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了,話卻沒說完,養鬼娘邊走邊說的一句話不再是小聲的,而是用「鬼音回壁」的功力說出,其聲遍及仙臍湖穀子的每個角落:「丫頭,是福是禍,我遂你願了.魯門長,這丫頭為你生為你死現在起都是江湖事了,但如果你欺負虧待了她,那就是我的家事,這點你給我記好!」
餘音未了之中,養鬼婢高聲喊道:「師傅——,娘——,保重!」
又是一朵煙火升燃,不過這次卻不是直升半空,而是射向仙臍湖對面的一道草谷口子。
「是了,就是那裡!」不知道魯一棄有沒有注意聽養鬼娘臨走時說的話,也或許他的感覺和視聽可以分而用之。「這四周坡谷、坡後都暗藏殺機和刃氣,對家還臥有後手坎,只有那個口子這種氣勢最弱,我們應該有機會突出去。」
話說到一半時,魯一棄就已經開始拔足沿湖邊朝那個方向跑起來,他知道這些人中自己的腳力是最差的,只有盡力先跑才不至於拖了大家後腿。還有一點是他不願看到胖妮兒的臉色,剛才養鬼孃的一番話,那麼聰明靈巧的妮兒怎麼會聽不出來什麼意思?雖然妮兒沒多說一句話,神情也很是平靜,但是她的臉色卻是更加的蒼白,真就像個千年的古屍一般。
魯一棄跑得再快,胖妮兒也就是腰肢扭兩扭就追過了他。追過魯一棄身邊時,她的一雙明眸意味深長地地看了他一眼。魯一棄想對她笑一笑,可尷尬窘迫得只能撇一撇嘴角。
胖妮兒跑得再快,怎麼都比不過朱瑱命開口說句話快,也比不過朱家「據巔堂」堂主甩手射出的一支響箭快。
隨著響箭尖利悠長的聲響劃破夜空,草谷、坡後頓時響起震天響的吶喊和馬嘶。吶喊聲是用來震懾對手心理的,所以不用多,一聲就夠了。而殺人是需要全神貫注地,所以不需要聲音,屏氣凝神就行。
魯一棄他們只跑出一半路不到,周圍的馬蹄聲像滾雷像巨浪,朝著他們直衝過來。沒有規則陣法隊形,沒有更多的輔助殺器,所以這不是坎外坎,而是二道殺。
二道殺也有叫二道柵的,廣義上說它應該算是坎面子的組成部分,是佈置在坎面之外,用於防止對手逃出坎面剿殺漏網之魚的。當然,這二道殺還有一個作用,就是對一道坎子沒有把握時,估計對手會破坎而出,就安排二道殺進行一次消耗性戰鬥,讓對手沒有或者減弱繼續突出下一個坎子的能力。也就是說二道殺是前一個坎子的補充殺扣,也是第二個坎子的預設殺扣。
朱家的二道殺,衝在最前面的肯定是前一個坎子中沒有消耗盡的扣子。他們知道,坎面子的失利會給自己帶來極為痛苦悲慘的後果,要想對此作出什麼補救的話,那就是要在二道殺中拼卻性命去搏殺。雖然「奔射山形壓」剩下不多的騎手釦子對剛剛的破坎之相還心有餘悸,但二道殺的指令一下來,他們立刻清楚自己該去拼死而戰,拼不死,那是自己的幸運,拼死了,也總比秋後算賬所受的痛苦好過得多。
魯一棄他們幾個人中衝在最前面的是胖妮兒,看得出她心情不好,她有股子怨氣在胸腹中衝蕩必須發洩出來。面對鐵甲馬和鐵甲射手,她的步法沒有減緩,而是提到極速。不只是有氣要發,其實胖妮兒是個有實戰經驗的江湖高手,她採用的方式方法非常正確。現在那些鐵甲馬已經不成陣形,只是單匹衝殺過來。騎手的只有管弩箭為兵器,這是遠距離攻擊兵器,要想對付這樣的敵人,就必須在避開弩箭的同時,以最快的時間接近騎手。所以正向面對狂奔的馬匹極速奔跑,兩方面的速度可以讓相互接近的時間變得最短。
奔跑中的胖妮兒同時從鹿皮長條囊中抽出了自己的兵刃,這是魯一棄第一次見到她使用兵刃
