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花兒和柳兒頭上戴的那枝野花是一樣的。
第三十三節:急奔走
就在餘小刺整理船上要繼續往前帶的東西時,篾匠到周圍檢視了下地形。這地方是處在一個半腰嶺的位置,旁邊有個蜿蜒而過的深大草谷。草谷中不管是小草還是灌木,以及草谷兩旁的樹木,都朝著一個方向歪斜。看來這裡水季時是盈溝(有水流過的山溝),從歪斜樹木的位置看,其中流過的水還不小,這樣的深度或許是這周圍山嶺的主瀉洪道。
「你把船推下這邊谷里,這樣回來時說不定還在,到時候也許能派上用場。」篾匠對餘小刺說。
不管銅船還能不能重新找回,也不管能不能派到用場,留給對家得著總是不會情願。這樣推下草谷也許是最合適的處理方法。
銅船滑滾下草谷,淹沒在草叢之中。柳兒看著那片被銅船壓得稍有些變形的草叢,心中湧起一團疑惑。
有疑惑的不止柳兒一個人。在場這些人都是江湖走得久了,哪個不是鼻毛一拔當針使的人精。如果要有人除外的話那只有篾匠,因為正是他的言行讓大家感到疑惑。一個百十多年沒人來過的地方,一個從沒來過這地方的人,居然能迅速找到合適的藏船位置,而且還預見到也許可以起到作用,這的確讓人有些無法理解。
有路不一定能走,無路也不一定不能走,最讓人犯難的往往是有幾條路放在自己面前,這時候能走不能走就在自己一念之間了。
其實魯承宗他們面對的選擇並不多,就是兩條路。可是讓人為難的是祝篾匠和周天師各自堅持其中一條道路是正確的。按理說應該聽祝篾匠的,這裡畢竟是他祖輩生活過的地方。可是周天師認為祝篾匠自己也從來沒走過這裡的道路怎麼走憑的只是祖輩人留傳下的些許資訊,前面所帶之路又沒有一段是順暢無憂的,幾乎每一處都有人出事。
而周天師判斷的那條道卻是有自己道理的,從樹林顏色的區別和分佈上來看,前面這片區域和道家的「虛升分清圖」非常相似,「虛升分清圖」是教導初始修道之人在入虛提升時如何控制自己的七情六慾,把它們各自藏於身體的哪個部位,然後讓一脈清靈之氣從中蜿蜒而過,最後到達靈竅。當道行修煉到一定地步,可以忘卻一切時,那脈氣息便無阻隔直上靈竅,這「虛升分清圖」便無用了。周天師選擇的那條道兒從蜿蜒走勢來看,正是合氣脈穿過「虛升分清圖」的走徑。
「祝老弟,你擇的道兒興許與老人們說的無誤,但這百十年來,這裡的對家兒是有可能把它改了的。」周天師說得很有道理,也說得很是客氣,完全是用商量的語氣。
「我說是走這條道。我不知道自己擇的道兒對不對,但我知道這條道怎麼走。」祝篾匠很倔,他的性格並不像他手中的竹條能直能曲,這和他長時間在山裡很少接觸外界有關。
一旁的柳兒沒有想他們誰的決定正確,卻是聽出篾匠話裡的破綻,他怎麼會知道一條被坎子家掌握了百十年的道路怎麼走的?是他走過?還是有人教過他怎麼走?這篾匠到底是哪路神仙?
「魯大哥,你相信我就跟我走,不相信我,你們自管跟著天師走,我就在這兒等你們。」篾匠雖然脾氣倔,語氣中卻始終淡淡地,不帶一點菸火味。但話裡的意思表達得非常清楚,他自己是不會走周天師選的那條道的。
「實在不行我們分兩路就是了,願意跟誰自便。」餘小刺瞧兩個意見爭執不下,便在一邊出了個餿主意。
「既然你知道那路怎麼走,我們還是跟著你,不對再退回就是,也不在乎這一天半天時間。」周天師到底是修行高深之人,他主動讓步。同時他的心裡也清楚,眼下就這麼幾個人了,力量再要分散開來,這一趟走下來不要說得不到什麼結果,是否都有命退回去都是問題。
也許篾匠真是對的,他選擇的路走下來一直都沒再碰到什麼危險,而且一路走來山明水秀,處處能看到累果靈草。
不管外人怎麼樣,魯家的人卻是越走心中越是沉重起來。坎子家都知道,在大面積的地域中,不可能連續鋪開坎面,只能在幾處關鍵位置設坎節,也就是扼住關口。只有當對自己設的坎節信心不大的狀況下,才會沿途再多設幾個殺扣,坎子家管這叫途扣,也有叫線瘤的,其作用主要是消減解家(攻入坎面的一方)的有生力量。現在走了半天的路程了,沒有發現對家設的一個途扣,一切都和平常的山水沒什麼區別,道路也算好走,沒有需要手腳並用的攀爬路段。但這些卻正意味著前面要面對的是個非比尋常的大坎面、大陣仗。
柳兒心裡的擔憂更多,清明的三覺搜尋的資訊表明有許多活物在他們周圍活動,但這些東西沒有圍擊他們,也沒有阻攔他們,而且每每與他們距離靠近時還主動退避。是對家害怕與自己衝突?還是對家不具備攔阻自己的力量?都不大可能。那麼是什麼原因?
