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夢上天 齊晏 第2頁,共2頁

如果不能,她寧願永遠不要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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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北京城郊「育嬰堂」

「無夢,-可回來了!讓-進城給安嬤嬤買個藥,-是野到哪兒去了,弄到天黑了才回來!」

無夢一進門,就聽見馮姑姑扯著喉嚨開罵。

她實在累得沒有力氣回話,把藥袋往桌上一扔,乏力地往後院走去。

「無夢,我在跟-說話-沒聽見嗎?」馮姑姑拉長了臉,一把扯住無夢的胳臂,把她整個人拉轉了過來。「哎喲,-衣服上沾了什麼東西?黑烏烏的,-給我說清楚,到底幹什麼去了?」

「我救了人一命。」她慢吞吞地說。那人活不活得成她也不知道,但她用盡全力救他是真的。

「什麼?-身上那不是血吧?!」馮姑姑皺起眉頭往後退了一步。「沾了血的衣裳可是洗不乾淨的!我的大姑娘,-到底救了什麼人?白白糟蹋-那身好衣裳了!」

無夢翻了翻白眼。呵,這身縫補了無數次的衣裳是好衣裳?

「那人我不認識,不過還好有賞錢喔!」她想起官差丟下的銀袋還系在她腰裡,便扯下來塞給馮姑姑,反正那男人家裡看起來似乎滿有錢的,這袋銀子就當是她的賞銀吧!

「還好有賞錢,要不然誰來賠-這身好衣裳!」馮姑姑開啟銀袋瞧一眼,頓時眼睛一亮。「不錯嘛,夠咱們『育嬰堂』一個月的飯菜錢了-怎麼沒問問那是什麼人?說不定以後咱們有難還得靠人家接濟呢!」

「說的好聽,是要我藉救命恩人的身分去向人家勒索吧?」無夢嘀咕著。

「-說什麼?」馮姑姑沒聽清。

「沒什麼。」

「快去把身子洗洗乾淨,順便把丫頭們統統叫出來吃飯了。」馮姑姑把銀袋收進懷裡,渾身透著欣喜。

無夢感到後悔,她應該把銀袋先交給安嬤嬤的。

進後院前,她先繞過去瞧瞧安嬤嬤。安嬤嬤睡著了,呼吸低沈急促,不時夾著幾聲暗咳,她轉過頭深吸一口氣,強忍下心酸的淚水。

安嬤嬤是個快六十歲的老婦人了,十八年前,她的丈夫病死,獨生女又嫁到遙遠的南方,只剩下她孤單一人守著京裡一幢大房子生活著。

有天,她在河岸邊看見一個渾身溼淋淋的女嬰,上前察看發現尚存一息,心中憐憫疼惜不已,便把女嬰救了回來,取名無夢,後來又撿到和無夢相同命運的晨星,她這才驚訝地發現原來民間有著可怕的溺女惡習。因為貧困人家生計不好維持,加上社會風氣重陪嫁,女孩兒若沒有豐厚象樣的嫁妝,到了婆家便會被瞧不起,甚至還要受公婆、妯娌、小姑的氣,為了女兒不受苦,不破費辦嫁妝都不行,所以與其到那時候破產陪嫁,倒不如一生下女兒就忍痛溺斃,不養活算了。

見溺女陋習漸成風氣,安嬤嬤便捐了全部家產建立了這間「育嬰堂」,把所有貧困人家不要的女嬰收到「育嬰堂」裡養起來,接著請來新寡的馮姑姑幫忙照顧孩子,自己則四處奔走請求大戶員外捐錢,就這樣一直將「育嬰堂」維持到現在。

但是一個月前,安嬤嬤忽然染上了肺病,就這樣一病不起,吃藥也不見成效。王大夫告訴無夢,安嬤嬤的病恐怕好不了了。

無夢心很痛,看見安嬤嬤逐漸消瘦蠟黃的臉,她的心更痛。

今天看見一個陌生男子幾乎死在她眼前,她都難受得不知如何是好了,要是最愛的安嬤嬤離開了人世,她不知道自己會難過到怎樣的地步?