奔跑之中,又是黑夜裡,魯一棄根本看不清她到底拿出的是個什麼兵刃,他只能感覺,感覺中那就是根「桌邊長」(大約一米左右)的棍子,一根帶有濃重屍氣的棍子。
是根棍子沒有錯,卻是根帶血槽尖頭的棍子。棍子通體直線稜紋,每一條線溝都直貫頂尾。那棍尖兒也不是圓尖頭,而是以三稜為點開磨的月牙平快口。也就是說這根短棍子的刺尖兒不是圓的,而是有一個上面加兩側底的弧溝,尖頭子也就是順著這三稜為點的弧形平切快口,尖頭平快口不寬,也就黃豆大小。這外形應該是和中國七五步槍的三稜槍刺很相像。而最值得一提的是,這棍子是由「關外奇工」任火旺用捆鎖殭屍王的嵌金寒鐵鏈條融料製成的,是他費勁心力的得意之作,叫作「裂魄鳳喙刺」。
為什麼會將這兵刃叫「裂魄鳳喙刺」?據說就是因為它的造型,三稜為刺,月牙開口,通體稜溝,這樣的武器刺入和拔出**會非常輕鬆,哪怕是刺穿直棍杆也一樣。而且這樣造型的武器刺傷身體後,造成的傷口是無法自然癒合的,鋪蓋再多金創藥都沒用,必須西醫縫合才行,這在那個西醫還不為太多人所知的時代,這樣的武器真的太可怕了。至於這根刺的材料質地硬度已經所帶能夠鎮伏鬼邪的濃重屍氣,可能也是取這名字的另一個原因。
快速移動的妮兒只是在奔跑稍稍一個矮身,就躲開了對面騎手的一排弩箭。這就是和坎面的不一樣,坎子中,你能躲過一個騎手的一排箭,旁邊的和後面的會有第二排、第三排,直至迴圈到第一個騎手再次箭入弩管重新發射,這樣你就相當於是在對付無數個騎手。而眼下面對的騎手是有具體數量的,他們就算是一起衝過來的,也是各射各的。所以要躲的只是一排或者叫一批箭,而不是連綿不斷的箭雨。
等射過的騎手轉提機括,將弩管填滿要繼續發射時,極速接近的妮兒離他們已經只有兩步距離了。
第二十九節殺二道3
等射過的騎手轉提機括,將弩管填滿要繼續發射時,極速接近的妮兒離他們已經只有兩步距離了。.
沒有刺殺,也沒有劈砸,只是短棍般的裂魄鳳喙刺對著一個騎手一指。神奇的是那裂魄鳳喙刺突然魔術般地變成雙倍的長度。長度縮小了距離,突變的長度也讓對手根本來不及意識到躲閃招架,於是裂魄鳳喙刺刺進了一個騎手護住面部的鐵罩,刺穿了他的頭顱和鐵盔。
胖妮兒的技擊招法來自家傳,「關外奇工」任火旺當然不會給妮兒做一件比瞎子盲杖短許多的尖頭棍子,所以當它真正成為殺戮武器的時候,機括彈射,短棍變成幾近雙倍的長度,比瞎子的盲杖還要長出幾許。
裂魄鳳喙刺刺頭的寒光只是在那騎手腦後一閃即逝,因為一穿之後,妮兒馬上輕鬆拔出,轉向側面。此時她手中已經不是一根短棍了,而是一支真正的長矛大刺。刺頭微抖,便又從旁邊騎手的耳位扎入,穿透頭顱。
殺戮開始了,也許妮兒並不是個喜歡殺戮的人,也許被她殺死的人也不是她真正想殺的,但是女人在因感情所挫時而起的殺心,那將是所向披靡地。
雖然胖妮兒的身手極快,招式鋪開範圍也很大,而且巧妙利用與自己距離很近的騎手為掩護,阻擋住其他其他騎手對她射出弩箭。但是就憑她一個人根本無法阻住所有鐵甲馬的。再說她也不是最終的目標,江湖經驗豐富的鐵甲馬騎手都迅速避開她的鋒芒,繞開她攻殺的範圍,直奔後面的幾個人而來。繞過她之後,大部分騎手繼續直衝,留下幾匹迴轉過來。反將她與魯一棄他們隔斷開來。
「圈欄殺,橫散開,單直對,不能被分割圈住!」瞎子是西北賊王,曾經經歷過無數次的馬戰。從馬蹄聲中立刻辨別出對家的殺法企圖。
雖然這群魯家幫手都是江湖好手,但是真正對付過馬隊攻殺的只有瞎子和卞莫及。而且他們都是步行,用的又是短兵刃,像聶小指連兵刃都沒有,這要應付鐵甲馬和管弩射是非常吃虧的,瞎子所說橫散直對是馬隊對仗時的打法,對於他們沒用。如果真照瞎子說的那樣應付,對家根本不用弩射,光是鐵甲馬直撞,他們就無法阻擋。躲避當然可以,但躲開之後的結果還是被分割圈住。
