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許吹口琴!」「你管我!」他捉住了她的胳膊,命令的說:「還給我!拿來!」「不!」她固執的,大大的眼睛在他的眼前閃亮。他們對峙著,他抓緊了她的胳膊,兩人的臉相距不到一尺,彼此的呼吸熱熱的吹在對方的臉上。夕陽最後的一線光芒,在她的鼻樑和下頷鑲上了一道金邊。她的眼珠定定的停在他臉上,他鎖著眉,眼光銳利,有些獰惡,有些野氣。她輕噓一聲,低低的問:「你怎麼知道我摔跤是假的?」
「誰說我知道?」他答得狡獪。
「噢!」她凝視他,似乎想看進他內心深處去。「你這個人是鐵打的嗎?是泥巴雕的嗎?你一點憐香惜玉的心都沒有嗎?」
「你不是香,也不是玉。」他微笑了起來。
「說得好聽一點不行嗎?」她打鼻子裡哼著。也微笑起來。
「我這人說話從來就不好聽,跟我的長相一樣,醜極了。你如果要聽好聽的,應該去和致文談話。」
她的眼睛裡立刻閃過了一抹光芒,眉毛不自禁的就往上挑了挑。「噢!好酸!」她笑著說:「我幾乎以為你在和致文吃醋!」
他放開抓住她的手,斜睨著她。
「你希望我吃醋嗎?你又錯了!」他笑得邪門。「你高估了自己的力量!」「你──」她為之氣結,伸出手去,她對著他的胸口就重重一推。「哎呀!」他大叫,那岩石上凹凸不平,他又站在一塊稜角上,被這麼用力一推,他就從稜角上滑下來,身子直栽到岩石上去。背脊在另一塊凸出的石頭上一撞,他就倒在石塊上,一動也不動了。「致中!」初蕾尖叫,嚇得臉都白了,她撲過去,伏在他身邊,顫聲喊:「致中!致中!致中!你怎樣?你怎樣?我不是安心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她咬緊嘴唇,幾乎快要哭出來了。
他打地上一躍而起,彎腰大笑。
「哈哈!我摔跤顯然比你摔跤有分量……」
「你……你……你……」初蕾這一下真的氣壞了,她的臉孔雪白,眼珠烏黑,嘴唇發抖,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她瞪了他幾秒鐘,然後一摔頭,回身就走,走了兩步,才想起手中的口琴,她重重的把琴往石頭上砸去,就三步兩步的跳下了岩石,大踏步的走開了。
太陽早已沉進了海底。致秀他們已生起了營火,在火上架著鐵架,一串串的肉掛在鐵架上,肉香瀰漫在整個的海邊。
初蕾慢騰騰的走了過來,慢騰騰的在火邊坐下,慢騰騰的弓起膝,用手託著腮幫子,對著那營火發怔。
致文仍然在剝著那大樹根上的青苔和海藻,他臉上有某種深思的、專注的神情,似乎在思索著什麼問題。
「你知道,杜老頭那首‘八月秋高風怒號’的詩,主題只在後面那兩句:‘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皆歡顏’!後人推崇杜甫,除了他的詩功力深厚之外,他還有悲天憫人的心!」初蕾怔了怔,歪過頭去看致文,她眼底閃爍著一抹驚異的光芒。她的神思還在致中和他的口琴上面,驀然間被拉回到杜甫的詩上,使她在一時間有些錯愕。她瞪著致文,心神不寧。致文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淡淡的笑了笑,就又低頭去弄那樹根,那樹根是個球狀的多結的圓形,沉甸甸而厚篤篤的。「我想,」他從容的說:「你已經忘記我們剛剛談的題目了。」「哦,」初蕾回過神來。「沒有,只是……杜老頭離我們已經太遠了。」她望向海,海面波潮起伏,暮色中閃爍著點點粼光。沙灘是綿亙無垠的,海風裡帶著濃濃的涼意,暮色裡帶著深幽的蒼茫。致中正踏著暮色,大踏步的走來。初蕾把下巴放在膝上,虛眯著眼睛無意識的望著那走來的致中。
