才搬到京城就讓他一個人落單發生意外!還好無天撿回一條命,要是無天有什麼三長兩短,我看我也不用活了!」

「好了,別再說了,成天念這些煩不煩人-!」

「我多說幾句你就嫌煩,我可只有這一個寶貝兒子呀!」

「-就這一個寶貝兒子,難道我就有好幾個嗎?」洛守敬動了怒。「爹跟娘也只有無天這一個寶貝孫子,-成天這樣哭哭啼啼、指天罵地的,讓人看見了還以為咱們無天真的沒救了,-這不是存心想急死他們老人家嗎?」

洛無天恍惚地微睜倦眼,腦海中許多混亂的記憶飛快地流竄著,他慢慢想起了毗沙門為他解開封印,而自己是持國天多羅吒的轉世凡身這些事情,不只如此,他甚至察覺到四肢百骸中隱藏著不可預測的神力-

那間,他的每一-思緒都甦醒了,清醒到足以令他很快就發現異象。

他看見坐在床沿的父母親面色凝重,他聽不見兩人究竟在爭執些什麼,打從他出生以來,他就很習慣這個寂靜無聲的世界,當有人觸碰他時,他偶爾能聽見他人心中說話的聲音。

不過現在有很大的不同了,無須經由觸碰,他就能清清楚楚地聽見周遭所有人心底的聲音──

無天,如果你死了,為孃的也不想活了!

再不醒來,要不要讓張大夫換一帖藥試試?

一樣是大丫頭,為什麼煎藥的都是我?

躺了那麼多天沒醒,少爺說不定活不成了!

洛無天撐床坐起,不只是床前父母親心中的聲音,他已經連遠在屋外廊下的丫頭玉蘭和小廝平兒的心念,都能聽得一清二楚了。

這是持國天通心的神力,上至天界、下至地府,所有的聲音都逃不過他的雙耳。只可惜洛無天這個凡身聽覺有缺陷,讓他完全聽不見人間的聲音。

「無天!你醒了!老天保佑,你終於醒了!」洛夫人見愛子忽然坐起身,忙撲過去握住他的手,心焦地比手勢詢問他現在怎麼樣了?

洛無天微微搖一搖頭,又牽起唇角笑一笑。

洛守敬夫婦瞭解愛子想要表達的意思,那表示他在對他們說自己已經沒事了。

「好,沒事就好。」洛守敬鬆了一大口氣,對洛無天比著手勢說:『我去告訴爺爺奶奶,說你已經醒了。』

感謝老天爺把兒子還給我!

感激菩薩保佑,明天一定要去燒香還願!

太好了,要搶在紅雲還沒回來之前幫少爺喂藥,氣死那賤丫頭!

少爺都快把血吐幹了居然還能活回來,我看活回來了也不見得好,說不定會變成藥罐子哩!

洛無天深深蹙眉,不敢相信平日服侍他的玉蘭和替他磨墨的小廝平兒的內心話竟是如此醜陋,他無法想象自己以後將每天不可避免地聽見僕婢這些真實惡毒的內心話。

若不是必須藉持國天多羅吒的神力抓回溜至人間的琵琶,他實在很想將自己封印起來,什麼神力都不要有,也許能讓此生多點快樂。

洛夫人輕輕拍他,他緩緩側過臉,看見母親忙不迭地打著手勢問他『還痛不痛?』、『餓不餓?』、『想吃什麼東西?』。

他都一一搖頭,驀然間,他憶起了一雙清澄明亮的眼睛。若不是她,他的凡身很可能早就毀壞了。

『那個姑娘呢?』他抬手簡單地比著手勢問母親。

『什麼姑娘?』洛夫人反問。

『救我的姑娘。』他又比。

『是大異和大德他們把你帶回來的,沒看見什麼姑娘。』洛夫人回。

洛無天輕輕嘆氣。『有個姑娘救了我,幫我找到她。』他比著。

『回頭我找大異跟大德問一問,你別多想了,好好休息,先把身體養好了再說,那個姑娘我會讓大異跟大德他們去找一找。』洛夫人安撫著。

洛無天點點頭。

記得那一天,是他們舉家從江南剛搬到北京城的第三天,他對這個天子腳下的皇城極感興趣,一早便獨自出門散步,一個家僕也沒帶。

他悠閒地逛著一條又一條的衚衕,走進熱鬧非凡的市街,也吃了一些與南方迥異的小吃,然後一路逛出了城。

就在他漫步在城郊山道上,欣賞滿山遍野的燦爛野花時,並沒有察覺到身後狂奔而來的一匹馬,結果就這樣被狠狠撞倒在地。陷入昏迷之前,他看見一雙清澄如水、明亮如星的眼眸,充滿了惶恐和擔憂,無比慌亂地看著他。

