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愛並快樂著 齊晏 第2頁,共2頁

臧臥臣讓玉辟邪立在他的掌心,極認真地以指腹撫摩著像螭斜垂的長尾、漫不經心地說:「告訴黃梓鷹,明天晚上我請他吃飯。」

「堂主,為什麼要請他吃飯」石君恩用充滿疑惑的眼神看著他。

「香港竊盜集團最近有批黑貨在找銷贓管道,我打算幫他們牽線。’他的指腹慢慢遊移到像獅的四足。

「他們殺了小麼,為什麼還要幫他們牽這個線?」石君恩的眼閃過一抹驚疑的神色。

「先給黃梓鷹一個甜頭嚐嚐。」臧臥臣淡淡笑說,指尖停在碩的雙翼。「說不定能交換澀谷和新宿幾個月的平靜,這樣也不錯。」

「為什麼要交換平靜?」石君恩不可置信地睜大雙眼。「做掉黃鋅鷹才是當務之急不是嗎?堂主。」

「你的問題還真多。」臧臥臣斂住笑容,眼中漸露寒氣。

「那是因為黃梓鷹簡直像條亂咬人的瘋狗,不早點想辦法做掉他,對堂主而言絕對是一大威脅。」石君恩嘎聲喊道,喉嚨裡好

像有東西哽住似的。

「東寺幫在東京四堂的堂主,關係就好像四個親兄弟一樣,黃梓鷹這個人對我而言充其量只是個頭腦短路的大哥,偶爾會捅出一些小樓子讓我來收拾,最多也不過是佔佔我的便宜或是沾沾我的好處,要說威脅」臧臥臣冷傲淺笑。「他連邊都談不上。」

石君恩的喉結上下震動了好幾下,目不轉睛地看著森然冷笑的臧臥臣。

「所有在新宿的兄弟都受我的保護。」臧臥臣緩緩摩擎著玉辟邪睥睨的雙目和似龍般的觸角。東京四堂的人,誰都知道動我保護翼下的人就等於是先砍上我一刀,腦袋再不清楚的人都知道惹火我臧臥臣就等於是惹火上身,就算身份是分堂堂主也

不會有好下場,所以小麼的死實在很令我起疑,到底黃梓鷹和日天堂上上下下那一群,為什麼突然有那麼大的膽子敢動我的人?」

他頓了頓,視線始終不離開玉辟邪,不曾多瞥石君恩一眼,繼續說道;「黃梓鷹雖然腦袋不夠清楚,但是我知道他不是個會突然兇性大發、拿刀胡砍自家兄弟的人,其中一定有什麼蹊蹺,在小麼的死還沒有調查清楚之前,所有修羅堂的人都要按兵不動,誰都不能莫名其妙去賣命。」

「是。」石君恩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幹響,彷彿經過很久很久,到現在才把聲音找回來。

臧臥臣轉過眼來看他,悠悠一嘆,原先凝重幽冷的黑眸緩緩滲進暖意,多了幾分感情。

「我記得小麼好像有個媽媽?」他問。

「對。」石君恩漸漸恢復了他溫文的表情。「他媽媽是風之館酒店的清潔女工,聽說耳朵都聾了。」

「是嗎?」臧臥臣整了整眉。「拿一筆安家費給小么的媽媽,順便告訴風之館的媽媽桑,就說是我的意思,要她好好照顧小么的媽媽。」

「是。」石君恩點點頭。

臧臥臣接著說:「約黃梓鷹之前,先問月神堂堂主能不能前來赴約,一定要彭文雄答應肯出席,再打電話約黃梓鷹」

「為什麼?」

「萬一黃梓鷹那個笨蛋帶來大批人馬,雙方說不定連一句話都還沒說完就火併上了,平白讓漁翁得利,這可不是我的本意。」

臧臥臣綻開一抹宛如獅子般的笑容。如果有彭文雄在場,黃梓鷹就不敢太放肆,如果他膽敢胡來,至少會有個公證人瞭解事情始未,他也佔不了什麼便宜。」

石君恩冷然一顫,好半天才點點頭。

「儘快處理完這件事以後,我還有件更重要的事要處理。」看著玉辟邪,臧臥臣的嘴角牽動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是……那天接我電話的那個女人嗎?」石君恩謹慎地開口問。

