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密後 齊晏 第2頁,共2頁

「對呀,以後打水,洗衣也都有人可以做了。」慧青也笑笑地介面說。

慧安點點頭,「新師妹當然得幫著做事了,總不能讓師姐們侍候她們。」這些新師妹們聞言,一個個鴉雀無聲,表情各異。

禪房內只有硬板床和薄薄的被單,一張陳舊的桌案上擺著一盞油燈,其餘什麼都沒有了。

此時仍是盛夏,但山風呼呼地吹著,讓躺在硬板床上的五個人感到一陣陣沁涼的寒意。

「這兒一到冬天,怕會凍死人吧?」李嫻英抱著薄被,輕輕說道。

「慧安師姐不是說了嗎?十幾年來死去八個遺嬪呢。」溫玉蘭低聲嘆息。

曲密怔怔望著忽明忽暗的油燈,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羅貞靜忍不住怞怞噎噎地哭了起來。

她的哭聲勾動了其他人的愁思,每個人都靜靜地流淚。

曲密沒有哭,她始終凝視著晃動的燭影,其實她心裡是想哭的,只是眼淚卻始終掉不出來,這是種欲哭無淚的悲哀。

當她們一個個哭累了,終於慢慢地睡去時,曲密依然清醒著,直到東方露出微白……

在「無塵庵」的第一天來臨了,曲密一夜無眠,緩緩下床,長髮只隨意梳理了一下,想起今日這頭長髮就要剪掉了,忽然一懶,便不想綰髻了。

開啟禪房的門,她悠然往外走,來到井旁打了些水梳洗自己。

井水很冰很涼,帶著沁骨的寒意,冷得她渾身瑟縮。

忽然間,有賓士的馬蹄聲驚破了山中的寧靜,她屏息傾聽,不知道馬蹄聲自何處而來?欲往何處去?

激烈的馬蹄聲漸漸近了,最後停在了山門前。

曲密有些詫異,是什麼人來了?

突然,山門被拍得砰砰大響,曲密感到意外地往山門前走過去。

這巨大的拍門聲響遍了整座庵院,只見慧安和慧靜匆匆地奔出來,不安地對望著。

「要不要開門?」慧安緊張地問。

「萬一是盜賊怎麼辦?」慧靜驚慌地搖頭。

慧青和慧文也奔了出來,驚疑地望著被重重拍打的山門。

開門來。山門外傳來粗吼的叫門聲。

一聽是男人的聲音,這四個老尼更加害怕不安起來。

「來者何人?」

曲密大著膽子,慢慢走到山門前,揚聲問道。

「御前侍衛。有皇命在身,快開門。」

曲密一聽見「御前侍衛」四個字,臉色頓時發白,不安地後退了兩步。

慧安的反應正好相反,一聽見「皇命在身」,立即匆忙地開啟山門。

一名粗壯魁梧的男子大步踏進來,銅鈴般的大眼從她們臉上橫掃過去,重聲喝問:「曲密在哪裡?」

曲密聞言,一陣頭皮發麻。

「曲密?」慧安和慧靜疑惑地互視著。「‘無塵庵’裡並沒有曲密。」那御前侍衛隨即道:「她現在冒了花婉露的名字,所以現在應該叫花婉露。皇上有令,立刻把花婉露交出來。」

四名老尼驚愕地轉頭看向曲密。

曲密的心口重重往下沉,雙臂無力地垂下。

被應雅束髮現了。

這是幽靜寧和的天問峰,山巒疊翠,雲山霧靄,遙望另一座山峰,有座寶塔古剎無聲無息地兀立在林柏綠柳間。

這裡有獨特的地勢,風水潤澤了這塊寶地,因此這座天問峰便是龍紀皇朝歷代帝王的陵寢。

然而眼前再美的景色都無法平靜應雅束此時心中的怒火。

他坐在鋪著厚毛氈的石椅上,眯著冷冽的雙眸,瞪視著直挺挺跪在他向前的曲密。

「是誰這麼大的膽子,竟然揹著朕把你送到‘無塵庵’去?」他的眼光和話語有著同樣的冷銳。

曲密不明白他為何這麼快就知道訊息?是誰走漏的風聲?更不明白他怎麼會出現在天問峰先皇的陵寢前?