劇烈的痛楚令他很快昏厥過去,他沒有來得及看見她小巧的紅唇在對他說些什麼話,不過,當她握住他的手時,她內心對他所說的每一句話,他卻都清清楚楚地聽見了。

你一定沒想到自己會這樣死去,也一定想不到在死之前陪在身邊的不是最愛的親人,而會是我這樣一個陌生的少女吧?我想救你,我是真的很想救你……

她是個很溫柔善良的小姑娘。這段她在心底對他的低訴,讓他倍覺溫暖。

喂!你可要撐著點兒,讓姑娘我累了這大半天,還被你的血毀了我最好的衣裳,我都犧牲成這樣了,你要是還執意去向閻王爺報到,看我饒不饒你!

憶起這段話,洛無天不自禁地微微笑起來。

那位小姑娘不只溫柔善良,還有點小倔強,可惜沒有機會問一問她的名字,她救了他的凡身一命,他一定要回報她的救命之恩。

他慢慢搜尋腦海中片片斷斷的記憶,隱約記得在她心中的自言自語裡,提到了安嬤嬤和「育嬰堂」。

「育嬰堂」,頗奇怪的名字。也許那是她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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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嬰堂」里正忙著卸下白燈籠,安嬤嬤的喪事剛剛辦完,馮姑姑領著大大小小的女娃兒忙著撤下簡陋的靈堂。

平日吵鬧愛玩的小女娃兒們顯得異常安靜,默默地整理著白幡、燒著紙錢,似乎也明白最疼愛她們的安嬤嬤已經不可能再抱著她們說說笑笑了。

她們雖然沒有因為失去安嬤嬤而抱頭痛哭,但是到了夜裡,思念起安嬤嬤的人,便會躲在被窩裡嚶嚶啜泣。

特別是無夢和晨星,她們跟著安嬤嬤最久,得到安嬤嬤的愛也最多,因此安嬤嬤的死,帶給她們小小的心靈極大的震撼與打擊。

夜深人靜時,她們並躺在床上傷心流淚,兩雙手牽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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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嬤嬤的喪事才辦完不久,馮姑姑突然給無夢和晨星裁製了新衣裳,然後將她們簡單打扮了一下,叫到偏廳內並排坐著。

馮姑姑一臉嚴肅地坐在另一頭納鞋底,不知在等什麼人?窗外擠著十幾顆小腦袋,好奇地看著她們的大姊姊,不知道兩個大姊姊忽然打扮得乾乾淨淨、漂漂亮亮的是為了什麼?

十幾個小丫頭擠在窗子底下探頭探腦,馮姑姑發現了,便立刻起身走出去揮趕她們。

「去去去!一會兒有客人來,瞧-們擠在這兒多難看呀!全部都到後院去,沒叫-們一個也不準出來,聽見了沒有?」

小丫頭們一個個低下頭,乖乖地往後院躲去。

「無夢,-知道這是在做什麼嗎?」晨星滿臉困惑地輕輕問道。

「我想,馮姑姑大概是準備把我們兩個賣掉了。」無夢淡淡說著,雙手無意識地撫著新衣裳的繡花滾邊。

「真的嗎?」晨星驚惶地扯住無夢的衣袖。

「我看八九不離十,要不,幹麼要打扮我們兩個?還上胭脂呢,弄得像待價而沽的貨品似的,分明就是要賣人。」無夢輕哼。

「我不要!我好怕啊,無夢──」晨星知道「育嬰堂」不可能養她們一輩子,可是這一天來得太快了,她根本還不能接受這個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