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顆紅豆 瓊瑤 第2頁,共2頁

「有事要出去?」她問。聲音很平和。

「是的,有個急診。」「我叫阿芳給你弄早餐!」

「不用了!」他倉促的說:「我不吃了!」

他衝進臥室,盥洗更衣。幾分鐘後,他已經駕著自己那輛道奇,往水源路的方向駛去。

杜慕裳的家是幢四樓公寓,她住在頂樓,房子在水源路上,傍著淡水河。夏寒山覺得這一區有些偏僻,但是,慕裳住慣了,她喜歡憑窗看淡水河的夜景,看中正橋上的燈光,看河面上反射的月色。許多晚上,他也和她一起欣賞過那河邊的夜,也曾和她漫步在那長堤上,吹過那河邊的晚風。時間久了,他就能深深體會她為什麼愛這條路了,在臺北,你很難找到比這一區更具特色,更有情調的住宅區。

早晨的這一區還是很熱鬧,學生已經成群結隊去上課,從中和鄉到臺北的車輛川流不息,他駛上水源路,可以看見中正橋上車子在大排長龍。他停在慕裳的公寓門口,下了車,他提著醫藥箱,直奔上四樓。

慕裳正開著門在等他。

他走進客廳,第一句話就問:

「醒過來沒有?」她搖頭,眼裡有淚痕。

他凝視她,皺起眉頭。

「你又哭過了。」他說,語氣裡有微微的責備。

「對不起。」她說,把頭轉開。「我們去看她吧!」寒山和慕裳走進了雨婷的臥室,雨婷正仰躺在地毯上,顯然她暈倒後,慕裳就沒有移動過她。寒山走到她身邊,俯身去檢視她的呼吸,翻開她的眼皮,去看她的瞳仁。然後,他把她從地毯上抱起來,平放在床上。

「怎樣?」慕裳擔憂的問。

「她真的暈倒了,」寒山說:「你別慌,我給她打一針,她很快就會醒過來。拿條冷毛巾給我!」

慕裳把毛巾遞給他,他用毛巾壓在她額上,開啟醫藥箱,他取出針藥和針筒,給她注射。慕裳呆呆的站在一邊,看他那熟練而穩定的動作,看他那鎮靜而從容的神情,她又體會到他帶來的那種安定和力量。她靜靜的望著他,崇拜而依賴的望著他。一管針藥還沒注射完,雨婷已經清醒了過來。她在枕上轉動著頭,她的眼皮在眨動,然後,她的眼睛睜開了。她看到寒山,眉頭倏然緊蹙,她抽動手臂,想掙脫他的注射,她啞聲說:「我不要你來救我!」寒山心中有點明白,壓住了她的胳膊,他強迫的把那管針藥注射了進去,抽去針頭,他用藥棉在她手腕上揉著,一面鎮靜的問:「說說看,你為什麼反對我?」

「你是個偽君子!」她那缺乏血色的嘴唇顫抖著,她的聲音雖然低弱,卻相當清晰。「你利用給我看病的機會,來追求我的母親!」

他緊盯著她。「是的,」他說,語氣穩定而低沉:「我在追求你的母親,因為她是個非常可愛的女人。我必須謝謝你生病,給了我認識你母親的機會!」她立即把頭轉向床裡面,閉上了眼睛。

「我不要跟你說話!」她低語:「我恨你!請你離開我的房間,我希望這輩子不要再見到你!」

他捉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扶正,他的聲音很溫柔,很誠摯:「為什麼恨我?」他說:「因為我愛上了你的母親?我欣賞你的母親是錯誤嗎?」她的眼睛睜開了,裡面漾著一層薄薄的水霧,那烏黑的眼珠浸在水中,像兩顆發光的黑寶石。寒山注視著這對眼睛,他不能不在心中驚歎,生命多麼奇妙,它能造出如此美麗的一對眼睛。「你欣賞我的母親不是錯誤。」她幽幽的說,胸部起伏著,呼吸急促而不均勻,她在努力控制她自己。「但是,你愛上我母親,是不可原諒的錯誤!」

「你認為你母親不該再愛嗎?」他緊追著問:「你認為她就該這樣永遠埋葬她的感情?你不認為你這種觀念很殘忍……」「我認為你很殘忍!」她清脆的打斷他。

「我很殘忍?」他愕然的。

「你難道不知道,你根本沒有資格愛我母親嗎?」她的聲音提高了,她的眼睛睜得又圓又大,呼吸沉重的鼓動著她的胸腔。她那含淚的眸子,像兩把尖銳的利刃,對他直刺過來。「我從沒有要求我母親守寡,我從沒有要求她過獨身生活!她有資格愛,可是你沒有!你難道不明白,你有太太有孩子,你根本沒資格戀愛嗎?你應該愛的,是你的太太!不是我的母親!」夏寒山像捱了重重一棍,他被擊倒了!頓時間,他就覺得背脊上冒起一陣涼意,而額上竟冷汗涔涔。他再也沒料到,這病懨懨的孩子會說出如此冷酷的一篇話,她像個用劍的老手,知道如何去刺中別人的要害!他瞪著她,被她堵得啞口無言。「你知不知道一件事?」她繼續說,高亢而激烈的說:「一個女兒的愛,不會傷害一個母親。一個男人的愛,卻很容易殺死一個女人!」夏寒山跳了起來,踉蹌著就衝出了那間臥房。同時,慕裳的臉色變得比紙還白,她撲向雨婷,用她那冰冷的手指,去試著堵住女兒的嘴唇。她這個舉動驚醒了雨婷,她睜大眼睛,恐懼的望著母親,然後,她坐起身子,她的胳膊環繞過來,用力的抱住了慕裳的脖子。她把她那又蒼白又瘦小的面龐埋進慕裳的懷裡。又急又悔又痛的說:

