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話,魯一棄就地側身躺下,臉朝著來時那個草坡子。樣子像是在等待著誰,可卻又偏偏閉上了眼睛。是不想見到誰的到來?還是閉眼之後能更好地感覺到誰的到來?也或許擺出如此姿態就是要人有些人知道他對目前的困境很是不屑。
不用魯一棄多說話,他的言行給其他那些老江湖很大的信心。於是也都各自找尋舒適的地方躺下休息。楊小刀和年切糕這對「後庭佳友」,一路辛勞奔波,此時反倒是有機會堆在一起做些小動作了。
不管別人是不是有那份鎮定安睡在虎狼窺覷之下,魯一棄是絕對沒法安睡的。這倒不是因為胖妮兒也挨近著他躺著,而是因為他心虛得很。雖然一番豪言壯語,雖然大咧咧睡姿一擺,其實一切都是為了安撫其他人的心,他對勢態下一步的發展沒有絕對把握。另一路只要有個環節脫扣,對家只要另有主張,自己籌算的一切都會成為泡影,自己這些人的**和信念也都會在瞬間被鐵甲馬踐踏得粉碎。
不敢多想,魯一棄真的不敢多想,他只能將思想盡量放入空靈,讓心境融入自然,去感受、去尋找,哪怕是一個草萌蟻爬的變化,只要能夠讓自己能夠忘卻眼前情形就行。
就是在這樣一個感受和尋找的過程中,魯一棄獲得了一些很重要的資訊。雖然這些資訊對於自己是利是弊目前還無法確定,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他們的存在對於朱家如此巨大威力的坎相已然沒有太大意義,無非是山上堆石而已。而如果他們是為於魯一棄這些人而存在的,那麼這存在意義就非同小可的,那將會是飛石崩山。
朱瑱命很滿意眼前的情形,「據巔堂」的「奔射山形壓」果然得建奇功,把這群難纏難捏的滑子全鎖死了。朱瑱命也很佩服魯家的這群人,被困在這樣一個稍一啟動就能將他們碾殺成齏粉的坎面中,竟然還能就地安睡。特別是魯一棄,這年輕人此時散發出的氣相就如同他身後的湖水,清澈如練,平穩如鏡。
朱瑱命沒有馬上接近坎面,而是下馬背手站在一處草坡之上。他平靜地看著銅牆鐵壁似的坎面,看著被坎面死死鎖困住的獵物,就像在欣賞鑑別一幅傑作。一幅雖是自己親手所作卻也是自己平生所見不多的傑作。
世上有許多的傑作都是這樣,不能細看,不能長時間的看,看著看著就看出瑕疵出來,甚至看出了贗品。
朱瑱命也一樣,他對自己的傑作也越看越覺得什麼地方不對,越看越覺得不夠完美。差在什麼地方了?他不斷地自問。
是坎面不密?不對!
是對家有反扣?也不對!
那會是什麼?那要麼是坎面沒圍實全,漏掉了什麼,顯得坎相太虛了?
是的,太虛了!不過不是坎相,而是氣相太虛了!那其中怎麼會少了緊要物件的寶靈氣相?!
