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為可怕的事情出現了,又一隻鐵鷹的斷翅落下,貼著吊掛在那裡的瞎子,砸在水源處那凍結得像個大饅頭似的冰面上。石樑上的冰層斷裂了,一大整塊冰面在順著石樑的坡度往下滑動,而一棄和獨眼就趴在這塊冰面上。
魯一棄和獨眼兩個無從借力,只能隨著滑動了的冰層一點點地墜向深淵。
東北人的口味比較重,他們吃的菜喜歡鹽重、油重、辣子重。就好比這桌上的一大盆豬骨頭燉蘑菇幹加粉條子吧,聞著就油腥味、辣子味只衝鼻孔。但是天寒地凍的,又是坐在一個四面無遮擋的布棚子裡,這樣的菜再加上半斤燒酒,一碗鹼子面,準能讓你吃出火炕的感覺出來。
吃飯的棚子裡沒幾個人,飯棚子外面倒是人來人往。這樣的偏僻小鎮難得這樣熱鬧,要不是今兒是大冬,又趕上年底出山貨的大集,這裡恐怕除了能看見白雪就是林木了,連個野獸都懶得到這樣一個被山嶺和樹林包圍著的小鎮來。
俗話說,大冬小年,小鎮過年都沒今天熱鬧。過年時出貨的、進貨的都奔老家了,這裡反比平常還要死寂。而今天,不但是個小年,也是收穫的日子,多少人忙活了一整年就在今天看成果了。
比飯棚子更冷清的是棚子西邊緊挨著的一個鐵匠挑子,這裡的鐵匠是不開鋪子的,那樣會沒生意做。鐵匠一般都是挑個火爐擔子跟著大群的山客背後跑,這樣隨時可以給他們打工具、修工具。現在是年尾收工的時間,不管是做工具還是修工具都不會是現在這個時間,一般要等到明年開春,所以雖然挑子的爐火很旺,卻沒一個生意。
飯棚子的東面是一小塊空地,沒人在那裡做生意擺攤子,因為距離這裡不遠疊堆著像小山一樣的原木,雖然用很粗的麻繩固定著,但山裡討生活的人都有這樣的安全意識,那裡是個危險區,是不能久留的。
飯棚子對面距離七八十步是一個簡陋的戲臺子,吹的拉的坐了半個臺子,中間一對男女甩著紅帕子搖著花扇子在唱二人轉。
看戲的人不多,戲臺子下面大多是看貨、收穫,侃價、稱重的人。只有少數幾個出了貨,並且得了好價錢的,才心情愉快地看著戲臺上盤兒亮、聲兒脆的女戲子想入非非。
最熱鬧的地方反倒是在這場子的東側,那裡圍了一大群的人在吆喝著叫罵著,那是個賣木頭的攤子,攤主擼著袖子,拿著一把又長又大的弓形鋸,就像是個賣肉的屠夫。他賣的木頭是論斤算價的,因為他面前只有兩種木頭,鐵線金花楠和紅玉脂矮松,這兩種木頭都是難成材的稀有木種,以前是專們用來雕刻佛龕佛像、壁掛擺設進獻到宮裡的。
飯棚子裡的人也沒有在看戲,他們吃飯吃得很專注,似乎棚子外面熱鬧的一切和他們都沒有關係。
瞎子端起粗瓷碗連灌三大口燒酒,這是他當賊王時留下的習慣,喝酒總是先灌三大口過下酒癮,然後再慢慢地品。從他臉上露出的愜意笑容可以知道,這裡的烈性燒酒很對他口味。
獨眼的笑容有些嚇人,這是因為他臉上兩道很長的傷疤讓他的笑比哭還難看。除了臉上的傷,獨眼的手上也有一個怪異的傷疤,這道傷口繞他左手掌整整一圈。這幾道傷疤雖然沒有致命危險,但是它們卻常常讓獨眼和魯一棄想起夜鬥「鐵鷹雲」的驚心動魄。
魯一棄也有傷,但是不容易看到,因為是在他的背上,那是兩支鐵鷹的羽毛從他背部深深地插入,刺透棉衣,刺入**,幸虧是在右後背,要是在左後背,說不定就刺破心臟沒命了。
那夜在分水石樑上,他們腳下的冰層已經有一半滑出了石樑的邊緣,但是他們兩個人卻都站不起來,也移動不了身體,因為他們腳下稍微的一點動作都會讓那冰層迅速滑出石樑。
但是這樣下去他們還是死路一條,必須想一個自救的辦法。
魯一棄沒有辦法,他雖然表情異常平靜,但心中卻是恐懼到極點,他害怕死亡,雖然在北平城裡的那個院子裡多次遭受死亡的磨礪,但是他還是非常懼怕死亡,甚至比原來還要懼怕。因為現在他的身上負有重任了,他不能死。
獨眼的嘴中依舊在嚎叫,但此時的嚎叫聲音卻低多了。因為他沒有將所有精力都放在嚎叫上,他的一隻手在跪著的身前忙碌著些什麼。
