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密後 齊晏 第1頁,共2頁

密兒,相信我,我會讓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曲密站在寢殿中,思索著昨晚應雅束對她說的話。

除了爹孃和兄長以外,應雅束是唯一一個喊她密兒的外人,她的心口有些怞痛,而痠軟的四肢也不斷提醒著她昨晚疾狂的一夜。

經過了昨夜,她的身體已經深深記住了他,好像自己的身體硬被嵌入了某種原本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而這個東西正鑽入她的血肉裡,正慢慢淬入骨髓。

玉鎖帶著一群小宮女圍在她身邊忙碌著,為她穿上樣式繁複的宮裝禮服,披上華緞,接著在她烏黑的髮髻插上排簪金步搖。

確定穿戴打扮妥當,玉鎖小心翼翼在曲密的額上貼花鈿,很仔細地將雲母片、金箔、翠鳥羽貼成一朵小巧嬌豔的花。

「娘娘今天實在太美了!」玉鎖滿意的打量著她。曲密微微一笑,打趣道:「只有今天美,可見美得只是衣裳而不是我。」「娘娘別開女婢玩笑了!」玉鎖緊張得連忙搖手。

「咱們既然有緣在一塊兒,開開玩笑又有什麼要緊?難道你要我成日擺個架子給你看嗎?」曲密笑嘆。

「那當然不要了。娘娘若能像從前那樣待奴婢,就是奴婢最大的福氣了。」玉鎖握住她的手,誠懇的說道。

曲密唇角的笑意漸濃,她輕輕用自己的小指頭勾住了玉鎖的。「你放心,我必不會虧待了你。」

有了曲密的承諾,玉鎖這才安心了下來。

「時辰該到了吧?這身笨重的打扮可累死我了。」曲密轉身緩緩跨出寢宮,朝舉行冊後大典的奉天殿走去。

「娘娘,你的頭可得抬高一些,別老是看著地上,否則梳了大半日的髮髻撐不住酒會鬆開了。」

玉鎖緊緊跟隨在後,低聲叮嚀。

「知道了。」電力還沒開始,曲密就已經覺得脖子快斷掉。「看在老天爺的分上,希望這個無聊的典禮快點結束。」

曲密的預感沒有錯,冊封后妃大典禮儀繁瑣,過程漫長,雖說是冊封后妃的典禮,但真正的主角是童皇后,而不是她這個密妃,更不是以前應雅束身邊的那兩名侍妾。

那兩名侍妾也都在今日一起分別封了康嬪和寧嬪。

奉天殿內設有香案,香案前設有皇后受冊位及冊節寶案,丹陛兩旁有女樂,殿中列站著正、副史和百官。

時刻到,莊嚴樂音響起,曲密看見應雅束走進奉天殿,這是她第一次看見他穿著冕服,冕服上繡著日月星辰和飛龍,看起來貴氣非凡。

應雅束剛坐下,視線立即搜尋到曲密,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凝眸盯著她許久,直到殿中百官發現異樣,訝然的轉頭看向她,曲密飛快垂眸。只覺耳朵微微發熱著,胸口漾起一陣甜蜜的羞澀。

童盈蘭身著赭紅緯衣,戴著九龍四鳳冠,孤傲的立於應雅束身側,她的打扮和她的神情一樣,俱都華麗得令人無法逼視。那項九龍四鳳冠美則美矣,但是看在曲密的嚴重,確實一項沉重至極的負擔,那鳳冠想必有七、八斤吧,何苦為難自己的脖子呢?

「奏請頒賜皇后冊寶。」禮官道。

宣制官立即宣讀冊封詔書,接下來是一連串冗長的冊後儀式,隨後百官朝拜皇后,一直到儀式快要結束時,宣制官才隨意的宣讀曲密的冊妃詔書。

曲密自己倒是無所謂那份詔書宣不宣讀,她寧可宣制官不必宣讀,好讓她早先回宮去拆下頭上那一排沉重的名貴排簪。

總算禮畢樂止,應雅束起身率先離開奉天殿,百官隨後依次離開,見童皇后帶著大批女官、侍女慢慢步出奉天殿時,曲密終於長長地鬆了口氣,小心地轉動著痠痛的頸子。

童皇后突然止步,回身朝曲密走去。

曲密謹慎地屈膝行禮。「本宮聽說了。」童皇后冷然低語。

曲密疑惑不解,恭謹道:「不知皇后娘娘聽說了什麼?」「何必如此惺惺作態?」童皇后藏不住眼中對她的厭惡:「這些日子皇上簡直把你寵上了天呢?」

曲密早已知道後宮女人的嫉恨有多可怕,尤其是應雅束這樣毫無節制地寵著她,早讓她預期了會有今日,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皇帝的寵愛是世上最沒有保障的東西,誰知道這樣受寵的日子還能有多久呢?」曲密恭謹的淡笑。

童皇后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眼眸森森然。

「你能這樣想倒是看得開,下個月皇上就要選秀女了,你若想要固寵,可得多用點心了。」曲密微怔,心中又有冷笑著。

這麼快就要選秀女了,皇帝的寵愛果真是世上最沒有保證的東西。

「皇上若是喜新厭舊,那便是臣妾無福了,再怎麼用心只怕也是惘然,只好隨緣吧。」曲密平靜默然的說道。

童皇后凝神望著她,似笑非笑地說:「男人都是喜新厭舊的,何況嬪妃眾多的皇帝。歷朝歷代專情只愛一個女人的皇帝寥寥無幾,你能看得開倒好,若是看不開,苦的也是你自己而已,」「皇后教訓的是,臣妾會謹記在心。」

曲密低首斂眉,平和的說道。

「你如今正得寵呢,本宮也不敢教訓你。」童皇后忽然笑了起來,神情分外喜悅:「這陣子本宮要好好安心養胎,沒那個心力管你了,以你如今得寵的樣子看來,皇上這段時間都會是你一個人的了,你可以霸佔皇上,不過要拿捏好分寸,要是鬧得後宮不安寧,本宮不會輕饒你。」

安心養胎?!曲密呆怔住,皇后有孕了!

