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兆邑是尋典故照古文面上來解釋的,我倒覺得這話從字面上還可以理解為‘要讓火靈之力延續,’而後面的內容是教他們怎麼做,至於其中真正的涵情兒還需要將整段話連起來看。只是太祖他們的對話只錄下個開頭,那麼真正的意思唯有自己去揣摩了。」老道說完這些,站起身來就往天柱峰下走去。他雖然是個駝背,步法卻是異常的輕盈自在。
周天師跟在他背後走了兩步便又停住了,因為他看到老道背對著他緩緩擺了下手:「你的事急,此趟我也不留你了。要有時間就在金殿這裡多揣摩揣摩,沒時間就往山下趕吧。只是記住,身雖不由己,意卻由心生,因果自百念,生死一著棋,做,則無怨,不做,也莫悔。」
周天師怔在原地許久許久,他是在揣摩,而且是在揣摩的是老道臨走時留下的幾句話。至於「火靈續,假真武,」之說,他不準備想得太多,因為最終會有其他人做出決斷的,他只需要把收集到的資訊帶回去便罷。
其實要魯天柳對「火靈續,假真武,」的真正意義做出決斷確實有些困難。用她自己的話來說,一個多月前自己還是地道的下田村姑,木匠家的打雜丫頭。
她說得有些道理,在一個多月前這話是有五六分的正確。而這一個多月對於於一個人來說是可以有巨大變化的,因為這段時間中她熟讀了《玄覺》,並且讀懂了其中許多的內容。這些內容是不會告訴她「火靈續,假真武,」真正意義的,但這些內容卻啟發了她身體中許多暗藏的潛能,所以當把多種選擇放在他面前時,她的第一反應對這件事情也許是會起到關鍵作用的。
周老道在離開太湖三島的船上把事情原原委委乃至每個細節碎末都告訴給柳兒後,柳兒最感興趣的竟然是老道最後走時留下的那句話。這話她冥冥之中感覺在什麼地方有人對她說過,像是在夢裡,又像是在前世。她似乎還因為這樣的話而熱淚眼眶……
眼淚湧了出來,柳兒覺得此時能做到最好的就是流淚。
腳下已經很難站穩了,眼睛始終沒能睜開,身體的平衡比睜開眼睛時還要難控制。這就像一個喝醉酒的人,越想用力讓自己穩住,就越是容易往哪個方向倒去。這一刻,她能感覺到自己的五臟六腑如同翻滾開來,也能聞到口鼻間傳出的血腥氣味。但是她卻依舊保持著思想的清晰,腳下路面的每一個點都可能是釦子的啟弦,自己除了雙腳外,決不能再多出一個撐點來。
思想的清晰讓她隨即想到了一點,不能多出一個撐點,因為這世界上沒有三隻腳的人!拄柺杖的瘸子和老人雖然算得上三條腿,但這樣的人要越過山山水水,闖過道道坎面來到這裡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現在這裡很明顯是道線形坎,它一般是讓人覺得很安全的狀態下進入到坎子中間的,等木瓜入坎後啟目障子扣兒扣人。但這種大面兒的坎子絕不會是隻用來鎖釦一個人的,坎子的設家是會想到這裡會同時走入兩個、三個乃至更多的人來。所以這道坎面動弦應該不是踩點多少的問題,而是在單雙數上。還有就是重量,這點坎子的設家還應該會考慮到娃娃、侏儒和四足獸子。
想到這裡,再也支撐不住的魯天柳往前一趴,雙手齊齊地撐在地上。
坎面依舊很平靜,不曾有什麼變化,也沒有其他釦子動作。看來柳兒的判斷是正確的,動弦真的在單雙數上,而且柳兒估計自己的體重應該和兩個娃娃或者侏儒差不多,所以就算趴下,坎面應該不會變化。
一切都在柳兒的判斷和意料之中,但她沒料到的,而且萬分後悔的事情卻和閉眼是一樣的。身體形態的變化讓她更加暈眩了,劇烈翻騰的肺腑使得嘴巴一張,一下子就嘔出大灘黃水。和閉眼後想睜眼一樣,她也想要重新站起來,但這件平常時候很容易的事現在已經變成沒有可能的事了。一雙手掌就像黏在了道面上,手臂和腿上的力量似乎剛剛夠她趴成這樣一個姿勢,再也多不出半分力氣來稍稍改變下身體的現有狀態。