臧臥臣漠然看了他一眼,疏離地移眸望向車窗外的景物。思緒飄向遠方。

那個生活在燦爛陽光下的美麗女子,他該用什麼方式對待她?不想害她就該放手,但是又有股想獨佔她的慾望。

他擰眉深思,緩緩進人一個人的幽暗世界。

xxx

「一回到東京就病倒,我看一定是那天晚上著了涼,云云也真是的,就算跟我拌嘴,犯得著氣得一整個晚上不回房睡嗎?我看她是故意把自己凍病,存心要來氣我的吧?」

「媽咪,姐又沒有自虐狂,於嘛虐待自己來氣你呀。」

「誰知道你們姐妹兩個現在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

「我哪有想什麼?我什麼也沒想,倒是媽咪你想得也太多了一點。」

「還不都是因為你們兩姐妹,成天陰陽怪氣的。反正我現在不管說什麼,你們都覺得煩。」

「我也沒說什麼,你幹什麼那麼大反應?」

云云半昏半醒地聽著房門外母親的叨唸聲,還有瀛瀛的嘀咕聲。

吵死了很想出聲叫她們別吵了,可是喉嚨又燒又痛,一場高燒讓她全身虛累得一句話也不想開口說。

一回到東京,她就莫名其妙開始發高燒,昏昏沉沉睡了三天,直到今天才好轉一點。

她仰躺在床上,伸手自枕頭下摸出臧臥臣給她的那塊血紅色玉石,映著燈光.仔細觀覽著。

身為古董商的女兒,雖然對古董不是特別感興趣,但是從小在耳濡目染之下,對古董多少也有些基本的鑑別力。

這塊扁平的玉石浸蝕得相當透,深赭色的玉面在燈光映照下,呈現出血般的濃豔色澤,將玉上的修羅浮雕襯托得更為猙獰可怖。

回到東京已經第三天了,和臧臥臣在溫泉發生的那些事變得那麼遙遠而且不真實,如果沒有這塊玉的提醒,她幾乎會以為那只是一場迷離荒唐的夢。

然而在溫泉所發生的事都是真的,她莫名其妙失去了第一次、莫名其妙變成了黑幫堂主的女人,還莫名其妙要幫他生小孩。

雖然她可以把這一切意外的結果歸咎於溫泉幽渺豔魅的氣氛,歸咎於臧臥臣惡意的侵犯,甚至歸咎於被迫灌下的那幾口威士忌烈酒上,但是最莫名其妙的,是當她回到了正常的現實生活時,並沒有出現半點驚慌、害怕,甚至報警求援的正常反應,這二天,除了心情上有些思緒紛亂以外,她幾乎可以說是無懼無愁,甚至還挺欣然接受這種意外所帶來的刺激感。

這種感覺真是奇怪,她向來謹守分際,生活規律,交友單純,有時間就到教堂服務,再有時間就到醫院當志工,認真地搜尋生命中簡單平凡的快樂來自娛,從不曾想到自己有一天竟會和黑道分子扯上關係。

阿修羅是法力強大、好戰善爐的惡鬼,臧臥臣給她這塊玉,目的難道是想提醒她,她已逃不出他的掌心了嗎?