「無夢,-怎麼到現在才回來?可讓馮姑姑罵慘了吧?」

她悵然發呆時,看見圓潤豐滿的晨星緊張兮兮地朝她跑了過來。

「那沒什麼,一天要是沒聽到姑姑罵人,還真覺得渾身不對勁呢!」她打起精神,無所謂地聳肩笑笑,轉身往井邊走去。

「-怎麼回來得那麼晚?是不是偷偷溜去玩了?」晨星跟在她身後,一臉懷疑地問。

「才沒有!」無夢喊冤。「我今天可做了一件大事情,累得我差點沒命。」

「什麼大事情?」

「今天在回來的路上,遇見了一個失聰的男人,他沒聽見身後的馬蹄聲,結果硬生生被馬撞倒在地,還讓馬蹄給重重踩了幾腳!」

「真的?」晨星瞪大了雙眼。「後來那個人怎麼樣了?」

「他傷得很重,一直吐血,我本來想扛著他進城看大夫,可是他又高又重,我根本揹他不動,幸好後來有輛烏篷車經過,趕車的老伯幫著我把他送進城去,所以我才會弄到現在才回來呀!-瞧,我身上這些都是他吐的血。」無夢指了指胸前已經幹掉的褐色血漬。

「什麼?!那是血呀!」晨星驚訝地倒怞一口氣。

「是啊,那人吐了這麼多血,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無夢從未如此真實地面對過生死的問題,那男人帶給她的震駭太大,讓她覺得人的生命如此渺小脆弱,隨時都有可能在天地間化為煙塵。

「別想那些了,還是快把衣服換下來吧,萬一那個人現在已經死了,可他的血卻還留在-身上,想起來就怪可怕的。」晨星一臉見鬼的表情。

「別詛咒人家了,說不定人家命長得很呢!」無夢沒好氣地白她一眼。

「最好是這樣。」晨星心中可不這麼認為,一個吐了那麼多血的人還能活下來,那真的是要菩薩保佑了。

「開陽、搖光,-們怎麼還在洗衣裳呀!」來到井旁,無夢笑著喊。

「無夢姊,-回來啦!」坐在井邊洗衣裳的兩個十二、三歲小女孩兒無力地抬頭苦笑。

「-們都去吃飯吧,衣服我來洗就好了。」無夢邊說邊脫下自己身上的衣裳丟進水盆裡,僅著肚兜在井旁坐下,一邊揮手把兩個小女孩趕去吃飯。

「謝謝無夢姊!」小女孩如獲大赦,歡天喜地地手牽著手跑出去。

「無夢,-也真是的,現在天涼,穿這樣洗衣服,要是病了還得了。」晨星忙進屋去替她取了一件衣服過來。

「謝謝-了,晨星。」無夢笑著穿上。

「安嬤嬤病著,花了不少藥錢,現在咱們都要當心一點兒,要是誰病了,馮姑姑肯定不理的。」晨星在她身邊坐下,幫著她洗衣裳。

「安嬤嬤的病一直沒有起色,我有點擔心……」無夢咬住唇,不敢把「死」字說出口。

「是啊,安嬤嬤病了那麼久,也吃了那麼多藥,卻怎麼好不起來?」

「王大夫說安嬤嬤得的是肺病,肺病很難醫的。」

「那就麻煩了。」晨星煩惱地皺眉。「-沒聽馮姑姑最近都在叨唸著嗎?說安嬤嬤每天吃藥,都快讓咱們『育嬰堂』斷糧斷炊了,要是真沒錢了,見哪個不乖的丫頭就要把她賣掉,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當然是真的,馮姑姑那人才不管別人的死活呢!」無夢把沾血的衣服在盆中搓了搓,看著清水漸漸染了紅。「我聽說原來資助咱『育嬰堂』最多的丘員外,已經舉家搬往江南了,『育嬰堂』少了丘員外的資助,加上最近被丟棄的女嬰愈來愈多,『育嬰堂』養不起那麼多孩子,只好把大的往外送了-跟我是『育嬰堂』裡最大的孩子,我看第一個被賣的就是-跟我。」