致文不經心的抬了抬頭。
「無論你的夢有多麼圓,」他忽然說:「周圍是黑暗而沒有邊。」她立即回頭望著致文,眼睛閃亮。
「誰的句子?」她問。「不太遠的人,徐志摩。」他微笑著。
她挑起眉毛,毫不掩飾她的驚歎和折服。
「你知不知道,致文?你太博學,常常讓人覺得自己在你面前很渺小。」他的臉漲紅了。「你知不知道,初蕾?」他學著她的語氣:「你太坦率,常常讓人覺得在你面前很尷尬!」
她笑了。「為什麼?」「好像我有意在賣弄。」
她盯著他,眼光深摯而銳利。
「你是嗎?」她問。「是什麼?」他不解的。
「賣弄。」
他的眼睛裡閃過一抹狼狽。
「是的。」他坦白的說:「有一些。」
她微笑起來,眼光又深沉又溫柔,帶著種醉人的溫馨。她喃喃的念著:「無論你的夢有多麼圓,周圍是黑暗而沒有邊。」她深思,搖搖頭。「不好,我不喜歡,太消極了。對我而言,情況正好相反。」「怎麼說?」「無論你的夢多麼不圓,周圍都燦爛的鑲上了金邊。」她朗聲說。「這才是我的夢。」
她的眼睛閃亮,臉發著光。
「說得好!」他由衷的讚歎著:「初蕾,」他嘆口氣。「你實在才思敏捷!」「哇!」她怪叫,笑著:「你又來了!你瞧,你把我的雞皮疙瘩又撩起來了!」她真的伸著胳膊給他看。
他也笑了,用手握了握她伸過來的手。
「你是冷了!」他簡單明瞭的說:「你的手都凍得冰冰涼了。」他脫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的肩上,那外衣帶著他的體溫,把她溫軟的包圍住了。她有種奇異的鬆懈與懶散,覺得自己像浸在一池溫暖的水中,沐浴在月光及星空之下,周圍的一切,都神奇而燦爛的「鑲上了金邊」。
致中早已走過來好一刻了,他冷冷的看著這一切。看著他們兩個有問有答,又看著致秀和趙震亞手忙腳亂的忙著烤肉、穿肉、灑作料……他重重的就在火邊坐下,帶著點搗蛋性質,伸手去抓火上的肉串,嘴裡大嚷大叫著:
「哈!好香,我餓得可以吃下一條牛!」
「還不能吃!」致秀喊:「肉還沒烤熟呢!」她奪下致中手裡的肉串,掛回到架子上。
致中往後一仰,四仰八叉的躺在沙灘上,拿著口琴,送到嘴邊去試音。那口琴已摔壞了,吹不成曲調,只發出「嗡嗡」的聲響,致中喃喃的詛咒:
「他媽的!」趙震亞聽了半天,發出一句評語:
「你吹得很難聽!」致中拋下口琴,對趙震亞翻了翻白眼:
「人醜,說話不會說,連口琴都吹得難聽,這就是我,懂了嗎?」致秀看看二哥,再回頭看看大哥。初蕾小巧的身子,懶洋洋的靠在致文身上,臉上有個甜得醉人的微笑,致文的一隻手,隨隨便便的攬著初蕾的腰。他身子前面,放著那個他好不容易弄乾淨了的圓形大樹根。
「這是什麼?」初蕾問,用手摸索那樹根,仰臉看致文,她的髮絲拂在他的面頰上。對於致中的吼叫,她似乎完全沒有聽到。致中拿起樹根,舉給初蕾看:
「像不像一個女人頭?」他問。「像不像你?」
初蕾愕然,她仔細的看那樹根。
「是的,像個人頭,不過………」她小心翼翼的說:「我不會這麼醜吧?」
致文失聲大笑了。很少聽到致文大笑的致秀,禁不住楞了楞。致中回頭看了那木根一眼,輕哼了一聲,眼睛望著天空,自言自語的說:「木頭比人好看!它不會東倒西歪!」
初蕾吃驚似的回眼去看致中,挑起了眉毛,她似乎要發作,她的眼睛瞪圓了,臉色變了,致秀慌忙拍了拍手,大叫:
「肉熟了!肉熟了!要吃烤肉的統統過來!」
初蕾的注意力被肉串吸引住了,頓時間,只感到飢腸轆轆。她咽著口水,貪饞的對肉串望著,大家都對營火圍了過去,火光映紅了每一個人的臉。
夜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