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顆紅豆 瓊瑤 第2頁,共2頁

「辭行?」初蕾驚呼著,再也聽不見其他的話,也沒注意到致秀已經悄悄的溜了。她的眼睛睜得好大,一瞬也不瞬的望著他。「難道,你的行期已經定了?」

「是的。二月初就要走,美國那方面,希望我能趕上春季班。」「哦!」她撥出一口氣來,默默的低下頭去,望著腳下的落葉。突然間,就覺得落寞極了,蕭索極了,蒼涼極了。她不自覺的喃喃自語:「怪不得前人說,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這樣……忽然的,大家說散就散了!」

他直挺挺的站在她面前,距離她不到一尺,他低頭注視著她,眼底,那種令她心跳的光芒又在閃爍。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肩,忽然低沉而沙啞的說了兩個字:

「留我!」「什麼?」她不懂的問,心臟怦怦跳動。

「留我!」他再重複了一次,眼中的火焰燃燒得更熾烈了。「只要你說一句,要我留下來,我就不走!」

她瞪著他,微張著嘴,一語不發。半晌,他們就這樣對視著。然後,她輕輕用舌尖潤了潤嘴唇: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她啞聲問。

他迎視著她的目光,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走,為你走。留,為你留。」

她立即閉上了眼睛。再張開眼睛的時候,她滿眼眶全是淚水,她努力不讓那淚珠掉下來,努力透過淚霧去看他,努力想維持一個冷靜的笑容……,但是,她全失敗了,淚珠滾了下來,她看不清他,她也笑不出來。一陣寒風掠過,紅豆樹上灑下一大堆細碎的黃葉,落了她一頭一身。她微微縮了縮脖子,似乎不勝寒瑟。她低語說:

「帶我走,我不想在校園裡哭。」

他沒有忽略她的寒瑟,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肩上,一句話也沒說,他就擁著她走出了學校。

半小時以後,他們已經置身在一個溫暖的咖啡館裡。雨果!很久很久以前,他曾在這兒聽她訴說鯨魚和沙漠的故事。現在,她縮在牆角,握著他遞給她的熱咖啡。她凝視著他,她的神情,比那個晚上更茫然失措。

「你知道,」她費力的,掙扎的說:「你沒有義務為致中來還債!」她啜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桌上。

他拚命的搖頭。「我不懂你為什麼這樣想?」他說。他的眼睛在燈光下閃亮,他伸過手去,抓住了她的手。「謝謝你剛剛在校園裡說的那幾句話,沒有那幾句話,我也不敢對你說,我以為,你心裡從沒有想到過我!」她的臉緋紅。「怎麼會沒有想到過你?」她逃避的說:「我早就說過,你是個好哥哥!」好哥哥?又是「哥哥」?僅僅是「哥哥」?他抽了一口冷氣。「不是哥哥!」他忽然爆發了,忍無可忍了,他堅定的,有力的,衝口而出的說:「哥哥不能愛你,哥哥不能娶你!哥哥不能跟你共度一生!所以,決不是哥哥!以後,再也別說我是你的哥哥!」她愕然抬頭,定定的看著他。天哪!她的心為什麼狂跳?天哪!她的頭為什麼昏沉?天哪!她的眼前為什麼充滿閃亮的光點?天哪!她的耳邊為什麼響起如夢的音樂?……她有好一段時間都不能呼吸,然後,她就大大的喘了口氣,喃喃的說:「你不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你馬上要出國了,離愁使你昏頭昏腦……」「胡說!」他輕叱著,眼睛更深幽了,更明亮了。「我知道我在說什麼,知道我在做什麼,我在做一件我早就該做的事……我在……請求你嫁給我!」

「啊!」她低呼著,慌亂而震驚,她把臉埋進了手心裡。但,他不許她逃避,他用手托住她的下巴,硬把她的臉抬了起來,他緊盯著她,追問著:「怎樣?答覆我!如果我有希望,我會留在臺灣,等你畢業。如果我沒有希望,我馬上就走!」

她不能呼吸,不能移動,不能說話……然後,她的腦子裡,那思想的齒輪,就像風車似的旋轉起來。他在向她求婚,他在向她求婚,他在向她求婚!可是,有什麼不對,有什麼不行,有什麼可怕的陰影橫亙在她面前,她顫慄了,深深的顫慄了。「我說過,我不姓你家的姓!」她掙扎著說。