就在冰層滑出石樑的瞬間,獨眼勇敢地擲出身體前橫放著的一樣東西,什麼?「雨金剛」。「雨金剛」飛到石樑另一側的山峰上,從一顆大樹的兩個粗大枝杈間穿過。「雨金剛」的傘把後面好像牽繫著什麼東西,獨眼就在身體往石樑下墜落的同時,左手一抖,「雨金剛」張開了,張開的「雨金剛」掛住了那兩支粗大的枝椏。
獨眼沒有忘記魯一棄,墜下時,他的右手反手緊緊抓住魯一棄的前衣襟。魯一棄也死死抓住獨眼的腰帶,他心想,總算兄弟一場,死也要死在一塊兒。
魯一棄和獨眼拉扯著一起滑落到石樑一側的懸崖下。獨眼發出一聲慘呼,差點沒把魯一棄的耳朵給震聾了。但這聲慘呼不是垂死的呼叫,而是因為徹骨疼痛而發出的呼叫。有了這聲慘呼,也就有了魯一棄和獨眼兩人的性命。
「雨金剛」的傘把上繫著一根細絲,一根很細很細但卻能承受住兩個人體重的細絲,「天湖鮫鏈」,魯承祖從垂花門口的坎面上解下來兩根,給了魯一棄和獨眼一人一根,說是能派到用場,果然,才過了一天,這物件就救了兩人的性命。
獨眼的輕身功夫不如瞎子,他知道自己要是躍高子的話躍不到另一邊的山峰上,再說他身後還有個魯一棄,自己是絕不能丟下他的。他之所以能想到用「天湖鮫鏈」加「雨金剛」的招兒,是因為他下意識想掏「遷神飛爪」飛爪扣實點,但「遷神飛爪」在院中院過「陽魚眼」時已經失落了,他掏到的是「天湖鮫鏈」。於是他在緊要關頭,竟然用一隻恐懼得有些顫抖的手在「雨金剛」的傘把上繫好「天湖鮫鏈」,竟然還勇敢地在滑動的冰層上回身擲出「雨金剛」,掛住大樹的枝杈。
「天湖鮫鏈」掛住了兩個人,但是細細的「天湖鮫鏈」也勒入了獨眼的左手掌。獨眼是將「天湖鮫鏈」在手掌上纏繞了一週,堅韌的「天湖鮫鏈」就像圈形切刀一樣將獨眼手掌切出一道血縫,並且直勒到骨頭。獨眼的慘叫就是由此而來,但是他沒有鬆手。
掉落的鐵鷹砸在石樑上,一時鐵羽亂飛。有著鋒利尖刺和刃口的鐵羽毛在獨眼的臉上劃開了皮肉翻卷的血口子,還有兩支深深刺進了魯一棄的右背部。
「鐵鷹雲」沒有全部落下,半空中的魚鱗雲少了一小半的時候,那飄帶突然斷了,操縱「鐵鷹雲」的人不是傻子,也許他從沒遇到過這樣情況,也許他從沒體會過失敗的滋味,但是已經有這麼許多的鐵鷹落下了,毀掉了,他也應該從驚愕和呆滯中省悟過來了。
「鐵鷹雲」退走了,不退走又能怎麼樣?它們已經失去制服和消滅對手的把握。雖然「鐵鷹雲」還有其他好多攻擊方式,但是操縱它們的人不敢再試,損失太大了,大得他無法向門中上司交代,而且遭遇這樣的損失,是他們門中有「鐵鷹雲」這道坎面以來的第一次,還讓偏偏讓他碰上了。
落在山峰一塊凸出岩石上的魯一棄,背上紮了兩支鋒利的鐵羽毛,他的傷勢比獨眼要重多了,鐵羽毛扎得太深,大概傷到了肺部。魯一棄的口中咳出了鮮血,他的眼光已經茫然,開始有昏厥的前兆了。其實此時要是對家繼續採用其他雲形組合進行攻擊,傷重的魯一棄已經沒有能力再分辨出組合的主點,也沒有能力繼續槍擊鐵鷹了。
獨眼揹著魯一棄,瞎子在背後託扶著,他們翻越了面前的山峰,這一路他們再沒遇到一點阻攔和危險。
來到官道的三岔口時,昏迷的魯一棄突然醒了過來,不知道是因為獨眼攜帶的傷藥靈驗,還是由於其他什麼原因需要魯一棄現在醒來,反正他醒了,還開口說話了:「不要走官道,往東北方向尋小路走。」
第八節:鬧處襲
獨眼和瞎子都聽清了一棄的話,但是他們都沒能理解,於是站住沒動。
「對家‘鐵鷹雲’雖然厲害,但是隻用這樣一個坎面對付我們似乎顯得單調了些,他們應該知道我們是從院中院裡衝出來的。我覺得對家這次調動追擊不會這樣託大,肯定是王副官他們一行人誘走了對傢什麼坎面,對家沒想到我們會分兩路走,調動坎面來不及,只好用現成的坎面兵分兩路。」
魯一棄咳了一聲,這次沒有咳出血來。
