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節

魯班的詛咒 圓太極 第1頁,共2頁

沉默,無語,楊小刀的問題很實際,但對於這樣的問題,他們誰都沒有能力作出準確回答。

魯一棄有些艱難地挪動腳步,攀著前面人的肩膀走到岔道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們知道,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人能對所面臨的問題作出準確判斷的話,只有魯一棄。

魯一棄很茫然地往兩邊看了看,然後開口說道:「我想躺會兒。」說完直接軟軟地癱倒在地,旁邊人想扶一把都來不及。

看到魯一棄這種狀態,大家都很失望,也很沮喪,死亡之氣的壓力再次籠罩住一些人的心胸,將僅存的信心擠攆得不見蹤影。而那邊魯一棄卻側臥在冰冷的黑石上,顯得很是愜意放鬆,就像到了家,投入親人懷抱一樣放鬆。

山間一陣徹骨的陰風旋刮而過,讓魯一棄的頭髮、衣襟像孤弱的亂草瑟瑟發抖。再怎麼著,都不能讓他就這樣躺在這裡。胖妮兒和聶小指想去將他扶起來,年切糕則脫下外氅,想讓他墊蓋一下。

養鬼婢長長綢緞一揮,直直地像兩條手臂,一下把他們攔住:「別動他,讓他入靜。」聲音也輕輕地,是怕打擾到魯一棄。

於是沒人動了,也沒人說話。人們的思緒在飛轉,而轉得最快的竟然是如同沉睡了的魯一棄。

此時,在歸界山的另一側,五隻花喙鷹像五個鬼影般在向上爬高,當飛過歸界山最高峰後,又一同直落下來,一下隱沒在山峰頂處的黑色岩石之間。

而在離著岔道口不遠的「陰世更道」上,大個子楊青幡帶著人正掌燈而行。他們所掌之燈很是特別,是三朵焰的帶罩火盞,風吹不動,搖晃不滅。而最重要的是這三朵焰的形狀是朱家的標記,這樣可以及早表明自己身份,防止發生誤會。燈盞在黑暗的「陰世更道」中很是顯眼,但魯一棄這些人卻無法看見,因為此處道路曲折多變,又有山體遮掩。即使這人與他們距離很近,只要沒轉過最近的那個折轉處,前面的人根本是無法看到的,除非眼力能穿過山石。

第三十二節伏石夢3

劉隻手帶著人一路快馬加鞭,他們已經是從最近的距離穿插過來。歸界山這一處的兇險他是早有耳聞,自己以及其他墨家高手平常都是敬而遠之,繞路而行。可是現在他必須拼命冒險闖一闖。魯家門長是啟出正西寶物的關鍵,必須保住他周全。一定要趕在他們遇險之前,不惜一切代價把他接引出來。就算自己能力不夠,也應該提前給他們一些警示,讓他們有時間有準備地應付無法料算的坎扣。

魯一棄在沉睡,沉睡時臉頰貼近黑冷的石面,冥冥之中的感覺很是親切,就像與久別的至親好友相擁。

魯一棄在沉睡,沉睡中卻不寧靜。一個夢,一個身在地獄中的夢,讓沉睡中的他將每根腦神經都繃得緊緊地。

夢是從臉頰觸及的黑色石面延伸開的,沿著兩條岔道一直向前。於是在其中一條岔道上,他看到了一座宮殿,一座地府中才有的高大陰森宮殿。在這宮殿裡,他還看到了刀光,是感覺中一直在他周圍縈繞不去的刀光。就在這刀光中,悽慘魂魄血肉紛飛,碎落成渣,真的是鬼哭魂號慘不忍聞。而刀,是在一個高大的黑色惡鬼手中。

是了,這好像是閻羅第八殿,由都市王掌控。魯一棄曾在城隍廟的牆畫上見過,此殿下設十六小地獄,其中就有碎剮小地獄,所審的罪惡魂魄最終會受刀剮之刑,淪入獸巢為食不復重生。而碎剮小地獄操刀之鬼只有一個,就叫「利剮生」,是個高大的黑色惡鬼。

這就是「利剮生」?魯一棄很想看清操刀惡鬼的臉,但是長髮披散幾乎把臉全部遮住。他只能看到從髮梢間露出的一對雪白的獠牙。夢中的「利剮生」似乎也覺察出他的存在,慢慢將長髮披蓋的臉面對正了他。獠牙微微翹起,並且微微顫動著。魯一棄看到了獠牙的翹起和顫動,那是要在做什麼?啊!是在笑,無聲地大笑!