現在的辦法要麼有數量相差不多的馬隊與鐵甲馬群正面阻殺,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要麼就是有人能一下子把所有賓士而來的鐵甲馬阻止住,那更是難以置信的事情,除非是有神仙相助,除非……
魯一棄對楊小刀喊叫了句什麼,楊小刀立刻大聲回應著。
也就在此時,左面的草坡頂上飛速奔下兩個人影,一個是養鬼婢,她奔出的方向是魯一棄,散落坎面兒的鐵甲馬釦子還具有這麼大的殺傷危險,這是開始沒有考慮到的。她也知道自己無法阻止那些鐵甲馬,只是想趕在對手殺招出手之前能用其他法子把魯一棄救出來。
另一個身影是往仙臍湖另一面跑的,這身影看起來累累墜墜地,跑起來速度卻不慢。很明顯,他是面對剛從草谷暗伏之處出來的馬隊而去的,這些馬隊數量更多,比「奔射山形壓」整個坎面數量都多。不過來的這些騎手不再是鐵甲披身,而全是半肩藏袍,露出一個光膀子以便靈活揮舞手中馬刀,馬匹也是尋常馬匹,沒披掛鐵甲。不過一下這麼多如同潮水般的人馬衝殺過來,他一個人蒙愣愣地去面對他們,難道就不怕瞬間之間被刀砍馬踏如泥?!
時間真的不多,養鬼婢清楚自己很難從那些鐵甲馬前把魯一棄救出來,她現在的行動簡直就是在赴死,要與魯一棄死在一塊兒。
已經沒有時間了,那另一個身影看來就是剛才燃放煙花的高手。賓士的馬群像湖水般朝他湧過來,揮舞的馬刀寒光已經將他的面容映照得鐵青。於是掌心中暗香焾子苗頭一跳,十數支炮筒一起點著,朝著湧過來的馬群飛出,轟然巨響聲中綻爆開來。
魯一棄剛剛清楚自己該怎麼做。他想到了鉤鐮槍破鐵甲連環馬;也考慮到此時已經不是緩慢推進的鐵甲馬坎面,現在只有少數量的鐵甲馬了;更籌算出他們和自己之間的距離,已經不同於剛開始想幫助胖妮兒脫出時的距離。
聚氣凝神,所有賓士的馬腿在魯一棄感覺中放慢、拉近。在這樣的感覺中,魯一棄可以預知到馬腿下一步的動作位置,結合子彈的速度,也料定了子彈與馬腿相遇的點位。
槍響了,子彈的射程遠比弩箭射出的距離要遠要快。所以沒等騎手近到可放箭的範圍,他們就紛紛從馬上跌落。駁殼槍二十發子彈魯一棄盡數射出,二十匹鐵甲馬全都馬失前蹄,子彈準確擊中蹄膝。蹄膝,那是個損傷後會讓這條腿立刻完全失去知覺和功能的位置,沒有一點堅持一下的可能。這就是魯一棄剛才對楊小刀喊叫所得到的答案。
穿著沉重的鐵甲,從賓士的馬背上摔下,讓那些騎手有的一下就失去知覺,有的雖然沒有失去知覺,一時間也都無法再爬起。二十槍並不能把所有鐵甲馬都放倒,但摔倒的馬匹卻阻止了後面的馬匹,有一些跑得快的來不及勒住,被前面倒下的絆倒,壓在前面的馬匹上面。停住了的也無法繼續他們的攻殺,披著鐵甲的馬匹過於沉重,無法輕鬆靈巧地跳躍過那片受傷的馬和落地的人。兩側還有一些沒有被擊中的,但這突然的變故卻讓這些可以堅持攻殺的鐵騎再次逃亂開來,失去了攻擊的鬥志。他們沒有意識到也或許根本不知道,這二十槍以後再次裝彈射擊是需要一定時間的,而且魯一棄的裝彈速度並不熟練。
瞎子、獨眼他們衝上過去,也不是他們心狠手辣,混久了江湖的都知道,要想不讓落水狗咬,就堅決不能讓它爬上岸。現在要想保住性命,也就決不能給那些剩下的鐵甲馬和騎手再有重新展開攻勢的機會。
第三十節火慘烈
胖妮兒回殺過來,她一招致命的辣手殺戮招法讓對手的有生力量在迅速消逝著。.