開門聲打斷她的思緒,她迅速將玉塞進枕頭下。揚睫望去,看見瀛瀛端著餐盤走進來。

‘姐,起來吃點東西。」瀛瀛把托盤放在床旁的桌上、探手摸摸她的額頭,笑說:「總算退燒了,狀況還不錯。」

云云垂眸看了眼餐盤,皺眉咕噥了聲。「又是鹹稀飯。」

「今天是芋頭口味的,味道滿好,別挑剔了、反正等你好了以後,想吃什麼都可以啊。」瀛瀛聳肩,在她床畔坐下。

云云懶洋洋地起身,端起車頭稀飯一口一口慢慢吃。

「姐;你的玉辟邪怎麼不見了?」瀛瀛突然問。

云云像被戳了一下,全身莫名地緊縮。

「你是弄丟了,還是送給人了?’瀛瀛正經八百地看著她。

云云不搭腔,專心地吃稀飯。

「對了,還有件事很奇怪,那天幫你擦汗時,你身上怎麼會有一點一點的瘀青,是怎麼弄來的?看起來好像被人打過一樣……’瀛瀛說到這裡,猛然頓住,吃驚地跳起來大叫。「姐,你是不是在溫泉遇到壞人了?我的天啊!你被人搶走玉辟邪,還被人打,媽咪知不知道這件事啊?」

云云驚出一身冷汗。瀛瀛的推理雖然誇張,但還居然把她的遭遇猜對一大半,她的確遇到了壞人,玉辟邪也確實被搶,不過身上的瘀青卻不是被打出來的,雖然瀛瀛對男女床事一無所知,絕對看不出這些瘀青是一雙挺性感的嘴製造出來的吻痕,但是她知道自己用不著費心想瞞瀛瀛,因為她求知慾強、學習能力高、追根究低的功夫更是一流,她一定會想盡辦法弄清楚她不懂的一切。

「拜託你冷靜一點聽我說。」云云嘆口氣,決定全盤托出。「我在溫泉遇到了一個男人,而且……」她不自在地暗暗一咳。「還跟他……」她深深吸口氣。「發生關係了。’

瀛瀛先是愣好幾秒。然後,下巴愈抬愈高,眼睛愈張愈大,嘴也愈張愈大,膝蓋軟到差點跌倒。

「你?跟一個男人?陌生的?一見鍾情?接著,發生關係?’瀛瀛的思考力被炸得粉碎,連語言組織能力也變差了。

「嗯,這些瘀青是吻痕,是那個男人親出來的。」云云故作鎮定,表情看起來輕鬆自若,但是羞赧的紅潮還是偷偷從白玉般的肌膚底下沁上來。

「啊——」瀛瀛捂著雙頰,不自禁地發出麥考利克金的招牌大叫,跟著大聲哀嚎。「不會吧!我那最有氣質、最有格調、最優雅、最守身如玉的美麗公主姐姐,居然跟一個剛認識的男人……那個了!」

云云橫她一眼,嬌顏嫣紅欲滴。

「拜託你不要那麼大驚小怪,我鄭重警告你,千萬不能讓媽咪知道,要不然她會瘋掉,然後搞得我崩潰掉。」她根本不敢坦白說她其實是在莫名其妙、半推半就的情況下被「強」掉的,怕護姐心切的瀛瀛會拿刀去跟臧臥臣拼命。

「我真不敢相信,你跟端木和頤在一起那麼多年都沒有做過,到日本那麼多年也沒有交過半個男朋友,怎麼會突然跟一個認識沒多久的男人做咧?」’瀛瀛訥訥地提出疑問。

云云被她問得額角脹痛。她當然不是那種性行為開放的女人,如果不是邪惡迷人的臧臥臣加上強勢的挑逗、加上威士忌的刺激、再加上黑夜的引誘……終其一生她也沒那個膽子啊!