柳兒低頭思索著,腳步越來越慢,漸漸退到隊伍的後面。當她再次抬頭時,從遠處看到前面走的幾個人被樹葉間落下的光線籠罩著,都綴上一層金燦的邊框,而身上映照著樹葉的各種色彩,顯得斑駁花哨。
「咦!」柳兒看了看自己身上,自己怎麼沒有和他們一樣。「剛才和他們在一起時也沒有看到這景象,離遠了才看到,這是坎面子中才會出現的現象,而這裡大山大水地,應該無法整個布坎,是樹木枝葉間偶爾出現的巧合嗎?」
「不對,不是巧合!」柳兒靈犀頓通,「這正是對家為什麼不與我們正面接觸的原因,因為我們不知不覺中已經踩入了對家的坎面,對家認為我們處在這步境地,根本不值得再用正面的搏殺來攔阻和消滅自己這些人。」
第三十四節:屍地定
(中呂#8226;山坡羊)
笛竹橫秀,石坡藏垢,上下千步出意籌。
夜屍動,破土手,八仙位親疏前後,窺情神魅迷難搜。
奔,無處走;定,也難留。
「那是傳說,什麼‘笛竹排音定三魂’,說這種竹子是閻王爺專門種在陽間定鎮不願轉世的孤魂野鬼的。其實是這柱子節痕、枝尾沁出的露液是甜的,這才招了蛀蟲鑽了許多孔眼出來。」比周天師更懂竹子的還有篾匠。
「可這些竹子‘排音定魂’的種植方法卻是要人種出來的。」周天師說得沒錯,這樣整齊排列,靠得很近很整齊的竹子,只有人為種植才會出現。「總不會是為了美觀好看,肯定是派什麼用場的。」
「是的吧,這不,至少現在就嚇得我們心驚膽戰的。」篾匠只是在說自己的判斷,沒有要頂撞誰的意思。在他看來這些竹子除了能發出些聲響外,真的起不了其他什麼作用。
「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不聽老人話,吃虧在腳下。叫你掰竹筍吃,你偏要嚼竹子,那倒也好,到時候屙出個竹凳子掛上,到哪兒都能坐。」水油爆也許是覺得篾匠的話刺傷到了大家,因為剛才那陣聲響的確是讓大家害怕了,也包括自己,這才忍不住也出言語刺扎篾匠。
祝篾匠笑了笑,沒搭理水老頭,也許在他的概念中,老水這樣的話也和他說的一樣,實話而已。
「別說個竹子沒完了,趕緊走吧。轉載自我看書齋瞧這嶺子下烏壓壓地,應該是片樹林,下到那裡我們就住腳歇勁。」餘小刺嘴上說著,腳下卻沒有動地兒,只是把目光在篾匠和周天師之間轉來轉去。
周天師看了大家一眼,本來好像還想說些什麼的,忽然微微一笑,沒再堅持自己和篾匠的分歧。
篾匠也笑了下,沒多說一句話,順了順腰間的篾條,拍了拍斜掛布囊中的蔑刀,然後率先擠開排竹,往嶺下走去。
柳兒本就始終靠在篾匠旁邊的,篾匠這一走,她趕緊吐氣,也一下從竹子的間隙中鑽了過去。
五侯是跟著柳兒的,不過他粗厚的身體要鑽過竹子間隙就不是那麼容易了。於是索性朴刀斜下一插一撬,把根小碗粗的竹子從尾部削斷。這就像是在牆上開個個門,後面的人從這裡魚貫而出。
最後一個過去的是水油爆,剛鑽到排竹這邊,他便像個狗一樣提鼻子四周聞了聞,然後眉頭擰得緊緊地。
柳兒過了排竹後卻沒有馬上向前走,因為一過來就感覺心口悶悶地,氣息一下子變得不是非常流暢。記得《玄覺》上講過,突然間出現了這種情況叫做「意壓」,其中緣由有好多種,應該集中精神入玄化虛去辨查,感覺周圍以及自身的每一處微小變化。
現在大家都著急往嶺子下的樹林趕,這種情形柳兒是無法集中精力去入玄化虛的,她還遠沒有隨時隨地入得化境的道行。不過這種現象卻讓她變得小心,放慢跟行的腳步,儘量利用清明三覺觀察周圍的情形變化。
墜在後面的柳兒剛好看到水油爆做的犬嗅樣,禁不住掩口要笑:「水老爹,儂聞出啥麼子個?有勿有好小菜?」
水油爆竟然沒有對柳兒的笑語反擊,卻是一反常態地小聲對柳兒說:「柳半仙兒,你細聞聞出,看有什麼異樣沒有?」
柳兒聽水油爆叫她柳半仙兒,表情明顯一愣。她曾在龍虎山被掌教天師和幾位輩份極高的老天師辨相明身,說她是「青瞳碧眼的半仙之體。」,這事情只有秦先生和那些辨相的天師們知道,而這「柳半仙兒」也只有掌教天師玩笑式地叫過她兩次。這水油爆到底是什麼身份,怎麼連這些都知道。不過,既然他連這些都知道,不止是說明他地位的尊崇和重要,而且也證明了他絕對是掌教天師派來幫助自己的。柳兒腦子中迅速地掃過這一路走來發生的看似巧合的事情,看來以前秦先生告訴給自己的話沒錯:高深之人,才能巧合為事。
「打什麼愣?問你話呢!丫頭是不是在想藏枕頭下的豬頭肉呀。」
柳兒從水油爆接上來的這句話裡聽出,他水老頭並非真的要問自己聞到了什麼,而是要適時的用剛才那個稱呼表明自己的可信度。
「有的呀!」柳兒隨口答道。
「有什麼?」水油爆的語氣很不以為然,似乎已經知道柳兒沒有聞出什麼,只是敷衍打趣自己。
「阿拉聞出儂已經幾天沒有喝酒格,勿曉得是戒酒哉還是捨不得喝格?」
「捨不得,這酒要派用場的。」
「哦!」雖然柳兒不知道這酒能有什麼用場,但感覺中水油爆要不捏著個酒瓶,就像自己沒了「飛絮帕」、五侯沒了朴刀一樣不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