「利剮生」一直在無聲大笑著,並且慢慢地朝魯一棄邁動步子,慢慢舉起持刀的手臂。魯一棄想退卻,想逃跑,當這一刻發現自己根本動不了了。

「利剮生」越走越近,已經來到了魯一棄面前。魯一棄眼睜睜看著刀光朝自己頭頂落下,能做的只是開口大叫……

「啊!」魯一棄一下醒來,感覺貼住石面的臉頰冰涼,而且微微有些刺痛。

「怎麼了?」養鬼婢輕輕扶住魯一棄肩膀,柔聲問道。

「往那邊走!」魯一棄尚未從惡夢的驚恐中恢復過來,聲調誇張地指著沒有夢見「利剮生」的那條道路說。

養鬼婢、獨眼他們從魯一棄的神情上感覺到不安。他們從沒有見過魯一棄如此的恐慌,就算面對死亡,魯一棄都未像這樣慌亂驚恐過。所以他們都沒有說話,架起魯一棄便朝他所指的道路走去。

「刀氣!」「好利氣!」笑佛兒利老頭和楊小刀幾乎是同時喊出聲來。與他們喊聲一同響起的還有刀鳴之音。

利老頭背上揹著他的笑臉鬼頭刀,裹刀的血帕子一下綻散開來。鬼頭刀亮刃了,發出陣陣顫鳴,「嗡」然作響。而楊小刀手中所持的剔毫小刀,像有尖利的東西從刀鍔直劃到刀尖,發出短暫一聲尖利脆響,如同哨鳴。

「刀氣誘衝!」利老頭沉聲說道,笑臉瞬間變得怪異。

楊小刀也一收玩世不恭的外態,持刀凝神,眉目間精光四射。

走出幾步的魯一棄突然示意架住他的獨眼和養鬼婢停住腳步。極度的兇險之氣已經清晰地感覺到了,他不能就這樣丟下利老頭和楊小刀。

「快走,我們能擋住!」利老頭說這話時中氣虛泛得很,的確,他心中一點把握都沒有。

和魯一棄一樣,在距離歸界山還很遠的地方,利老頭就已經感覺出這種犀利刀氣的存在。那是一把殺人的利刀,一把什麼都殺的屠刀,一把會把殺物變成菜料的廚刀。進入到「陰世更道」之後,這種刀氣反倒隱蜇不見,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本來自己都不把這把刀當作威脅了,可突然之間,那刀氣暴漲,並且已經是在離自己一個很近的地方,就連刀器自身也都刃氣相互誘衝了,根本沒有機會再避讓。自己祖父、父親都曾無數次叮囑過他,不要與如此刀氣的對手相碰。因為沒有勝算,只有拼命。所謂拼命,就是犧牲自己與對方同歸於盡,而且就算想拼命,也要恰逢時機,要在刀碎重鑄之時。

而現在,他知道自己手中的刀未到刀碎重鑄之時,也就是說他連拼命的機會都沒有。唯一的希望是楊小刀,自己的刀是斬殺之刀,在清代江湖大匠宋嘆時所編《逍遙奇兵譜》上歸於剛猛迅殺一類的利器。而楊小刀的刀是巧破之刀,在《逍遙奇兵譜》上歸於靈巧詭殺一類的利器。自己和楊小刀聯手,剛猛靈巧相補,也許可以與那把可怕的刀抗衡一下。

楊小刀沒有利老頭知道得多,也沒有利老頭感覺到的多。因為他的刀大多絕大部分時候是用來宰殺牛羊的,很少殺人。所以雖然可以感覺到未露面的那把刀所帶的戾氣和銳氣,卻對殺戮之氣和死亡的氣息體會得並不太多。而且像他這種年紀正是血氣至頂之時,對陰氣的抗力也相對強些。但這些也正是他的缺陷所在,不能正確瞭解將要面對的威脅,對任何一個江湖人來說都是危險的事情。值得慶幸的是他對刀的感覺還是準確的,突顯刀氣的戾銳是這輩子從未遇見過的,於是,他將身體調整到最佳狀態,每根神經都如同拉滿的弓弦,任何一個觸動,都會帶來全身肌肉筋骨的最大力反彈。

「很不錯,真的很不錯。」從那條不能走的道路深處遠遠傳來說話聲。這聲音是一種剛勁的甕響,如同在銅磬內壁敲撞而出的聲響。語調是一字一句地,沒有一點起伏平仄,初聽上去都不像是人在說話。「難得中原內界還有這樣的俊傑。」

第三十三節三刀對

【關河令】

暗陰絕處已趨冥,感一殿刀氣。.