「媽,我不要傷害你!媽!原諒我!原諒我!原諒我!」她一迭連聲的說。淚水滑下了慕裳的面頰。

「雨婷,」她嗚咽的,悲切的,卻堅決的說:「你可以罵我不知羞恥,但是,千萬不要去責備他!」

「媽媽呀!」她驚呼著。「我知道他有太太,我知道他有孩子,我知道他不能給我任何世俗所謂的保障。但是,雨婷,我什麼都不顧,我什麼都不管。情婦也罷,姘婦也罷,不論別人把我當什麼,我只知道一件事,這麼些年來,只有在他的身邊,我才瞭解什麼叫幸福!」「媽媽呀!」雨婷悲嘆著:「難道我的存在從沒有給過你快樂?難道我對你的愛不能使你感到幸福?」

「那是不同的!」慕裳急促的說:「雨婷,你不懂,我無法讓你瞭解,你的存在,你的愛,使我自覺是個母親。而他,他使我體會到,我不止是個母親,還是個女人!雨婷,」她深切的凝視著女兒:「你也一樣,有一天,你也會從沉睡中醒過來,發現你不止是個女兒,也是個女人!」

雨婷睜大了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著慕裳,她的眼珠微微轉動,眼光在母親的面孔上逡巡。她似乎在「努力」去試圖瞭解慕裳。「你的意思是——」她悶聲說:「當女人比當母親更重要?」

「不一定。」慕裳的聲音沙啞。「許多女人,會因為自己是母親,而放棄了當‘女人’的另一些權利!」

「你呢?媽媽?」慕裳閉上了眼睛。「如果你要我放棄,我會的。」

「但是,你會很痛苦?」她小心翼翼的問。

慕裳咬了咬牙。「是的。」她坦率的說,喉嚨中鯁了一個好大的硬塊。「會比你想像的更痛苦!」「是嗎!」她不信任的。「他對你這麼重要?」

「是的!」她肯定的說。皺攏了眉頭。「不要讓我選擇,雨婷,不要逼我去選擇!」雨婷伸手握牢了母親的手,她在驚痛中凝視著慕裳,在半成熟的情況中去體會慕裳那顆「女性」的心。終於,她有些明白了,有些領悟了,有些瞭解了……

「媽,我剛剛說錯了,是不是?」她遲疑的問:「一個女兒的愛,也會傷害一個母親?」她忽然坐起身來,把慕裳的手往外推,熱烈的喊:「你去追他去!留住他!別讓他離開!去!快去!」慕裳驚愕而疑惑的望著女兒,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雨婷繼續把她往外推。「快去呀!媽!不要讓我鑄成大錯,不要讓我砍斷了你的幸福!快去呀!媽!」慕裳終於相信雨婷在說的是真心話了,她滿臉淚水,眼睛裡卻綻放著光華,不再說話,她轉身就走出了雨婷的臥室。

在客廳裡,夏寒山倚窗而立。他正呆望著河邊的一個大挖石機出神。那機器從早到晚的操作,不斷從河床中剷起一鏟一鏟的石子,每一下挖掘都強而有力。他覺得,那每一下挖掘,都像是挖進他的內心深處去。雨婷,那個又病又弱的孩子,卻比這挖石機還尖利。她帶來了最冷酷,也最殘忍的真實!他無法駁她,因為她說的全是真話!是的,他是個偽君子,他只想到自己的快樂,而忽略對別人的傷害!

慕裳走近了他。一語不發的,她用手臂環住了他的腰,把面頰依偎在他胸口,她的淚水浸溼了他的襯衫,燙傷了他。

他輕輕推開她,走向電話機。

「我要打個電話。」他說。

「打給誰?」「小方。」「小方是誰?」「是我手下最能幹的實習醫生,我請他來代替我,以後,他是雨婷的主治醫生。你放心,他比我更好!」

慕裳伸手一把壓住了電話機,她臉上有股慘切的神情。

「你的意思是說,你以後不再來了?」她問。

他從電話機上,拿下了她的手,把那隻手闔在他的大手中。「我必須冷靜一下,我必須想想清楚,我必須計劃一下你的未來……」「我從沒有向你要求過未來!」她急促的說,死盯著他。「你不欠我什麼,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

他深深看她,然後,他把她拉進了懷裡。用一隻手攬著她,他另一隻手仍然撥了小方的電話。

「你還是要換醫生?」她問。

「是的,我要為她找一個她能接受的醫生!」

「她會接受你!」她悲呼著。

他把她的頭壓在自己的胸口,在她耳邊說:

「噓!別叫!我不會離開你,我想過,我已經無法離開你了。給雨婷找新醫生,是因為——那小方,他不止是個好醫生,還是個很可愛的年輕人。」

哦!她頓時明白了過來。緊靠著他,她聽著他打電話的聲音,聽著他呼吸的聲音,聽著他心跳的聲音……她閉上眼睛,貪婪的聽著自己對自己說:這所有的聲音混合起來,應該就是幸福的聲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