「他們很快就會發現王副官他們不是正莊,隨後就會擊中人馬全力對付我們。對家有理由認為我們會往西與王副官他們會合;也有理由認為我們丟擲王副官他們一行誘他們往西,而我們實際掉頭在往東;當然,他們更有理由想到我們會往北去尋離這裡最近的土寶;所以這三條路我們都不能走,只有往東北方向尋小道走,才能給我們爭取最多時間來擺脫對家。」
獨眼默不作聲,思忖良久,終於咬咬牙,恨恨地一跺腳,往佈滿積雪的山坡上走去。
瞎子的表情是愕然的,魯一棄突然改變路徑他似乎也十分的不情願,好像破壞了他什麼計劃,讓他渾身都在難受,腳步與揹著魯一棄的獨眼相比,顯得十分的艱難。
到達這個林區的小鎮已經是一個多月以後,這一路他們翻山越嶺鑽林子,乘過馬車、雪橇、冰爬犁,能走到這裡速度已經算是很快了,這幸虧是有獨眼和瞎子陪著他走,要沒這兩個高手,憑魯一棄自己,恐怕一年都走不到這兒。還有就是魯一棄感覺到背後始終有對家在追趕,要是沒這種感覺,他們也不會走得這樣快。
這個偏僻的鎮子再往北就是一條猶如黑龍的大江,據說離著這裡不遠,曾經是滿人祖先集居的地方。不知道為什麼,當他們走到這裡的時候,魯一棄感覺不能再往前走了,差不多到地兒了,因為他開始有種不舒服的反應。那種滋味很難形容,就像是遇到極其兇險前的預兆一樣。
最近這段時間,魯一棄都在研究和《機巧集》一起掏出的那塊玉牌,但是上面的文字真的很難看懂,而且不知為什麼,這些看不懂的文字並沒有像前幾次那樣在他腦海中排列組合成他能看懂的語句,他只能憑著自己對各種古文字和符號的瞭解一個字一個字地去破譯其中的意思。
玉牌上每行文字的前面都有一個符號,這些符號是八卦的爻形。從這些爻形魯一棄很容易就辨別出巽位的爻形,八卦的巽位代表東北方向,於是他著重分辨這一行的文字元號,最終也就認出「金」「黑」「母體」這樣幾個字。他們在這周圍也轉悠了幾天,也沒發現和這幾個字有關的什麼地名和建築。
獨眼也笑吟吟地喝了口酒,雖然他現在的笑容特別難看,但不知道為什麼,最近這些日子他特別喜歡笑。大概是因為他身體內的「三更寒」蟲卵沒有發作的原因,大概是因為他這些天在林子中輕易就掏了幾座墓穴,讓他成了一個不小的財主,讓他們三個可以衣著光鮮有吃有喝。
其實魯一棄那天讓往東北方向走,他心中是極其矛盾的,往西往東,可以繞個彎兒繼續往滄州行進,他就有機會找到易穴脈幫他除了蟲卵,就算碰上對家,也是個生死各半的場面。但是這要往東北方向走,他要活命的希望就渺茫了。他之所以下定決心聽從魯一棄的吩咐,其實已經決定舍了自己的性命,只要保得魯一棄安全就行了。開始幾天,每到夜裡他就讓瞎子用「天湖鮫鏈」將自己捆綁起來,但奇怪的是,他體內的「三更寒」蟲卵一直都沒發作,甚至連點發作的跡象都沒有。於是他很開心,而且隨著日子的延長,他越來越開心。
魯一棄沒有喝酒,他扒拉著一大碗鹼子面,麵條雖然扒拉得很快,其實到嘴的並不多,因為他沒認真吃麵,他的眼睛和感覺已經在外面的人群裡尋找和發現。斑斕的玉石「弄斧」掛在他胸前晃悠著,並不十分引人注目,但肯定會讓一些人十分的注目。
這幾天他們三個沒一點收穫,所以一棄覺得應該找人來幫忙,於是便趕了這裡一年中最大的集,並且將那「弄斧」掛在胸前。他知道,見到這東西,和魯家有關的人會來找他的。
魯一棄突然放下手中的麵碗站起身來。
獨眼見一棄站起來,趕忙嚥下口中塞得滿滿的粉條,也站了起來,並隨手提起身邊的「雨金剛」。
瞎子沒站起來,但他也停止了嘴中的咀嚼,側耳從周圍的聲響中搜尋異常。
獨眼和瞎子都無法搜尋到什麼異常現象,這種現象只有魯一棄才能感覺到。
魯一棄從人群中突然感覺到一種久違了的靈動氣息,這種氣息他大多是在北平的時候在琉璃廠和鬼市上才感受到的。氣息是綿長的,久久不斷層層疊疊,每一次的氣息起伏是強勁有力的,隱約中還有暗青色的光澤夾在氣息中溢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