「沒有看到要拿回的東西?」朱瑱命悄聲問道,像是害怕驚醒了坎子中沉睡的人。
「是沒有,要不然早就驅動坎面奪回了。也正是因為此事,才且困住他們等門長前來親自定奪。」從見到朱瑱命後一直未曾敢說話的「據巔堂」堂主小心答道。
「入坎的木瓜沒漏吧?」朱瑱命又問。
「一個沒漏,二十里開外的點兒上我們就有暗翎子(暗哨、暗探的意思)盯著了。全都裹紮齊了。」「據巔堂」堂主恭敬地回道。
「哦!」朱瑱命點了點頭。
「門長,既然人都在這兒規整齊了,而寶器未露相,那肯定是藏到其他什麼地方了。把他們一個個活擄了下夾繃子(用刑)問。」旁邊那個漂亮小夥插嘴說道。
朱瑱命沒有回答,他已經確定自己在什麼地方判斷錯誤了。從他的眼神和臉色,熟知他的貼身手下也知道了,在這之前他們就有關節上錯了,錯過了他們要找的東西。
「魯家這小子很滑,他從開始就給了我們一個錯覺,讓我們覺得他是人和寶器不會分開的。而其實他正是要以人為餌,把我們從追奪屠龍器的線兒上誘開。」朱瑱命很少如此直接承認自己的過失,今天如此慨然面對,大概是覺得輸在魯一棄手下一兩招並不丟臉,也可能他是為了儘早把東西追回,這才毫不忌諱地把實底兒告訴貼身的手下,讓大家加以分析。
「會不會是在德薩額山口處我們被擺了個岔兒,他們用大部分人誘我們往這邊來,卻派一兩個貼信之人攜帶屠龍器,真就坐原來的車子走了。」大個子的分析不無道理,但朱瑱命卻搖了搖頭。
「怎麼都不會是在德薩額山口擺的岔兒,要麼更早,要麼是在這之後覺得逃不出我們的套索子,在什麼地方把東西藏了。」漂亮得像個姑娘似的小夥兒說道。
「為什麼?」大高個子問。
漂亮小夥兒瞧了朱瑱命一眼,看他晗目捻鬚,樣子像是在靜心聆聽著,沒有一點怪罪自己搶在他前面多嘴分析的意思,就又接著說了下去:「對家在德薩額山口的佈置安排,其實是個兩可之局,他們完全沒有把握確定我們會往哪條路追下去。雖然他們一路留車痕,一路留蹄印,擺這樣的明局子不管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也好,欲蓋彌彰也罷,我們選擇的最大可能還是在這兩條路上。既然是這種情況,他們沒有把握也沒有必要讓其他一兩人帶東西走,要是我們選擇那條路,他們更難應付。再說了,東西握自己手上是最放心的,又為什麼不讓那一兩個人主誘我們。」
第二十六節不容輕
朱瑱命在微微點頭,看來他很滿意漂亮小夥兒的分析。
大高個子卻有些不以為然:「那另外還有三條路徑呢?他們難道不是最希望我們會選擇其他三條無痕跡的路徑嗎?」
「當然希望我們選擇哪三條路徑,但他們中間肯定有走過此處地界的人,知道那三條路一條需要橫渡洶湧大江,一條至群駝山路就盡了,還有一條繞向後會反向東南。他們當然也知道,我們家對此處的路徑地形肯定比他們更熟知。那三條路對他們都沒用。如果以那三條路徑為岔兒,不但誘兒、迷扣白設,還會耽擱自己工夫。而且留下更多痕跡反現了自己形。」漂亮小夥語氣不但洋洋自得,而且表情中也顯出對大高個子的不屑來。
「可後來實走的那一路地勢地貌也無處可掩藏屠龍器呀,貧瘠之地更易顯出屠龍器肅殺氣勢來的。」大高個子的涵養很好,依舊認真地表述著自己的觀點。
「你這話又是不對了,貧瘠荒蕪之地本身就有種嗜殺與死亡的氣相,在這種氣相籠罩中,屠龍器的氣勢不易顯露出來,就算有顯也不會明顯。就好比我們先前所見的‘藏魔海子’,其勢更為凶煞。沙丘連綿,枯熱如蒸,滴水不尋,其本身就是個殺戮無數生命的利器,與我門中的屠龍器有異曲同工之妙,二者相融必定是勢不凸現。」漂亮小夥子開始好為人師地賣弄起來了,當著這麼多手下的面,這讓他覺得很有面子。
朱瑱命晗閉的眼皮突然間睜開,一雙精光像是要刺透黑夜的蒼穹。這雙目光有些遲緩地轉向那個漂亮小夥子,雖然那小夥子知道朱瑱命不會將他怎麼樣,但驚懼的寒氣還是剎那間就遍佈了全身所有的毛孔。
