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入到漩渦中的東西是那塊黑色晶塊,晶塊在漩渦中晃盪了兩下,便直沉下去。也就在晶塊晃盪的瞬間,它的表面上映襯出些金線。金線很是絢麗奪目,而且真正奪目的還不是因為它的光澤亮度,而是因為金線構成的內容。
絢麗的金線組成的是四個極古樸的文字,就是熟知各種古文字的魯一棄也不知道這是什麼字型,但是他一眼就認看出這是四個什麼字:「碩野流金」。(「碩野流金」,傳說中大禹治水之後,將土地分成幾種用途。其中將可耕種收成好的肥沃土地封作「流金地」,「碩野流金」就是封定此類土地的印璽。)
金色的字只一顯即逝,卻永遠地留在了魯一棄的腦海裡,當然也可能永遠留在別人的腦海裡。魯一棄抬頭看了對面人一眼,對面的人也在看他,四目對視,彷彿神交已久,彷彿心犀相通,一切盡在不言中。
漩渦在完全吞沒黑色晶塊的同時嘎然而止,水面一下子就平靜得鏡面一般。黑色的江水顯得厚重粘稠,沒有一點起伏波動,讓人懷疑水面已經在瞬間凝結成了冰面。
「卡啦啦」,一連串的爆響,如同是滾滾春雷。只是這春雷是從腳下傳來,而腳下是大江的冰面,冰封的大江。這樣突兀震撼的響動讓人不得不為之驚愕膽顫。
對面的兩個人走了,就在雷聲響起的時候,他們從容悠閒地邁步。這是因為他們是真正的技擊高手,他們知道腳下響動帶來的會是怎樣地變化,響動也告訴他們腳下會如何地變化。
他們走了,其實是在躲避這樣的變化和危險。從容悠閒的腳步,是因為真正的高手就應該這樣躲避變化和危險。
魯一棄沒有走,甚至連雙腳都沒有移動一丁點。因為他不是個真正的高手,他不知道雷聲意味著什麼,就算知道,他也不知道應該如何走位躲避。所以他只是靜靜地站著,氣定神閒地站著,彷彿忘卻了、忽略了腳下滾雷般的響動。
走了的人走了幾步後又停下,扭頭看了魯一棄眼,那眼光中充滿了驚訝和欽佩。於是嘴角一牽,微笑著用平靜、平淡的口吻說了一句:「那就下次再說。」
魯一棄沒有說話,只是報以微笑。當走了的人剛剛扭轉過頭繼續走了後,魯一棄的微笑在瞬間化作驚駭。
他看到了雷聲。那是一串串蜿蜒曲折的裂紋,分佈得如同織網,而且在不斷地延伸。裂紋中有黑色的江水湧漫上來,閃著點爍的鱗光,似油,似金。鑲嵌在裂紋中,讓裂紋看著像閃電,像靈蛇,像黑龍。
大江的冰面碎了,冰封的大江開了。
走了的人正是跨過條條裂紋在走。腳下的響動讓他們提前知道裂紋會出現在什麼地方,延伸向什麼方向。於是他們很快已經站立在大江的岸堤上。
魯一棄沒有走,他不知道怎麼走,只能靜靜地站在大江中間。站立的地方是一塊已經被許多道裂紋縱橫包圍了的大冰塊,幸好它的浮力完全能夠承載魯一棄和女人、瞎子三個的重量。
裂紋一直在延伸,不停地延伸。整塊的冰封江面變成了許多的小塊浮冰。隨著流動的江水,浮冰也流動起來,不時相互碰撞,發出隆隆響聲。這聲音與冰面開裂的聲響混合在一起,讓這條嚴冬中靜謐的大江變得喧囂異常。
《薩哈連江水志》:「民國年初,江水異常,立冬未久即開凌,卻流凌不阻,黑水未淹,江道通暢。」
民間野史有傳:民國初年,黑龍江出現立冬開凌流凌的奇觀,世外高人推算,為天下有變,定國定疆、盡驅韃虜之先兆。
浮凌往下游緩慢流去,上面站著依舊巍然屹立著的魯一棄,他的目光看得好遠好遠。旁邊坐著女人和瞎子,都默默無聲,不知是未從狀態中恢復,還是已經在靜思下一步該怎麼辦。
已經上了岸的那個揹著匣子的人往下游方向緊跟了幾步,隨即又止住腳步。瀟灑飄逸地揮舞了一下衣袖,然後平靜、淡定地看著魯一棄他們越飄越遠。
第一節:入海流
(八聲甘州)
對鱗鱗、金波灑海天,一碧洗心目。
怪礁風悽慘,百變驀然,日照船樓。
是處古舟巍峨,帆帆驅不休。
惟有斜犁水,慌擇奔流。
只是登高臨遠,望舊舟渺邈,形影難定。
嘆年少識寬,乃是鬼操力。
退拒來、幾番膠著,定行跡、礁港藏歸舟。
明何圖、驅舟赴兇,幾腔血氣。
