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工作室後,他倒進沙發,強迫自己好好睡上一覺,免得因為疲累過度而造成精神衰弱。
黑暗中,有淡淡的光暈在擴散,他以為自己睡著了,但卻感覺到有細細的黃沙飄落在他的皮膚上。
他緩緩睜開眼睛,看見自己坐在石壁前,身上穿著烏黑的鐵甲戰袍。四周幽暗,微弱的光來自他左手捧著的燭火,而他的右手,正在壁上描繪著一個臉龐圓潤、天真秀媚的絕色少女。她雪白的雙手輕揚,顧盼回眸,眉黛含顰,眼神盡是眷戀酸楚的神態,遍身纏繞著綾羅,衣袂飄帶如雲霞般在風中冉冉飄起,宛若飛仙。
是夢吧?肯定是夢。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夢,但是心臟卻莫名地絞痛著,彷彿就要撕裂開來般的痛楚,他想醒卻醒不過來。
‘甯越,救我--’
他渾身一顫,從不尋常的悲痛中醒來,喘息急促,一抬眼就看見辛敏兒帶來的布書包。
好像有某種力量的驅使,某種抗拒不了的牽引。他緩緩走過去,開啟布書包,把一大疊放大成十吋的照片取出來,無意間,一個紫色絲絨盒從夾層中掉落,他微愕,把絲絨盒開啟,看見一塊表面粗糙、約三公分寬的圓筒石雕,其中一端平整,另一端呈圓弧形。另外還有一個小巧的象牙印。
是從古墓中出土的文物嗎?他拿起圓筒形石雕放在掌心觀看許久,石雕上有一面浮雕著古代神獸,不過雕刻的痕跡已經模糊得看不出是什麼神獸了。轉過另一面,看見一道淡淡的凹槽,整體感覺就只是一個不起眼的石塊。
而另一件象牙印上刻著四個字,看起來像篆字又像隸書,他認不出筆劃多的兩個字,但是筆劃少的他認得出來,那是「郡主」。
這是郡主墓?
他把注意力轉向資料照片,每一張照片都拍得很清晰,古墓裡各個角度的照片都有,他一張張看過去,有墓室全景、石棺、骸骨、壁畫,墓室看起來不大,完全沒有陪葬品,但是四面的石牆上倒是畫滿了壁畫,只是經過歲月移轉,牆面剝落,顏色褪去,壁上的畫已面目模糊了。
辛敏兒很仔細地把壁畫全部拍了下來,雖然斑駁模糊,但依稀可以看見畫作的原始構圖。一幅是一個少女驚恐地躲在大樹後,一個身穿盔甲的高大男子正彎弓射向猛虎;一幅是穿盔甲的男人與少女分別騎馬賓士在草原上,少女回頭望著男子,笑得甜美溫柔;一幅是在滿天星光下,男子將一個圓筒物套進少女的大拇指。
元別浦微微一怔,再次拿起那塊雕著神獸的圓筒形石雕反覆細看,他發現自己似乎錯估了這石雕的價值,細看之下,它根本不是石頭,很可能是一塊古玉。
他心下一顫動,下意識地把這件古玉套進自己的大拇指上,忽然發現,古玉的寬度竟然和自己大拇指的大小剛剛好吻合,他愕然怔住,手指不由自主地輕輕摩挲著古玉上浮雕的神獸,不知為何,竟對這塊古玉懷有一絲詭異的依戀。
再繼續看其餘的壁畫,有一幅像是戰爭圖,滿天星斗,僅其中一顆星閃耀著紅光,其餘皆是微弱的淡白色光點,揹著大弓的男人隻身抗敵,依舊無法力挽狂瀾;另一幅是男人懷抱著少女,策馬逃亡,但是少女的背上插著一支箭。
元別浦定定地看著少女背上的那支箭,有一瞬不能呼吸。
再往下看,他渾身一陣炙熱緊繃,心臟虎虎地擂擊著胸腔。
最後一幅他已經看過了,正是他剛才的夢境。紫氣雲霧伴隨著少女羽化成仙,不同的只在夢境的色彩鮮麗清晰,而眼前的壁畫褪色模糊,但是從少女眷戀難捨的眼眸中,他絕對可以肯定是同一幅畫!
為什麼?為什麼他會夢見這幅畫?這是什麼樣的因緣嗎?
忽然一陣頭暈目眩,聽見自己發出微弱的聲吟聲,他飛快地把古玉從大拇指上取下來,用力閉上眼睛。有千百種疑懼在他腦海中翻轉著,他無法解釋,只好選擇最安全的一種說法--一定是精神衰弱帶來的幻覺!
他撐著額頭,慢慢平復不正常的心跳,轉頭看一眼時鐘。雖然已經深夜一點了,他還是忍不住打了一通電話給辛敏兒。
‘你不是要好好睡一覺的嗎?怎麼還有力氣看那些資料?’辛敏兒剛洗完澡,正躺上床準備睡覺,卻接到元別浦的電話,因此有些驚訝地問。
「這個古墓的墓主是誰?你知道嗎?」他捏住鼻樑,閉目深思。
‘沒有墓誌銘,所以不敢確定是誰的,不過我在遺骸身下發現一顆象牙印,就在袋子裡,你看見了嗎?’