佇聽甕音,悠然來無影。

斷然人去心寧,但持刀、三刃相映。

俱通其意,不殺已高低。

從開始聽到說話起,那聲音的高低和發出聲音的方位一直不曾有絲毫變化。也就是從說話聲上聽,說話的人根本沒有動。可事實卻不是這樣的,說話的人不但動了,而且快速地動著。他就像個飄忽的影子,從大家能見到他的身影開始,到這身影如嶽般靜立在利老頭和楊小刀十步開外,整個過程也就是眨了下眼。

面對這樣的情形,魯一棄他們沒人開口說話,因為從這人出現的剎那開始,所有人都感覺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壓攝住了。這種無形的力量已經不是像死亡之氣壓得人透不過氣來,而是讓大家覺得像有把鋒利的刀刃壓在脖子上,抵在喉嚨口。

魯一棄也沒有說話,不過他動了,掙脫獨眼和養鬼婢扶架他的手,往那人出現的方位走出兩步。不是為了別的,只是想看看那人是不是真的就是夢中見到的「利剮生」。

「哦!難得難得!」見到魯一棄朝自己走出兩步,那個身影顯得興奮起來,話語聲也起伏鼓盪起來。

雖然「陰世更道」是掩在山影之後,山形交夾不見日光。但是魯一棄還是能隱約看清那個身影的容貌。從外表看,那人並不像夢中的「利剮生」。從上到下最相似的地方可能就是其膚色。此人也是黝黑皮膚,其深不讓「利剮生」。其他相似的就是也有一頭長髮,卻也不全如夢中「利剮生」那樣,他不是長髮垂掛掩面,而是梳理得很順直地披在腦後和耳際,並且有金箍裹額。因為沒有長髮掩面,所以可以看到他陰戾的面容,眼窩深陷,看不出眼神如何,鼻聳如鉤,卻是好一幅毒橫面容。這人沒有笑,就算笑得話,魯一棄估摸也不會有獠牙露出。

「是天葬師!不是說歸界山天葬師已經年過九十了,這人怎麼小得多嘛。」妮兒在一旁說道。「要麼是他徒弟?也沒聽說這山上有第二個人呀。」

半肩披衣,半肩裸露,腰繫牛皮圍裙,從打扮裝束上看,的確是天葬師的裝束。可這也該是正在進行天葬儀式時天葬師的裝束,難道他正有葬活兒要做?還有,從容貌來看,此人頭髮漆黑,膚緊無紋,最多也就是四十開外五十不到的歲數。難道胖妮兒以前聽錯了,還是這天葬師非彼天葬師。

「你未見我形,便知我所在,意感之力是我從未見過的。」天葬師甕聲甕語地說。

魯一棄知道這話是對他說的,面對如此對手,他不敢輕易對答,而且就他現在的狀態和所承受壓力而言,也無法輕易地開口說話,於是他依舊沒有說話,而是聚氣凝神,暗自小心地調整自己。

天葬師剛才是很驚訝,而現在對面那個有些奇怪的年輕人給他的感覺已經不是驚訝可以概括的,簡直就是有些匪夷所思。因為正從那年輕人身上慢慢散發出一種氣相,雖然很慢,卻起伏有力,一點點地向外騰躍,突破,突破了自己所帶的和周圍環境預伏的陰寒氣相。覺察出自己所在,也許可以說明此年輕人心力通靈,而此時的這種表現卻是表現出他蘊含的可怕力量。

「看來你的確是我要等的人,朱門長沒有高估你。」天葬師的語調開始變得像人了。

魯一棄還是沒有說話,他的確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也對,一個獵物面對要捕殺他的獵手能說些什麼?他最該做的事情是逃跑。魯一棄就是這樣的獵物,所以他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