「和頤是非常具有紳士風度的男人,在那方面他一向謹守禮教,除非跟他結婚,否則他是絕對不可能碰我的。」她無奈地聳聳肩,繼續說:「和他分手以後,本來以為可以在日本展開一段新戀情,可是想不到那些追求我的政商名流公子哥兒們,一個個都及不上和頤的十分之一,我怎麼可能看得上眼。」唉,當她正式邁進二十九歲大關時,已經做好了今生都可能嫁不出去的準備了。

「誰叫你莫名其妙跟人家分手,現在知道好男人難找,後悔莫及了吧?」瀛瀛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

云云沒好氣地白她一眼。

和頤確實是個各方面都出類拔萃的男人,她曾經為他心跳過,為他臉紅過,為他悸動過,他們的價值觀類似,生活情調相近,她甚至可以預見如果與和頤步人禮堂,和頤絕對能夠給她一樁人人稱羨的理想婚姻,童話中的王子與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絕對不是一個夢想。

可是,當夜深人靜一個人獨處時,她會清清楚楚聽見身體裡那個反叛因子伺機造反的聲音,不停地蠱惑她——那種模範人生不是你想要的,你一定會因為生活太幸福美滿而無聊得打呵欠的,去吧、去吧!你不能永遠坐在旋轉木馬上,應該去感受一下坐雲霄飛車的塊感,去享受一下神魂顛倒的魔力吧!

她總是假裝沒聽見反叛因子的蠱誘,假裝自己也挺喜歡坐旋轉木馬。

直到有一天,她無意間發現了小妹漓漓暗戀和頤的日記,這幾篇日記撼動了她,也意外促成了她想坐坐雲霄飛車的決心。

只是當時的她真的沒想到,放棄了坐旋轉木馬五年多以來,她竟然會連一次坐雲霄飛車的機會都沒有遇上,然而就在她準備放棄不再等待時,臧臥臣竟意外地以狩獵的姿態出現了。

「喂喂喂,姐,那個讓你願意跟他發生關係的男人到底是誰啊?長得帥不帥?什麼身份背景?大概多大年紀?’瀛瀛興致勃勃地搖著云云的手問,兩眼閃閃發光,一臉亢奮的表情。

「別問了,我什麼都不會說。」臧臥臣那種東寺幫修羅堂堂主的身份.在這個家裡面,任誰聽到了都會驚慌失措、嚇慌手腳的。

「喔——小氣鬼。’瀛瀛的反應像個要不到糖吃的嘟嘴小孩。

‘誰知道將來會怎麼樣?云云垂眸低嘆。「我的感情世界我會自己處理,人家會不會再見我都還很難說……」驀地,她被自己的話嚇怔住。

什麼呀?她剛剛說了什麼?她怎麼會有這種反應?好像期待再見到他,期待他的召見一樣。

‘瀛瀛,我現在什麼都不想談,你能不能先回房去?」她煩躁得拉起棉被,把自己密密實實地包裹住。

「啊——不說了幄——’瀛瀛的好奇心無法得到滿足,嘴嘟得更高了。

「將來有什麼進展你都會是第一個知道的,急什麼。」云云躲在棉被裡悶悶地說。

「好吧,我現在不煩你,可是你有什麼心事一定要說幄,千萬不要藏在心裡。」瀛瀛不放心地叮嚀。

云云應了聲,然後聽見瀛瀛開啟門又關上門的聲音。

確定瀛瀛離開以後,她從枕頭底下又摸出那塊玉來,怔怔然地看著玉面上的修羅像出神。

云云一直以為自己的人生就像高山上被薄霧輕籠的湖水,美是美,卻冷得沒有生氣;而臧臥臣的出現就像天外飛來的隕石,不屬於她的世界,卻讓她的心湖受到巨大撞擊,也讓她終於體驗到了什麼是神魂顛倒的塊感。

臧臥臣……

他很有可能是做盡壞事的黑幫分子,雖不像玉面上的修羅那般醜陋,但本質同樣是邪惡好鬥的,面對這樣一個可怕的壞男人,她心中想的卻不是該如何脫離他的魔掌,而是他什麼時候會想見她。

她的下意識在等,等著他什麼時候要見她。明知道前面有一個危險黑暗的沼澤,她仍然願意涉足一試。她是瘋了吧?除了這樣懷疑自己,她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此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