「你剛才說什麼?」朱瑱命聲音很平靜,這和他的目光很不協調。沒等漂亮小夥兒回答,他便又自己表明了問題的關鍵處:「藏魔海子與我們家的屠龍器有異曲同工之妙。」
所有剛才聽到漂亮小夥兒說話的人,包括漂亮小夥兒都下意識地點點頭,在這樣的目光和威嚴壓懾下,他們有種中了魔障般的呆滯感覺。
朱瑱命的臉色陰沉得就像夜色中歸界山的山色,而眼光卻像黑夜浮雲中的星光那樣閃爍不定。一連串的線索和現象都在他的腦海中串聯拼接,一連串的可能和伎倆也在不斷與黃土坡囚魂墓中的擺局設坎手法比對。於是一些無意間的細節合上了拍,於是,一些習慣性的手段對上了號。
朱瑱命很擔心最終會是這樣的結果,但他無法不面對這樣的結果。如果真的和囚魂墓那一趟一樣,那麼魯一棄是又一次把坎扣擺在最前頭,擺在自己完全還未意識到坎扣的階段上。那個書生模樣的中年人和另一個高手帶著一群僱來的鏢頭、趟子手以及牲口販子,一路招搖地踏險闖惡,其真實的意圖當然不是為了誘朱家人往西北去,而是要朱家人誤以為他們是誘向的餌引子。
朱瑱命是聰明人,從那兩個人所僱的鏢客和牲口販子以及他們的穿著打扮就知道他們是餌引子,他們也的確是餌引子,但僅限於這些為錢而來的人,絕不包括穆天歸和書生模樣的易**脈兩人。其實不但僱來的那些人是餌引子,就連魯一棄這群往正西而來的人也是餌引子,包括魯一棄本人。他們在落日鎮高調顯形,一路掌握節奏緩速奔逃,懸掛見血封喉樹皮布,故弄玄虛留跡留痕,所有的一切卻正是為了穆天歸和易**脈兩個人。
一群人直奔西北,其中卻沒有正主兒,而且行動裝束都可以斷定是餌引子,另一處正主兒出現,帶著眾多的真正高手。朱瑱命理所當然會認為所要追回的寶器在魯一棄這裡。但是他現在終於明白過來了,雖然魯一棄的佈置手法神鬼莫測,但自己卻也犯了個極大的錯誤,能將他誘入地下困於墓中的魯家這些江湖高手們,怎麼會出這樣簡單低劣的招術?
又是一個局中局、坎中坎。時機和地點都選擇得那麼合適。屠龍器不在魯一棄手裡,而是在「藏魔海子」裡,在逃躲到「藏魔海子」裡的人手中。大自然的肅殺之地,多年以前就難見一點生命的跡象。在這樣的一個枯殺絕滅的環境中,屠龍器的殺戮之氣已經完全融入到這局相中,沒有什麼特顯而出的氣相。這也就導致已經到達「藏魔海子」外的朱瑱命都沒能感覺出它的存在,也讓他誤認為這一路人只是誘兒,轉而直追魯一棄而來。
而事實上正是穆天歸帶著那屠龍器直奔西北,那裡有墨家祖先認定的,由朱家祖先構築的藏寶暗構。藏寶雖然不是墨家所為,寶構雖然自始自終是空著的,但墨家後代卻是無數次來回於那個地界,不然也無從可知朱家掖寶行徑。所以那處的兇**所在也在他墨家掌控之中,雖然無寶鎮壓的兇**移位不少。
當一切都在朱瑱命心中、腦中形成佈局後,一團甜膩的血腥浮上他的舌面。他用鼻中透入的一絲清新氣息壓服了下胸中的翻騰,再強行將這口血腥咽回喉中。
當胸腹中的一切異動都被強行收斂到角落中後,他衝口而出滿帶血腥氣的第一句話是:「速訊狂沙幫,務必將‘藏魔海子’中人盡數擒獲。」說完這句,他又閉緊嘴巴調整了一下:「如果不能擒獲,盡數見屍也行。」
話音剛落,一聲尖利的嘯聲由遠及近,從遠處天空直落下來。
「是信梟!」漂亮小夥還未來得及將朱瑱命的吩咐傳達下去,便以指撮嘴,也發出一聲尖利怪異的哨聲。
信梟聽到哨聲,便繼續長嘯著回應,同時急速往漂亮小夥頭頂落下。小夥手臂一抬,信梟輕巧地就落在他的手臂上。
紫色淚斑竹做的信管開啟,捲起的奶脂密綢信箋展開。漂亮小夥兒沒有馬上遞給朱瑱命,他自己先細細看了一遍。這舉動更說明他在朱家的地位非同一般。
第二十六節不容輕2
「是不是西北方的事?」朱瑱命微閉起眼睛,他知道自己最不願意見到的事情可能已經變成事實了.
「對。」小夥兒悄聲回道。
「是不是屠龍器顯形西北?」朱瑱命用力吸入一口氣息後又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