在這古老的小鎮中,在蒼蒼山石鋪成的路面上,一個柔弱年輕的的軀體在掙扎。這情形是詭異的,也是很難想象的。在這軀體周圍其實是空無一物,而她感覺中身上確實像壓了座山,承受的無形壓力已經遠遠超過她思想所能理解的範疇。
第二十三節:未盡言
字跡非常的陳舊,而且還寫得很細很密,但仔細辨別還是看得出內容的:「循天道施威澤,如水流虛及海際。奉皇命緣流行,舍殘身為覓寶跡。三寶銘」
「這聯兒是三寶太監鄭和遠航前銘志的誓言。」誰都沒有想到,餘小刺剛弄清那些字的內容,馬上就說出其來歷。
「你能肯定?」周天師很有些不相信,在他的概念裡做出判斷的怎麼都不應該是這個佔島奪財的湖匪頭兒。
餘小刺挺一挺寬大的肩背,又伸伸脖子說道:「我說是了就是了,明瞭告訴你們吧,我祖上之所以能暴富,就是掛貨船在鄭和的遠航船隊背後,做了兩筆海外易貨生意。發了以後才圈湖撈水活、買地置碼頭的。這鄭和和我祖上有交情,又算是我家老祖的恩人,他的言行細末我們家世代相傳,不要太清楚呀。」
「那就對了!」周天師聽完這話後,滿臉的興奮。「永樂帝當時賜鄭和名三寶,後世又管他叫三寶太監,這落款對得上。而且這事情轉來轉去又回到永樂帝這兒了,我們這路數看來是走對了。」
「你懂啥子呀,這三寶太監賜名之事是在他第一次快要遠行之前,賜這名是有用意的,據說是要時刻提醒鄭和不要忘記什麼事,說不定就是這上面寫的什麼覓寶跡,記著替皇上找好東西吧。」餘小刺明顯對周天師不是太禮貌,這也是因為老天師從一開始就不怎麼看得起他這湖匪,他好不容易得著機會了,要好好用言語刺紮下老天師。
老天師是什麼道行內涵,怎麼會與餘小刺爭什麼牙屑口沫。可是一旁的水油爆卻不是個省舌頭的料,耳聽著餘小刺言語間對老天師不敬,便在一旁插上話來:「這爺們兒口舌好,生得也好,倒是賽過三捻三割的鸚鵡口,又像是個落湯掛蔥的團魚子。」
這番話像是誇又像是罵,讓人冒然一聽還真聽不出其中真正的意思。
柳兒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她聽出水油爆是在罵餘小刺是熬湯的甲魚呢。轉眼再看看餘小刺,見他矮身量粗碩的腿,又背闊肩寬腰橫,習慣動作就是脖子伸一伸,扭一扭,倒著實像是個甲魚,不由地撲哧一聲笑出聲來了。
周天師緊接著也反應過來,心中不由一緊。趕忙把身子往餘小刺和水油爆中間一橫,嘴裡還含糊其辭地打著圓場:「說笑了,說笑了,酒多了,酒多了。」因為水油爆戲弄的是個湖匪頭子,在人們印象中這些人都是伸手就會要命的。
出人意料的是餘小刺沒有生氣,反而也笑了:「你個老死蟹子,倒真是會罵呀,兩句話就把我給做菜了。」
這餘小刺本身外號就是「帶刺黿鱉」,當然不會忌諱別人罵他是甲魚了,而老廚工一個落湯掛蔥,他聽來也是覺得新奇有趣。
水油爆見大夥兒被自己的罵逗樂了,很是得意,張口又要接著來:「只是你的……」
這次話只說出這麼幾個字就被制止了,制止不是餘小刺的分水刺,而是周天師如刺般的目光和微微用力壓在他肩頭的手掌。
「樹不笑草軟,草不爭樹風,兩塊兒裡不要起是非,還是說正經事。」周天師說著就又把話頭轉到那聯兒上「你們瞧這上聯子,‘水流虛及海際’,和黃綾上‘虛海際’應該是一個意思,並且永樂帝當年確實是派三寶太監行了遠航海際之事。現在就剩最後一個‘實雁翎’了,也許這句才是最關鍵的,也或者所有內容要連起來看才明白真正含義。」
「鰣煙苓?!老天師你倒是真會吃,那可是福建的一道名菜,色香味形都好,還滋補養身,當年……」看來這水油爆不僅不怵餘小刺,這這周老天師他也沒放在眼裡。這不,老天師的手掌還壓在他肩頭沒撤呢,就又搶嘴搶舌地噪恬起來。