「不會吧?」晨星一驚,整個人呆住。

「一定會。」無夢舉著木棒搗衣,一下、一下,很用力。「既然被賣是遲早的事,只能期望馮姑姑把我們賣給好一點的人家。」

「賣人為奴嗎?」

「我們這種父母是誰都不知道的孤女,當然只能賣人為奴了,我想馮姑姑不至於壞到把我們賣進娼門吧?」

「無夢,離開這裡我會害怕。」晨星一想到要跟從襁褓中就一起長大的好姊妹分開,她就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

「沒什麼好怕的,我們在『育嬰堂』裡做的事,跟人家家裡的奴婢所做的其實沒什麼兩樣,只不過換了個地方住,換個人管,就這樣而已呀,沒什麼好怕的。往好的地方想嘛,也許離開這裡以後,可以住進豪華大宅院也說不定喔!」她安慰晨星,也是安慰自己。

「可是豪華大宅院裡沒有安嬤嬤和-呀!」晨星哽咽。

無夢把衣裳從水中一把提起來,呆呆地任水順著手臂滑下。

「晨星,咱們本來是一出生就要被溺死的命運,不過安嬤嬤救了我們,讓我們多活了十八年,這十八年來我們雖然吃不飽、穿不暖,可是卻可以活得很快樂,這是上天多給我們的十八年,我已經很滿足了。」她怔怔地盯著衣上那片確定洗不掉的血汙。哎,最好的衣裳毀了。

「這麼說是沒錯啦,可是這樣的快樂會不會只有十八年而已?離開『育嬰堂』以後的日子會不會只剩下痛苦?」晨星一臉慘澹地說。「無夢,我真的很害怕,我不想跟-分開。」

「我也不想跟-分開呀,晨星。」無夢轉過頭,看著晨星悽然的面容。「未來會怎麼樣,我們沒有人知道,不要事情還沒發生就淨往壞處想嘛!既然能活得下來就要勇敢走下去,再害怕也沒有用啊!」

「無夢,我有-的一半勇敢就好了。」她無助得快掉淚。

無夢知道晨星的毛病,她的情緒要是往下跌,就要立刻把她拉起來,否則她會一路跌到谷底去。

「好了,別想那麼多了啦!想太多會變胖喔!」她振作起精神,伸出溼淋淋的雙手輕擰晨星圓呼呼的臉頰。

「啊──-的手好冰!」晨星尖叫地往後縮,一個重心不穩,從小凳子上跌下來,一屁股坐在溼地上。「啊──臭無夢!-害我屁股溼了啦!」

無夢見狀,抱著肚子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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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無夢和晨星手牽著手蜷睡在床上。

晨星夢見自己在一座豪宅大院中來回奔跑著,只有她一個人。而無夢夢見自己站在滿天星斗的夜空下,有人站在她身旁與她手牽著手,她轉頭望,那人不是晨星,而是一個看不清面貌的男人。

自幼在只有女人的「育嬰堂」里長大的無夢,對一個突然出現在自己身邊的男人感到有些不自在,不過她並沒有畏怯的感覺,甚至覺得這個男人有點熟悉。他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靜靜地牽著她的手,與她一同仰望著滿天星光。

無夢雖然看不清他的臉,卻感覺得到他的眸光很溫柔、很溫柔,就像陪伴著燦爛星光的那一輪明月,無聲地高掛在夜空,用柔和幽淡的月色極盡所能地照亮黑夜,令人安心。

她不知道他是誰,但他溫柔的眼眸奇異地撫平了她惶惑不安的一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