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她輕哼著,背轉身子。
「喂,坐到我後面來,」他說,「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快點!」
他聲音裡面有命令的語調,她更惱火了。
「不去!」她簡單的說。
他斜睨著她,想了兩秒鐘,然後,他用手抓了抓那被風吹得零亂不堪的頭髮,忽然笑了。
「好好好,」他咬咬牙說:「我招了!我安心在等你,好了吧?你今天上完心理學就沒課了,我已經查得清清楚楚,好了吧?」這還差不多,她咬住嘴唇,想笑。微微揚起睫毛,她從眼角偷窺他,這渾小子的臉居然紅了。他也會臉紅,豈不奇怪!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梁致中,那對什麼都滿不在乎的梁致中,居然也有臉紅的一刻!不知怎的,他那臉紅的樣子竟使她心中怦然一動。她不再刁難,不再違抗,就身不由己的坐上摩托車的後座,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梁致中發動了馬達,車子「呼」的一聲向前衝去。風吹散了初蕾的頭髮,她不得不把面頰靠在致中的背上,免得頭髮跑進眼睛裡。她在後面喊:
「你帶我到什麼地方去?你家嗎?」
「不!去青草湖划船去!那兒有一種帆船,很好玩!包你喜歡!」「致秀說你媽今晚要請我吃餃子!」初蕾喊,心裡忽然掠過一個人影。有份微微的不安,就悄悄的襲上心頭。
致中的背脊挺了挺。「我媽的餃子,你隨時都可以吃!」他含糊的說,又喊:「抱緊一點,我要加速了!」
他加快了速度,初蕾雙手繞住了他的腰,把面頰緊偎著他的背脊。車子從校門口飛馳過去,初蕾眼睛一亮,忽然看到致文從一輛計程車裡出來,大概受摩托車聲音的吸引,致文回過頭來,正好和初蕾的眼光接觸。她皺皺眉,不可能的!她想,她一定是眼睛花了。決不可能兄弟兩個都跑到校門口來!但是,那一瞥是如此真實,竟使她神思恍惚了起來。致中在前面對她一連吼了好多句問話,她竟一句也沒有聽見。終於,致中大叫:「初蕾!」她驀然一驚。「幹嘛?」她問。「你在想什麼?」「我……我……」她囁嚅了一下,仍然坦白的說了出來:「我好像看到致文。」「戛」然一聲尖響,摩托車緊急煞車,車子停住了。致中回過頭來,簡簡單單的說:
「你還是到我家吃餃子去吧,我不送你去!我要到青草湖去划船。你既然不想去,我就找別人跟我一起去!」
她呆了呆。「我又沒說不想去!」她委屈的說。
他停好車子,站在街邊,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盯著她,裡面又有那種近乎獰惡的光芒,他的臉色正經而嚴肅,從沒有如此嚴肅過。他的聲音冷淡而僵硬:
「讓我告訴你一句我早就想說的話:我和我哥哥之間,衣服可以混著穿,車子可以彼此騎,書本可以大家看,只有女朋友,決不能分享!假若你要繼續東倒西歪,我從此退得遠遠的,我不會為你而傷兄弟感情!」
她站在那兒,在他那灼灼的注視下而覺得呼吸急促。太陽直射在她頭上,入夏以來,她第一次感到太陽的熱力。她的頭有些發昏,嘴唇乾燥,而他那從來沒有過的嚴肅態度竟使她的心臟怦怦跳動。忽然,她明白了過來,這玩世不恭的渾小子,這從不認真的渾小子,這滿不在乎的渾小子……正在對她做唯一一次感情的表白!
