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了,我不太想出門。」他沒有胃口,也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除了盤摩玉韘之外的不重要事情上。
「我們出去吃飯嘛,最近臺北有一家新開的餐廳好像很不錯耶!而且我們好久沒有一起出去吃飯了。」
「敏兒,過幾天吧,等我把你的專題報告完成以後再說。」他把玉韘迎向燈光,蜜蠟般的色澤在燈光下愈加明顯,看起來是如此深邃遼闊,彷彿要把他的魂魄吸進去一般,充滿著不可解、不能說的謎和痛。
「……喂喂?別浦?怎麼心不在焉的?在發什麼呆啊?」辛敏兒在電話那頭心急地喊著。
元別浦回過神來。
「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既然你不想出門,那乾脆我買晚餐過去給你吃。」辛敏兒嘆口氣,重複了一遍。
「不用麻煩了,我已經吃過了。」他急忙說。
「你吃什麼?」
「便利商店的牛肉麵。」發明微波食品的人給了他這種懶人最大的方便。
「不要老是吃微波食品,我買好吃的東西給你吃。快說,你想吃什麼?」辛敏兒不肯放棄兩人難得可以見一面的機會。
「我現在什麼都不想吃,真的,敏兒,你不用麻煩了。」他現在正專注在這件玉韘上,最不希望的就是被打擾了。以前他很願意享受這種貼心的照顧,但今晚不行,他的心情有些迷亂,無法分心在她身上。
「我覺得你怪怪的,你真的沒事嗎?」辛敏兒關心地問。
「沒有,可能是太累了。敏兒,我先去睡覺,明天就會進工作室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好嗎?」
話筒那端沉寂了一會兒。
「好吧,那我不吵你了,你去睡吧。」辛敏兒結束通話了電話。
元別浦柔著眉心,長長地嘆了口氣。他不是沒有感覺到敏兒的失落,但是此時此刻,他真的只想要安靜,而且他更加不能告訴她,「靜閩郡主」的影子已悄悄潛入他的心底……
敏兒怞出了一個絲頭,只待他去剝開這個繭了,除非他把謎團弄清楚明白,否則絕不會停手的。
他起身,從怞屜裡找出一條皮繩,把玉韘套起來,然後戴在自己的頸上,玉鑠剛好墜在他的心口處,被他的體溫溫熱著。
閉目斜躺在沙發上,他陷入欲眠的情緒中,昏昏沉沉、恍恍惚惚、載浮載沈,彷彿聞到了淡淡的香氣,溫馨地瀰漫著,包裹、纏繞著他,香氣緩緩滲進他的每一個毛細孔裡……
遠方隱約傳來了少女銀鈴般的笑聲。
「我是偷偷溜出來的,不能被發現。快,我們去躲起來!」
元別浦只覺得人一直在遠去,像是去找尋那個聲音、那個少女。
「甯越,你餓嗎?我帶了蒸餅,分給你吃。」
當他費力地睜開眼睛時,看見了一張皎潔甜美的臉蛋,正盈盈地對他笑著。他的心劇跳,如鹿撞、如擂鼓。
她是「靜閩郡主」!
「母后不許我見你,我卻不理會,就是非見你不可!」少女肌膚勝雪,菱唇微微嘟翹著,憨態可掏。
「你不能不聽你母后的話。」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對她說著。
「我若聽母后的話,你這輩子就永遠見不到我了!」她皺了皺俏鼻。「難道你想永遠見不到我嗎?」
「不!」他伸出手,用盡全力將纖細的身子擁追懷裡。
「你爹孃三番兩次要你娶妻,你自己還不是不肯聽爹孃的話。」她埋在他胸前嬌嗔地說。
「三年前你命我不許娶妻,定要等你長大的,你忘了嗎?」他捧住她的臉蛋,深深注視著。
「你聽我的,卻不聽你爹孃的?」她故意逗他。想到他幾次為了她拒絕婚配,她就有種甜甜的、微妙窩心的情緒。
「我……不是的……」他想解釋自己並不是個不孝子,但卻拙於言辭。
她笑了,他無措的模樣總走會惹來她的笑聲。
「我知道你不是。」她從他懷裡把手怞出來,想摸摸他的臉,卻看到原本抱在懷裡的蒸餅已經被壓扁了。
「哎呀,蒸餅被你壓扁了啦!」她又好氣、又好笑。
「扁了還是一樣可以吃。」他低下頭。從她手中咬下一口蒸鉼。
少女快樂地笑起來,笑容甜得似蜜。
他是不擅應對的武將,只要看著她歡悅的笑容,他就感到無限溫馨。
「六如,這個給你。」他輕喚她的名,然後把自己右手拇指的玉韘取下來,輕輕套進她右手的拇指上。
「好大。」少女纖細的手指根本套不住,便拿在手中把玩著。
「我沒有好東西可以送你,只有這個。」
「我不拿,你自己留著。」她把玉韘還給他。「我若是拿走了,你射箭時會手疼的,不好。」
「過幾日就要出兵了,也許我不能活著回來……」
「不許胡說!」她看著他的眼睛,眸心閃過一絲憂慮。
他淡然地笑,依然把玉韘套進她的手指。
「太大了,就用條五色繩圈起來,佩戴在身邊,讓我感覺自己和你在一起。」
少女仰著臉看他,淚水滑過臉頰,在雪白的肌膚上劃過兩道透明的光澤。
「甯越,如果這場仗打贏了,你是不是就有機會成為大將軍了?」她咬著唇,哽咽落淚。
「是。等我成為大將軍,就能向王爺提親了。」唯有這樣,才能讓平民出身的他可以與郡主身分的她匹配。
「無論如何,你的性命最重要,是不是大將軍對我來說都不重要。」她忽然有些心慌,害怕他為了一個人將軍而拚去性命。
「六如,若我能僥倖不死——」
「別再說死這個字了,我聽了好害怕!你不會死的,我不准你死!」纖細瘦弱的雙臂用力抱緊他,嗚咽的嗓音裡都是不捨和牽掛。
劇烈的痛楚從他的心臟漫向全身百骸。
在這場冗長的夢境中,他分不清楚自己是醒著還足睡著,分不清楚自己是元別浦還走甯越……
清晨乍醒,元別浦把冷水潑在臉上,試圖讓自己清醒過來。
怔怔地盯著鏡子中的自己,忽然間,鏡裡閃過一個人影,黑髮披散、冷肅狂傲的臉孔是那麼酷似自己。
他駭然,重重地喘息。
淡黃色的玉韘就在他的胸前輕晃著,若有似無地輕敲他的心口。
他明白了。
他是元別浦,但他也曾經是甯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