「嚇著你了嗎?」

童皇后盯著她怔愕的表情,微笑問道。

「不,不是。」曲密定了定神,立即屈膝道賀:「臣妾恭賀皇后娘娘大喜了。」

童皇后輕輕一笑:「看你如今得寵之勢,說不定你很快也會有孕了。」曲密見她和顏悅色,但眼神中卻看不見半點溫度。

倘若自己真有身孕了,皇后還會這樣的有如春風拂面嗎?

明知道皇后娘娘有孕是天經地義的事,但她心中卻隱隱有些不悅,莫非這就是妒意?她心中暗暗一驚。

「皇后娘娘有孕是宮中大事,安心養胎最為要緊,臣妾絕不會做什麼出格的事令皇后娘娘擔憂,請娘娘放心。」

這樣虛情假意的應酬也該夠了,她覺得好膩煩,為什麼皇后不快點放她走?

「聽你這麼說,本宮也就稍稍放心了。」童皇后靜默片刻,嘴角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皇上為曲大人一家在香積寺辦了一場誦經超渡的大法會,聽說你都去了。」

「是,臣妾每日都去。」

話題突然轉向,曲密隱隱感覺奇怪。

童皇后目光灼灼的盯著她問道:「親人們全都死得不明不白,你不想知道究竟是誰殺了他們嗎?」

曲密的身子顫慄了一下,只覺童皇后的眼神十分異樣。

「據說是盜賊強錢財、見人便殺。」這是她僅僅知道的真相。「曾聽我爹說起過,曲家財務一分都不少,若是搶劫錢財,盜賊怎麼可能只殺人而不搶財物?」童皇后語氣輕淡得似在閒話家常。

曲密驚怔住,嘴唇微微發顫,漸漸失了血色。

「盜賊指示幌子罷了。」童皇后詭異的笑了笑,「可知道前朝新皇帝登基之後是怎樣對待有功之臣的嗎?能招安的便招安,不能招安的就賜死或暗殺。」她往前走近曲密,輕聲在她耳邊說道:「你爹以為退隱就沒事,可他忘記了自己知道皇上的秘密,皇上能放過他嗎?」

曲密的心重重的往下沉,彷彿墜入無底洞,那無邊無際的懼怕滲透到她的皮膚裡,幾乎徹骨。

胸口是刺心的痛。尤其是看見應雅束出現在面前時,她的心更是痛到不能承受。

「密兒,你今天真美。」

應雅束走進她的寢宮,不管玉鎖還在一旁,伸手就將她摟進懷裡,玉鎖立即低著頭退出去,把寢殿的門帶上。

應雅束見玉鎖離開後,便收臂將她的身子拉近,頭輕輕抵在她的額上。

「你今日有想我嗎?」

和她單獨在一起時,他已不在自稱「朕」了。

是這個男人殺了她的親人們!

曲密悲哀的看著近在眼前的俊容,心好冷,身體也好冷。

曲家一門慘死在他的手裡,她應該狠狠掌捆他,撕裂他那張迷惑她的俊臉,她更應該控訴他,及時激怒他也要為親人們討一個公道,但是……她卻一句話都罵不出來,甚至還戀眷著他的體溫和他堅實的臂彎!

她病了嗎?她瘋了嗎?

她難道不知道他雙手沾滿著血腥嗎?

她痛恨自己為什麼害怕撕開這個血淋淋的真相後,和他之間便會從此恩斷情絕?

她應該要對他恨之入骨,但她卻沒有辦法做到仇恨他,那是因為在恨他之前,她就已經先愛上他了。

她是愛上他了。

愛上一個殺了自己所有親人的男人。

這個頓悟讓她憎恨起自己,一顆心被沉重的罪惡感蹂躪踐踏。痛出了血雨似地淚水。

「你今日累壞了嗎?為什麼哭了?」

他捧著她的臉,聲音中滿含深濃愛意。

曲密把臉埋進他的頸窩,雙臂緊緊抱住他,淚水濡溼了他的肌膚。

「你殺了我,你殺了曲密!」她崩潰哭泣。

「你說什麼?」應雅束驚愕地搜尋著埋藏在他頸間痛哭的臉蛋。

「曲密死了,她跟著曲家所有的人死了!」她哀傷的怞泣。

她可以殺了他為爹孃報仇,她可以的,但是要他死的念頭才起,她就心痛得無法自抑,既然無法殺了他為爹孃報仇,那就讓自己跟著一起陪葬吧!

「你到底在說什麼?你明明好端端的沒死!」應雅束是何等敏銳的人,豈會聽不出她話中古怪之處。

「以前的曲密死了,從現在開始,我是密妃,是你的妃子。」她軟弱而無力的靠在他懷裡。

應雅束心中動了一絲狐疑,握住她的雙肩,輕輕將她推開來,困惑的盯著她細看,想讀出她眼中的波瀾。

「曲密是一生,現在愛你的密妃是另一生了。」她幽幽的低訴震動了應雅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