「那是你對致中說的話!」他說,眉毛驀然緊蹙,他也在害怕了,他也看到那陰影了。他托住她下巴的手指變得冰冷。「請你不要把致中和我混為一談!如果你心裡念念不忘的,依然是致中,我決不勉強你!在你答覆以前,請你想清楚……」他收回手來,燃起一支菸,他的手微微顫抖,聲音卻變得相當僵硬,他噴出一口濃濃的煙霧。「我並不想當致中的代替品!」致中的代替品!這句話像利刃般刺痛了她,致中的代替品!她心中猛然冒起一股怒火。致中是什麼東西?致中拋棄了她,而她還非要去選一個和致中有關的人物?現在,連他自己都說「不想當致中的代替品」,可見,他無法擺脫致中的影子!那麼,致中呢?致中心裡的她又是怎樣;「我把她甩了!她只好嫁給我哥哥!」嫁給他?嫁給致文?然後和致中生活在同一個屋頂底下,世界上還能有比這個更荒唐的事嗎?還能有比這個更尷尬的事嗎?她的背脊挺直了,她幾乎已經看到致中那嘲弄的眼神,聽到他那戲謔的聲音:

「他媽的!除了咱們姓梁的,就沒人要她!還嘴硬個什麼勁兒?不姓我們家的姓,她能姓誰家的姓?」

她深抽一口冷氣,覺得整個人都沉進了一個又深又冷的冰窖,冷得她所有的意志都凍僵了。

他在猛抽著煙,等待使他渾身緊張,使他神魂不定。通過那層煙霧,他也在仔細的、深刻的注視著她。他沒有忽略她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她那越變越白的面頰,越變越冷的眼神,越變越僵硬的嘴角……這神態絞痛了他的心臟,抽痛了他的神經。她沒有忘記他!甚至於,不能容許提到他呵!

「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她倏的抬起頭來,正視著他:「你走吧!去美國吧!我不能嫁你!」

果然!他暈眩的用手支住額,一口接一口的抽著煙,喉頭緊縮而痛楚。半晌,他熄滅了菸蒂,抬起眼睛來,他望著她那冷冰冰的面龐:「你不再多考慮幾分鐘?」他沙啞的問,強力的壓制著自己那絕望的心情,他的聲音仍然在期待中發抖:「我可以等,你不必這樣快就答覆我,或者明天,或者後天……等你想一想,我們再談!」「不用了!」她很快的說:「我已經想過了,我可以嫁給世界上任何一個人,就是不能嫁你!」

「為什麼?」「因為——」她咬牙閉了閉眼睛。「因為——因為你是致中的哥哥!」他崩潰的靠進了沙發裡,好一會兒默默無言。然後,他又掏出一支菸,燃著了打火機,他的手不聽命令的顫抖著,好半天才把那支菸點著。收起了打火機,他努力的振作著自己,努力想維持自己聲音的平靜:

「我懂了。事實上,我早就懂了!你心裡只有致中!我又做了一件很驢的事,對不對?我一生總是把事情安排得亂七八糟!說真的,我本來只想跟你辭行,只想跟你說一聲再見。可是,在那紅豆樹後,我聽到你和致秀的談話,我以為……我以為……」他驀然住了口,把菸蒂又扔進菸灰缸裡,他低低的對自己詛咒:「說這些鬼話還有什麼用!我是個不自量力的傻瓜!」他又抬起頭來了,陰鬱的看著她。「很好,你拒絕了我!你說得簡單而乾脆!你可以嫁給世界上任何一個人,只是除了我!因為我是梁致中的哥哥!我既無法把我身體中屬於梁家的血液換掉,我更不能把自己變成梁致中!」他的眼睛紅了,脖子直了,聲音粗了:「如果我是梁致中,你就不會考慮了,對嗎?如果我是梁致中,你就求之不得了,是嗎?……」她的眼睛睜得好大好大,聽著他那語無倫次的、憤然的責難,她的心越來越痛,頭腦越來越昏了。他在說些什麼鬼話?他以為她拒絕他,是因為還愛著致中嗎?他以為她是個害單思病的瘋子嗎?他以為她巴結著,求著要嫁給致中嗎?她忽然從沙發裡一唬的站起來,往門外就走。

「夠了!」她啞聲低吼。「我要走了!」

他一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他沒有抬頭,也沒有看她,他的聲音低幽而固執,蒼涼而沉痛:

「嫁給我!」「什麼?」她驚問,以為自己聽錯了。怎麼又是這句話?她站住了,在他那固執的語氣下,心動而神馳了。

「嫁給我,」他悶聲說,「我願意冒險!」

「冒什麼險?」「冒——致中的險!即使我是個代替品,我也認了!行了嗎?」她怔了兩秒鐘,然後,屈辱的感覺就像浪潮一般對她捲來,悲痛、憤怒,和被誤解後的委屈把她給整個吞噬了。揚起手來,她幾乎想給他一耳光。但是,她硬生生的壓制住了自己。只是用力一扯,掙脫了他的掌握,她一甩頭,有兩滴淚珠灑在他手背上,她低語了一句:

「我希望你死掉!」

說完,她就踉蹌著衝出了雨果,頭也不回的衝到大街上去了。他仍然坐在那兒,用手指下意識的撫摸著手背上的淚珠,然後,他就頹然的把頭整個埋進了掌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