當御前侍衛將她帶到這裡時,她沒有想到會看見他。

她不懂,新帝不是不能隨意走出宮禁的嗎?難道他不怕意外?

「是誰這麼做的?」應雅束逼視著她。

「皇上怪罪我一人就好。與旁人無關。」

曲密眸光淡然地望著他,無情無緒。

「朕派去的御前侍衛要是再晚幾個時辰,你就要剃度為尼了。」他的低吟非常輕,也非常冷。

「這是妾身心之所願,請皇上降罪。」曲密平靜地伏首回答。

應雅束咬著牙關,怒容將他的雙眸襯得更為犀利,他確實氣極了,確實很想好好嚴懲她。

當他在端勤門前遙望父皇的梓宮啟行之後,本該回到議政大殿繼續處理政事的,但是他並沒有這麼做。

他一聲令下,說出要護送梓宮前往陵墓,內廷頓時忙亂成一團,慌慌張張地備下鑾駕儀仗,浩浩蕩蕩地將帝后送出了皇城。

在前往永寧山天問峰的沿途均設有祭壇,由僧道鄉紳和布衣百姓致祭,當人們看見孝喜帝聖駕也在送行行列中時,都紛紛傳說著他的孝行。

只有應雅束心裡清楚,他一路護送感情淡薄的父皇絕非他的孝心,他最大的原因是為了曲密。

他想親眼看看曲密在陵墓會過著什麼樣的日子,若是太過於受苦,他就算威嚇脅迫她,也要將她帶回宮。

不料,在護送先皇棺槨來到陵園時,他看見前來迎駕的「曲密」竟然不是她,盤問冒曲密之名的花婉露之後,才知道曲密已經到了「無塵庵」。

當下,他怒不可遏,立刻派御前侍衛前去「無塵庵」把她劫回來。

「朕說過,不准你進‘無塵庵’,而你竟敢和花婉露對調身份,違抗朕的旨意。」應雅束難掩怒意。

「妾身想為先帝守節,想為爹孃,兄長,還有所有的親人誦經超度,這是妾身的心願,為何皇上不肯成全?」

當她遭受到全家滅門的悲痛時,她早就心如死灰,對這個塵世已感到無所眷戀了,可是他為何就是不肯讓她如願?

「你連先帝什麼模樣都沒見過,守什麼節?」應雅束怒道。「為親人誦經超度?你只是因為全家人死得太悲慘,所以你才不敢讓自己好過,所以你就覺得應該折磨自己才不會對親人有罪惡感。這才是你一心進‘無塵庵’的理由,對嗎?」曲密震愕地看著他,他的話有如針刺般深深刺進她的心口,再緩緩地拔出來,叫她痛不欲生。

「殺了你親人的是盜賊,並不是你,你莫名其妙有什麼罪惡感?要去剃什麼度?」他起身走向她,單手強悍地支起她的下巴,「你想為他們誦經超度,朕可以為你安排此事,你並不是非要進‘無塵庵’剃度為尼不可。」曲密怔然呆視著他,她不過是先帝遺妃,他為什麼對她的事如此上心?還肯為她安排誦經超度,他這麼對待她是為什麼?

「朕這樣為你安排,你可滿意?」

應雅束托住她的手臂,把她扶起來。

曲密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皇上不需如此為我--」「不只是為你,也是為曲大人。」應雅束打斷她。

曲密被他眸中閃過的柔情感動了,她的心情迷亂,心底害怕他,卻又情不自禁想靠近他。

「妾身叩謝皇上恩典。」

她微微屈膝,正要跪下,卻被應雅束阻止。

「朕原本答應讓你守陵三年就可回家,但是朕現在反悔了。如今你爹孃不在了,你已無家可歸,所以,朕決定帶你回宮。」他深深凝視她,眸光深邃,正用最大的定力來剋制自己吻她的衝動。

曲密愕然驚怔,他是真的想要她當妃子,並不是說說而已?

