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滾滾洪流在這裡錯頭相沖,交叉而旋,這就在深谷中旋出一個倒尖角的渦底。也就是說星狀點的中心是空的,其中央的落差簡直就是一個懸壁,這就是所謂的天渦。「天渦之中,有水溺死,無水縊死」,這是傳說中對天渦的斷言,意思是有水無人能游出其中,無水,其旋力更盛,無形旋勁可將人絞縊而死。
而在這天渦四周,衝旋而散的水流漫過四周嶺坡,往低窪處四射鋪延開去,這將造成千翎山區以及千翎山區以外周邊地方大面積的洪澇。
柳兒和餘小刺當然不會想到洪澇之類的事情,他們眼下最要緊的是如何逃開那個倒尖角的渦底。站在高處的張傳道可以告訴他們前面的情況,告訴他們往哪裡停靠才最合適,卻不懂如何指導他們衝過渦底、逃開危機,所有一切只能靠他們自己,亦或許是隻能靠天命。
轉過個大彎道,餘小刺看見了那個恐怖的漩渦,比傳說中的天渦更可怕十分的一個天渦,剎那間,他意識中完全放棄了,絕望了,呆滯得如同木塑。
「後面浪頭要到了!」柳兒雖然也不時觀察前面情形,但大多時候還是在注意背後追趕過來的那個巨大浪波。
也是在剎那間,餘小刺重新活轉過來了,眼中閃爍出奇異的光澤。手中朴刀刀身一翻,刀面衝前流,刀杆一伸,別住銅船船頭。銅船的速度沒有慢下來,也沒有因為捲入三流交匯而迅速加速,不同的是銅船的船身在餘小刺使力之下陡然打橫了過來。
橫過船身的銅船在急流中隨時會翻,特別是在有斜度的渦子邊上。開始隨渦流而旋的船身並沒有停止不前,柳兒他們甚至已經看到了深邃不測的渦底,就差尖叫一聲隨之直落而下了。
後面追趕的如山般的水波終於趕到,而且來得是那麼恰到好處。就在銅船眼見著要滾入渦底之時,高高湧起的波頂將銅船一下高高托起,託到渦子的上方,託過了倒尖角形的渦底。
眨眼之間發生了許多事情,渦底一下被湧來的水波填平,但隨即那水波就又被尖角的渦底絞碎。銅船雖然過了渦底,可沒有徹底逃出三流彙集的範圍,消失後又突然出現的渦子一下將銅船甩了出去,騰空地甩出去,就像扔出一片枯朽的樹皮。
銅船的船頭深深斜**土石之中,在光禿的山坡上,像一面突兀而現且凝固不動的旗幟。從銅船中丟擲的人眼冒金星耳如鼓鳴。
餘小刺盡力直起上身馬上又頹然癱倒。
五侯沒有動。他從滑下百里草坡就始終昏迷著,這也許是件幸運的事情,沒有見到剛才驚心動魄的一幕,以後肯定可以少做好多噩夢。
柳兒也沒有動,她不動卻是因為這三人中她思維是最清晰的。常年練就的輕身功夫在身體被拋擲出來後多少起到些作用,而且身上還穿著餘小刺的刺水銅甲,所以著地時她所承受的撞擊力是最輕的。即使是這樣,她仍是暈頭轉向渾身疼痛,所以清晰的思維告訴她不要馬上就動,應該在確認身體的狀態之後再說,往往強行動作之後會對受傷的身體造成更大的傷害。
一個身影如飛而來,是掌教天師張傳道。他看到匍匐在地的柳兒,輕悄中又不免帶些急切地伸手將她身體扶轉過來。
很明顯,張掌教驚愕了一下,他是沒有想到轉過身體的柳兒竟然正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著他。
第四節躍天渦3
「東西呢?沒丟吧?!」張傳道的語氣顯得有些焦急,話出口後又似乎有些後悔。
柳兒沒有回答,眼光中卻閃爍著某種異樣。
張傳道從柳兒眼中也看到不尋常的東西,就像是兩片飄落的雲,於是猛然轉回頭去。
回首之際,真的有一青一黃兩個身影衝了過來,也真就像兩片蓋頂的雲塊。那是周天師和無頭打傘人到了。
「放下她!」「給我!」兩個人的攻擊目標都是張掌教,兩個人的企得目標都是魯天柳。
張傳道只好放下柳兒,迎上那兩個人。一陣哼哈發力和金鏑脆鳴之後,三個人一下分開,然後各擺攻殺姿勢呈犄角態勢而立。張傳道是最沉穩的一個,他的姿勢像是在禮拜三清。周天師持劍直指,不過氣息間有些長吁。無頭人有些喘,而且所持黃油紙傘被劈開個大道子,傘骨繃收到一邊,圓形的傘面出現了個銳角形的缺口。
從紙傘的缺口中,柳兒看到了無頭人的真實面目。無頭人不是真的沒有頭,而是有一個極小的頭,那頭顱只有香瓜大小,圓筒狀,直接架在肩頭上,加上這人高大身軀的反襯以及穿著立領的裳衣,使得他這頭顱不像腦袋而更像脖子。
柳兒依然沒有動,雖然持傘人的模樣很是畸形怪異,但與另一件正在發生的怪異事情相比,那麼持傘人的模樣顯得太微不足道。柳兒現在雖然仍躺倒在地一動不動,可所有的精氣神都已經凝聚到靈竅心**,極力搜尋辨查那件怪異事情。
耳鳴聲,柳兒最初是這樣認為的,可是當暈眩的腦袋稍微清晰之後,她馬上意識到不對,耳鳴聲不會如此具有節奏並且連續不變。
心跳聲,柳兒隨即認為是心跳聲,是自己受到驚嚇後劇烈的心跳聲。可當她看到無頭人真實面目的瞬間,畸形的長相讓她心臟為止一緊時,心跳像是瞬間停止了。由此她知道那聲音絕不是自己的心跳聲,那聲音應該是從自己身體下方傳來,從身下土石的深處傳來。
聲音真的很大,節奏也真的很有力,就像是自己正趴伏在一個巨人的胸口上。她奇怪周圍其他人怎麼對這樣大的聲響無動於衷,是不在乎,是司空見慣,還是根本就沒有聽見?!難道,難道只有自己聽到了這聲音?!