開江流凌,如果時間過早,天氣重新回覆寒冷,會導致下游冰面再度凍結,上游浮冰凌塊與下游冰面疊壓堆積,阻塞河道,導致江水氾濫。像魯一棄他們眼下見到的開江流凌,時間才剛過立冬不久,且不說是否寶入兇穴的原因。如此順暢快速地流凌,只能是氣溫已然很高的情況下才會出現,這倒極有可能與下陷式火山爆發有關係。
站在流凌浮冰上的魯一棄突然感覺到腳下一陣搖晃,身形不由往前踉蹌,腳下一滑,就要往江水中跌去。
女人撲過來,緊緊抱住魯一棄的雙腿;瞎子的盲杖探出,橫在魯一棄的腰間。即便這樣,魯一棄還是上半身朝前趴,單手撐住冰面才將身體穩住。
此時他的頭部離水面已經不遠,可以真切地看到一張臉從黑水之下,流凌之間浮了上來。一隻慘白的有多處深深傷口的手臂突兀地從黑水中探出,一下勾住流凌的邊沿,半截身體隨之攀伏在邊沿之上。幾個人身體的重量集中在一側,使得浮冰往攀人的那邊沉下。魯一棄前趴的身體再次往江中滑下,幸虧是瞎子和女人一起加力,也幸虧是浮冰浮力很大,沉下一些後便止住,這才讓魯一棄沒有繼續跌下。
幾乎是臉對著臉,水下上來的臉原本應該是白淨的,現在上面卻滿是未被江水沖刷乾淨的淡淡血跡。魯一棄朝這張臉伸出他沒有手的右手,是希望能讓那人借把力上來,因為那人是獵神郎天青。
獵神搖搖頭:「我的事了了,該走了。當年我承諾老任的就這麼多,再說我的狼、犬都沒了,手臂帶傷,起不了什麼作用了。」
魯一棄沒有站直身體,而是側身就勢坐下,坐在獵神面前,手臂依舊探向獵神:「那你也該上來,等到了一個合適的地方再走,總不能老泡在冰水裡。」
「不冰不冰,你只管靜心聽我說幾句話,那也是老任留下的話。他早年喪妻僅留個兒子,當年因為他兒子恃強亂用他做的厲器,誤傷好人,他心中內疚退出關內,同時也正好全心幫你魯家做成大事。他那不孝子留由他師傅代為管教。你此處事了重回關內,要有機緣,務必請你帶上他兒子做趟事兒,給他兒子個成器的機會。」
「哪裡能找到他兒子?」
「你不用找,任老之前發江湖信給他師傅了,他們會來尋你。茫茫人海,碰到是緣,碰不到是命。只是記好,他師傅有第三隻手。」
獵神重新調整了下勾住流凌邊沿的手臂,因為手臂開始下滑了。
「還有,江湖上傳訊,南下各路都有高手堵截伏擊你,不知是對家使了什麼手段。現在最好的路徑就是由此順流之下,到鴉頭港找個使船的舵手步半寸。他也受過你魯家恩惠,會從海路送你們南下。」
「再有,你身邊之人不可全信,據老任留言和我自己觀察,並非本性泯滅,實在是和個奇異蟲扣有關。並且蟲扣入肉太久,解釦已然不易。」
「我知道!」魯一棄心頭驀然湧上一股酸楚,這話說得晚了些,中了蟲扣的獨眼已然葬身山體之下。不管那蟲扣是否真的有用,獨眼至死的表現都是個真正的兄弟。
「知道就好,我原本就覺得憑你的能耐,在你面前說這些很是多餘。那麼我走了。」
獵神說走就走,沒有一點的反顧,轉身撲到水裡,手劃腳打。在黑色的江水中留下一道淡紅的水道道。他繞過幾塊浮冰後,再也沒有體力遊向堤岸。只能艱難就爬到另外一塊漂游的浮冰上。然後靜靜地躺在那塊冰塊上一動都不動,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死去了。
獵神離去時,濺了魯一棄一臉的水珠,魯一棄沒有擦,任憑它們自行往下滾落。
水溫果然像獵神說的那樣不寒冷。這是滿臉水珠傳遞給魯一棄的資訊。但這資訊帶來的後果卻未必是好的。
腳下的浮冰與獵神躺著的浮冰離得越來越遠,這是因為魯一棄所站立的冰塊是在江的中間,是在江水快速流動的暗流上。
腳下的浮冰越流越快,這樣的情況絕對與江水的溫度有關。只有浮冰快速溶化了,只有浮冰的分量變輕了,它的流速才會在同樣流速的江水中變快。
浮冰在溶化,在快速溶化。不久之後,他們三個將在大江江心的暗流上失去承載他們的唯一依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