養鬼婢也趕到了,長綢緞子飄飛而出,騎手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高高拋起又摔落。不過她的招法卻是最仁慈的,中她招兒的人會傷會殘卻不會喪命。
這樣一來,區域性形勢發生了根本的變化。原來要對魯一棄他們進行「圈欄殺」的鐵甲騎手,反讓他們這些人從三面進行了合擊。一群鋼鐵包裝的攻擊力量,最終只有零星幾個逃出,其中有幾個甚至被逼退到了仙臍湖的水裡。
「快跑!往西北草谷口子裡跑!」養鬼婢見到魯一棄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如此地恐懼。這種恐懼是發自心裡的,是多年來自然形成的,因為她清楚地看到朱瑱命帶著手下那群高手已經從草坡頂上展開陣勢無聲地掩殺了過來。
殺散鐵甲馬的攻勢,魯一棄他們就又朝既定的草谷口子靠近了一段距離。可是憑著步行真的跑不快,特別是魯一棄,因為他不是練家子。眼見著前面是如潮的人馬堵截,這種撲天蓋地地衝殺。就算不能將他們盡數擒殺了,只要是耽擱一些辰光,後面朱瑱命肯定就領人追到了,到那時誰能與之爭鋒?!
朱瑱命是追來了,不過他並沒有盡全力去追,也可以說他只是在趕,把魯一棄趕入需要不斷拼力廝殺的境地,讓他的體力和意志不斷消磨,直到殆盡。
朱瑱命不是一般的江湖草莽,他是有志復辟皇室大業的梟雄,所以考慮的方方面面要周全細緻得多。他清楚自己目前的狀態太差了,而魯一棄又是個摸不到底的絕頂高手,如果選擇此時對決,自己太吃虧了。就拿眼前情況來說吧,得誰都該全力奔逃,可這年輕人依舊跑得那麼不緊不慢,跟個平常人的速度步數沒多大的區別。看來他是心有勝握,根本就沒把這二道殺當回子事,也沒把自己當回事。這也難怪,自己的狀態連養鬼娘都看出來了,又怎麼會逃過這年輕人的眼。
二道殺真的不算回子事了。狂奔如潮殺來的人馬剎那間變成狂逃如潮。留下的是一片焦臭翻滾的**和撕心裂肺的慘呼。如果人們還為魯一棄以一敵二十退了鐵甲馬而讚歎不已的話,那麼面對眼前的情形就只能是驚異了。
燃放煙花的高手以一敵無數,讓二道殺徹底散了。
燃放煙花的高手很實際,審時度勢後,他也知道自己對付不了鐵甲馬。雖然自己挾帶的「滿地星河」煙花中含有養鬼娘專門給他配置的「鬼火粘」,但這東西對那些鐵甲根本不起作用。所以他和養鬼婢分道而行,獨自面對那些沒有鐵甲的大批人馬。
「鬼火粘」,是養鬼娘給起的名字。其實這也是她從其他地方剽竊而來。這種藥料原先叫「附骨火蛆」,最早見於宋末,由川邊合川人貴得爾所創。有傳說這貴得爾是四川唐門的棄徒,但出唐門後卻連創奇術,一時名望甚至超過唐門。後來突然間就銷聲匿跡,一下從江湖中蒸發了。貴得爾曾經留下一部著作叫《得爾其一》,記錄了他一部分的奇術秘要。這「附骨火蛆」就在其中。朱門藏有明皇家東、西二廠蒐羅的各種秘籍,其中就有《得爾其一》的殘本。這「鬼火粘」就是養鬼娘從那殘本上抄錄配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