「看見了,還有一塊像戒指的古玉是嗎?」
‘對。當時古墓一挖開,當地考古隊看到墓室那麼小,唯一的石棺又粗糙簡陋,墓室裡頭一件陪葬品都沒有,他們就說這個墓若不是被盜空了,就是一個普通的平民古墓,沒有半點研究價值。’
「不是還有象牙印和古玉嗎?」他感到奇怪。「難道當地考古隊沒有拿來研究墓主的身分?」
電話那端的辛敏兒支吾了半天。
‘其實……當地考古隊根本沒有發現這顆象牙印和古玉。’她終於坦承。
「什麼?!」他震愕。
‘是當地考古隊說這種古墓在大陸隨處找都有幾萬座,沒有什麼研究價值的呀!他們覺得沒有價值,可是在我看來卻有價值得很!’辛敏兒連忙解釋。
「就算你覺得很有價值,也不能把人家的文物偷回臺灣啊!」元別浦不敢相信她會幹出這種偷竊的勾當。
‘不要說偷嘛,聽起來真有罪惡感。何況這些東西照理說是墓主的,不管誰拿都算偷,有誰會站在墓主那邊替她想想呢?’她為自己的罪行進行辯解,雖然她很清楚這種辯解在理字上站不住腳。
「你這麼做是犯法的。」元別浦嘆口氣。「考古員本身就不該把出土文物佔為己有,這一點你應該比我還清楚明白才對吧?」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可是這個古墓很不一般!你看了我拍的壁畫嗎?當地考古隊說這些壁畫的繪畫技巧拙劣,沒有太多研究價值,可是我卻被壁畫上的故事感動了。壁畫上畫的一定就是墓主的故事,雖然繪畫技巧不很高明,可是每一筆都充滿了深情,你感覺到了嗎?’
元別浦低低一嘆。辛敏兒說的沒錯,感動了她的壁畫也深深地感動了他,他被感動的程度更強烈,強烈到他差點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夢了。
「從壁畫來看,墓主是位少女,被一箭射死的,畫這些壁畫的人應該是她的戀人或是她的丈夫。」那個似幻似真的夢,讓他堅信自己的猜測不會錯。奇怪的是,為什麼作畫的人彷彿是他自己?
‘我也是這麼猜的!雖然壁畫上的故事不是太特別,可是你發現了嗎?畫裡的少女神情很生動,男人的面容反而特別模糊,可見得畫少女的人畫她畫得非常用心,畫自己就很隨便,所以畫者肯定是她的戀人沒錯!’
元別浦同意她的判斷,他的感覺也是如此。
「象牙印上的字你看得懂嗎?我只看得懂郡主兩個字。」他拿起小巧的象牙印章研究著。
‘還不錯嘛,看得懂兩個字。’辛敏兒低低輕笑。‘我有找《說文解字》比對過了,上面刻的是「靜閩郡主」四個字,安靜的靜,閩南的閩,我想墓主應該就是「靜閩郡主」。不過我查遍了歷朝歷代所有的資料,都沒有找到「靜閩郡主」的生平,不知道她是屬於哪一個朝代的人?’
「‘靜閩郡主’?」元別浦若有所思,不知是什麼因由,這四個字讓他有些心亂。
‘別浦,我信任你,你可別掀我的底啊!尤其不能讓我的教授知道我霸佔了出土文物,要不然我可完了!’要是讓人知道她手腳不乾淨,以後她休想再跟任何考古隊合作了。
「把東西放到我這裡來,就算出事也不會在你家搜到贓物,真不知道該說你聰明還是狡猾。」元別浦低低地笑。
辛敏兒聽了大笑。
‘答對了!所以贓物暫時由你替我保管,等風聲過了以後再還我。’
「如果是這樣,你的專題報告裡就要避開這兩件文物了。現在網路發達,誰也無法保證你的專題報告不會被跟你一起挖掘古墓的當地考古隊發現。」
‘是啊,重點就只能放在壁畫和少女遺骸的復原上。當地考古隊還有給我一些古墓的鑑定資料,這些我再另作說明報告就好了。’
元別浦從數十張照片中輕輕怞出少女的骸骨照,也許是入土時間太久遠了,只有頭骨還算完整,其它的骨架都已化成塵土了。
為什麼會有一絲心痛的感覺呢?他重重地閉上眼睛。
「我沒有研究過人類學和解剖學,沒辦法很精準地復原少女的容貌,頂多從頭骨的九個點和線去計算出她的臉型輪廓,可是這樣復原出來的容貌和她生前絕對不可能有多相像,最多隻是讓她成為一個立體會動的人像而已,這點你要有心理準備,別到時候怪我做得不像。」
‘我本來就沒有要你還原她本來的面貌啊!’辛敏兒大笑。‘就算見過她的人也不見得能畫得出和她一模一樣的臉孔來,更何況你還沒有見過她呢!我只要你幫我呈現3d立體影像就行了。’
「好吧。」
掛完電話後,元別浦雙臂環胸,專注地盯著桌面上的數十張照片。他自認是個冷靜理智的人,很少有人或事可以干擾他的情緒,但是,他無法不承認,這些壁畫、這個叫做「靜閩郡主」的少女,讓他亂了心神。
他嘆了口氣後,把所有的照片全部掃描進電腦裡,單獨擷取出照片上的頭骨,利用3d掃描技術,運算出少女的五官位置、寬度和大小。
從資料庫中搜尋配用的五官時,他幾乎沒有多加思索,下意識地選了柳眉、杏眼、瑤鼻、菱唇。由於不知道她是哪個朝代的郡主,不知道她梳著什麼樣的髮髻,所以就簡單地給了她一頭烏亮的直髮。
六個小時之後,一張有著尖尖下巴和可愛小巧臉蛋的影像出現了。
他怔然盯著電腦螢幕上甜美嬌柔的容顏,許久許久都移不開目光。
你就是「靜閩郡主」?
你是嗎?
他彷彿看見她的眼底浮起幽幽水光,哀傷地回應他--
是。我是「靜閩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