「你們走吧!得不著東西留條命也是值的。」張掌教說的話是委婉的勸解。
「東西留給你,那我們還會有命嗎?」周天師在冷靜地反問。
無頭人沒有說話,卻是將攻守兼備的姿勢擺的更加嚴謹。
「小人畢竟是小人,狹隘之心難度君子。」張掌教道。
「呵呵,奸人到底是奸人,如犀之面如簧之舌卻還自命君子,哪有半分修道人的心性。」周天師針鋒相對。
「你懂什麼修道之心性,修道就該修至至上,推道學為天下尊崇,你心效能達於此?」張掌教又道。
「這不是道學所推,而是你教中憾事。祖師張陵上得龍虎山首倡道徒研讀老子的《道德經》,建立‘五斗米道’,被尊為國之天師,正所謂‘麒麟殿上神仙客,龍虎山中宰相家’。但天師道雖一脈相承幾十代不衰,卻再未有人重履祖師成就,天師教之天師已淪為道名代號而已。你多年來所尋所藏,包括這次不惜毀教壇遣教眾,改面猥形走一遭,都是想能得到寶貝依仗寶力彌此憾事,再推你天師教為天下第一教。」周天師說話間顯出輕蔑之色。
躺在地上的柳兒身體突然微微一怔,她猛然往山坡上方爬行了三四步遠。如此突兀的動作讓犄角狀對峙的三人嚇了一大跳,但那三人誰都沒有動,他們知道,現在這狀況下,誰先動誰就露出破綻。
柳兒爬到一堆草叢前,用手輕輕撥弄開面前佈滿雨珠的碧綠草葉。數步之外,參差如犬牙的亂石出現在她眼中。那是一圈亂石,雖然參差嶙峋,卻圍繞成一個很圓的圈。
此時,魯天柳清明的三覺不由自主地就發揮到了極點,她彷彿已經溶身到了那亂石圈中,聽到如雷般的起伏轟鳴,碰觸到如碾般的無形壓力,嗅聞到百流彙集的水腥之氣。這一刻,她迷茫了,昏懵了,呆滯了,神飛思散,入虛入化。
「誣我清修之譽,信不信我殺了你!」張傳道面色很平靜,話卻是咬著牙吐出來的。
「可惜,三角之勢,且都知道你是最劇之危。所以我的‘仙指路’,這位持傘朋友的‘鬼窺門’,兩個相援合擊,你能動哪個,動哪個你都是個劣局。」周天師神情很鎮定,應該是成竹在胸。
「可我的‘帝出天門’勢擺這兒了,你們又能奈我何?」張掌教少有地顯擺出些傲氣和自信。
一時無語,好長時間的沉默。三個人和那邊的柳兒一樣呆滯,任憑細密的雨絲灑落得滿頭滿臉。
「如果再有一個人從一側攻你,你覺得自己的‘帝出天門’還走得穩當嗎?」周天師突然想到了什麼,陰惻惻地對掌教張傳道說。
「哼,要有人助我來攻你們其中一人,哪怕只是在中間站個位,你們這一仙一鬼還能合力嗎?」張傳道說這話的時候,臉色卻微微有些變化。
還沒有等周天師再說話,張傳道接著又說:「此處已經遠離悟真谷和女貞林,你們有人嗎?」
持傘的人依舊沒有說話,很小的腦袋也看不出臉上表情。
周天師卻是笑了,眼神轉向一旁的一個人身上。
張傳道看出周天師的目光方向,於是也將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餘小刺終於坐起來了,剛才一摔下就強行爬起,讓他胸腹中血氣翻滾,頭脹若裂。趴在地上休息調整了一下,此時狀態已經好多了。
「餘把子,你家中遭惡破幾乎滅門,知道是什麼破嗎?」張傳道沒等周天師說話,已經搶先開口。
「庭前廊柱暗埋血浸的半個骷髏和削尖了的脛骨,據說是叫‘斷顱刀脛’的蠱咒。」餘小刺對這樣的事情是刻骨銘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