但話才說到一半,他忽然發現了什麼似的,話頭一下轉了:「哎哎哎,這丫頭,和你老子打什麼眼色兒呢,對心語?說啞話!怕我們聽見。這不厚道,這不厚道,有說就說,有罵就罵,我老水反正老臉皮厚的,瞧我不順你直說。」
柳兒是實誠人,被水油爆這一說臉頓時有些紅。她沒想到自己和魯承宗只是交換了下眼色,也會被這個酒糊糊的老頭給看到,而且還這樣大呼小叫地,聽著像自己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似的。
周天師此時不知道是恍然大悟了,還是終於抓住個好機會了,他緊接著水油爆說道:「對了對了,我怎麼糊塗了,那黃綾是你魯家得的,對它的隱事兒應該你們家知道得最多,我們把尋來的信兒都回過來了,你們還沒下過隻言片語的定論呢。」
「勿要嘈、勿要嘈,儂個嘴巴子真格像炒爆豆。」柳兒邊說邊慍怒地斜了水油爆一眼。
魯承宗依舊沒有出聲,滿臉都是為難的神情。
「好的好的,我小聲小聲,不過魯爺,你得出聲呀,事兒不說不明,疑兒不言不透。你倒是說叨說叨讓我也知道個玄乎事兒,也不冤枉白走了這麼多的路程,往後喝酒也多個就酒的話頭。」水油爆從魯承宗的臉色上看出,這裡有故事聽,便緊追著不放。
「是呀,魯師傅,我們龍虎山為了你家的事情動了許多人力不說,現在也引事上門不得安定,你要把這事情明說了,我們一塊兒使勁兒在把它平了,這樣龍虎山才能夠安頓,這餘大把子也能回太湖重新過無擾的順日子。」周天師的話還是很有道理的。
「魯大哥,你說說吧,反正我是跟定你的,不尋著解我祖墳厄破的道數我沒準備把命往回撿。」餘小刺說完,又習慣地扭扭脖子。
魯承宗低垂著頭一動不動地坐著,粗壯的雙手很用力地握在一起,能看出上面青筋突跳、骨肌蠕動。
這樣過了好久,他終於像是下定決心,抬頭站了起來,掃視了一下大家說道:「這趟事面兒鋪大了,我沒想到龍虎山會為這幾個字動這麼多人,然後還連累了餘老弟那麼些人手。可鋪開了再要掩就難了,聽進了再要拔也晚了。幸好我家這事終歸都是為了蒼生後世,而我們魯家眼下也真需要你們這樣高手幫襯著。你們可思量好,真個要把事兒挑亮了,我們父女兩個可要賴在你們身上了。」
第二十三節:未盡言2
這樣過了好久,他終於像是下定決心,抬頭站了起來,掃視了一下大家說道:「這趟事面兒鋪大了,我沒想到龍虎山會為這幾個字動這麼多人,然後還連累了餘老弟那麼些人手。可鋪開了再要掩就難了,聽進了再要拔也晚了。幸好我家這事終歸都是為了蒼生後世,而我們魯家眼下也真需要你們這樣高手幫襯著。你們可思量好,真個要把事兒挑亮了,我們父女兩個可要賴在各位身上了。」
其實這話主要是說給周天師聽的,餘小刺和魯承宗不是一天的交情了,對魯家的事情多少知道些。
周天師沒多說話,只是點了點頭。魯承宗知道,對於這樣道行的人來說,點點頭已經足夠了。
「一句話,用得著我,你說話,我不著我,我吃飯。」水油爆聲音很高,口齒卻不是很清楚,大概是因為他老不住地在往嘴裡灌酒。
「水老哥,這事你就不要聽了,到時候要煩得你沒辰光喝酒的。」魯承宗說這話倒不是瞧不起水油爆,生怕他摻進來瞎攪和,而是另外有層意思。
「不讓我聽,那也行,走了。對了,掌教天師還讓我帶個什麼口信的,不過我好像有些忘記了。」水油爆說著就往廟外走。
「真格假格?儂遞個信還掖點私載?」柳兒問。
「沒法子,幫廚落下的毛病,切個啥剁個啥總要藏點好的在身上。」
「別走。魯大哥,讓他聽,平事兒也帶上他,我看著。」水油爆經過餘小刺身邊時,被他一把攔下了。餘小刺想得很清楚,這樣個人,成事兒,就留著,不成事,殺了滅口,讓他聽了也白聽。先把他知道的信兒套全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