他難道是真的喜歡她?是真心的喜歡她嗎?

在她眼中,應雅束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殘暴帝王,她並不想靠近他,也無意當他的妃子,但是她遠他一步,他就愈近她一步,她似乎逃不過他的手掌心。

而且就如他所言,她的親人們才剛剛慘死未久,她現在享一點福都是種罪惡,她害怕他對自己太好,也不希望他對自己太好。

「皇上還是讓我留在這裡為先帝守陵吧。」

她垂下雙眸,長睫微微輕顫。

「不,朕不準。何況這裡已有人代替你了,不是嗎?」他微眯俊眸,語氣中帶著幾分霸道。

她仍在掙扎,「我以先帝遺嬪的身份回宮有違禮制……」「朕當然不會讓你以先帝遺嬪的身份回宮,你隨朕回宮之後朕就會封你為妃,你會是朕的妃子。」

應雅束微微一笑,輕輕將她擁入懷裡。

曲密伏在他的胸前,一顆心軟弱地疼痛著,矛盾和不安侵擾著她的思緒。

她明明想躲開他,卻仍然會被他吸引,她明明害怕他對她的好,卻又眷戀他溫暖的懷抱,她明明憎惡他的殘酷無情,卻又總是被他的細心多情打動。

她難道也喜歡上他了嗎?她真的不知道這種感覺是不是就叫喜歡?

有細碎的腳步聲朝他們走過來,曲密羞怯地從他懷裡掙脫,回眸一看,竟是明豔動人的童娘娘。

「原來皇上派人連夜趕到‘無塵庵’帶回來的女人就是她?」童盈蘭微笑著,一雙鳳目牢牢盯在曲密的臉上。

「她是曲大人的女兒,名叫曲密。」應雅束淡淡介紹著。「曲密,這是……童娘娘。」

曲密侷促地欠身行禮。「妾身見過童娘娘。」「昨日在彤雲宮見過,皇上對你可真是特別。」童盈蘭溫柔微笑著。

曲密靜靜地沒有出聲,感覺童娘娘的目光銳利得似刀鋒。

「朕答應過曲大人,要好好照顧他的女兒。」應雅束簡單地解釋。

童盈蘭笑得更甜美了,「因為曲大人一句話,所以皇上就要將他的女兒納入後宮,封為妃子?」

「正是。」應雅束冷冷地瞥她一眼,「就像朕當初也是為了酬謝你父親才決定娶你為妻一樣。」

童盈蘭的神色變了變,丹鳳眼驀然低垂了下來。

即便童盈蘭不再瞪著曲密,曲密也能感受到她對自己強烈的憎惡。

「皇上不宜離開皇城太久,該回宮去了。」童盈蘭低聲說道。

「好,啟駕回宮。」應雅束將曲密擁入懷裡,微微一笑,「你跟著朕上馬車,不準再耍花樣了。」

曲密暗暗倒怞一口氣,應雅束這麼做,不就是存心要讓所有的人都知道她是屬於他的?

只要造成既定的事實之後,她就無法逃離他的掌握了。

她不安地看了童盈蘭一眼,只見她神情僵凝,臉色尷尬難看。

自從被迫入宮選秀女,不幸被先帝欽選為才人之後,曲密就已預期到自己的人生將在皇宮內悲哀地流失,日復一日在妒忌和爭寵的日子裡度過,而這樣的日子也如預期中的來臨了。只是,爭寵的物件從老邁的先帝變成了眼前年輕俊美的應雅束,她的人生更加無法預測了。

此時,應雅束對她的情意是顯而易見的,但她卻沒辦法感到欣喜,反而覺得害怕。

他愈是溫柔,她就愈感到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