她深吸了口氣,睜大了眼睛,怎麼?小說中的談情說愛不是這樣的。怎麼?連一句溫柔的話都沒有?怎麼?他是這樣兇巴巴而氣呼呼的?但是,怎麼?自己竟然那麼喜愛這篇僵硬而冷淡的言語!「怎樣呢?」他再問:「你要跟我去青草湖,還是要到我家去吃餃子?」她用舌頭舐舐嘴唇,輕聲說:
「餃子隨時都可以吃,是不是?」
他盯了她好幾秒鐘,逐漸的,他的眼睛裡充滿了笑意,但是,他的聲音仍然是魯莽而命令性的:
「上車!」他說。「是!」她重新坐上了車子。
幾分鐘後,車子已經飛馳在郊外的公路上了。
同時,致秀和致文正並立在那朵初開的石榴花前面。兄妹二人,面面相覷,都有許多話,不知從何說起。致秀有些懊喪,自從聽到致文說:「我在校門口看到初蕾,致中把她帶走了。」
她就開始沮喪了。事實上,兩個都是哥哥,在今天以前,她並不覺得初蕾該屬於二哥或大哥,她認為,無論那個哥哥得到她,都是一件好事。但是,現在,她卻覺得有些不對勁,一種強烈的,自責的情緒把她抓住了。
「大哥,我想都是我不好,我弄巧成拙!」終於,她先開了口。「如果我不去打電話,如果我始終和初蕾在一起,如果我沒有離開這棵石榴花……」
「別說了!」致文輕聲說,嗒然若失的望著那朵嬌豔欲滴,含苞待放的石榴花。「怎麼能怪你呢?你都是出於好意,是我……」他陡然咬緊牙關,致秀看到他下顎的肌肉在微微抖動,他的聲音裡竟帶著震顫:「是我沒緣份!」他伸手撫摸那朵石榴花,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別處去。「從沒看過這麼漂亮的花!」他啞聲說。「是初蕾發現的,」致秀不經思索的說了出來。「我說,這像她的名字,夏天的第一朵蓓蕾。」
「哦!」致文慌忙縮回手,好像那朵花上有刺刺著了他。
致秀驚愕的看著致文,她在這一剎那間,才領會到致文對初蕾用情竟已如此深摯!感動,同情,憐憫……的各種情緒,像潮水般對她淹了過來。她不由自主的說:
「大哥,你別放棄!初蕾和二哥出遊並不代表什麼,你可以去競爭呀!」「競爭?」致文苦笑了一下。「和致中去競爭?去傷兄弟間的感情?何況,即使傷了兄弟感情,不見得會得到初蕾。你沒看到他們剛剛在一起的神情,他們又親熱又快活……」他嚥住了,半晌,才又低沉而沙啞的說:「其實,他們真相配!都那麼調皮,那麼活潑,那麼無拘無束的……」他低下了頭,不再說話了。他們默默的在校園中走著,離開了石榴花,穿過了杜鵑花,那棵高大的紅豆樹正如亭如傘般聳立著。致文低垂著頭,漫不經心的走進那樹蔭下面,彎下腰,他從地下拾起一根熟透的豆莢,開啟豆莢,有一顆鮮紅的紅豆滾進了他的掌心中,他喃喃的,低聲的唸了兩句:
「是誰把心裡相思,種成紅豆。待我來碾豆成塵,看還有相思沒有?」致秀聽不清他在咕噥些什麼,詫異的問:
「你在說什麼?」「我在唸劉大白的詩。」他仰頭看那棵大樹,苦笑得更深了。「中國人總把紅豆樹當成相思樹,其實是兩碼子事。但,我從不知道,一顆小小紅豆,會長成這樣巨大的樹木。怪不得……古人稱紅豆為相思子。」
致秀的眼眶溼潤了。「大哥。」她低聲叫。致文忽然站定了,回過頭來,堅定的望著她。
「致秀,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今年暑假,我要去山上寫論文?」「山上?」致秀怔了怔。「幹嘛去山上寫?」
「山上安靜一點,可以專心工作。明年,我一定要升等。總不能當一輩子的助教。」
致秀瞪著他,傻傻的點了點頭。
他伸手摸摸致秀那被太陽曬得發熱的短髮,忽然笑了。笑完,他正色說:「你一定要告訴致中,這一次,不能只有三分鐘熱度了!」
致秀更深的望著他,再傻傻的點了點頭。
他握住那顆紅豆,大踏步的往校外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