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家**之力「定基」一工,不但是要定宅基,還要定基材。所以這一工中有「辨材」一技。坎面佈置好以後,是要有一兩次試坎的,如果坎面像現在這樣動作,試坎就有水進入屋裡。木材只要入過水,就會留下無法消除的痕跡,而魯承宗在底樓屋內沒有發現這樣這樣的痕跡。
既然不是坎面,那怎麼會這樣?莫非對家要毀園走人?對家不應該到了無招可使的地步了呀?
看著小樓整個陷下去一層,魯承宗他們兩個人站在破裂得一塌糊塗的石頭平臺上驚愕了許久許久,還是魯聯先從這樣的驚愕中省悟過來。他看看小樓,看看墨綠的水面,臉上露出抉擇艱難的表情,他的眼光中是恐懼與**並存的。
魯聯的表情漸漸變得堅定,他一直不曾說話,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是他開始動作了。
他腳下晃了晃,試了下那半邊平臺的牢固程度,那平臺雖然斷開變做兩半,但半邊平臺下的撐柱牢固性還是極好。他又從揹筐中拿出一卷細繩索,熟練地繫了個栓纜扣系在平臺的石欄上。
魯承宗的思緒收回了,這是他行走江湖的經驗,腦子只有一個,想不通的事就先別費腦子,應該用更加直接的方法去發現,而且東想西想會讓你疏忽了其他重要的東西。
魯聯絡繩子的時候,魯承宗正很仔細地看著他的手法。這個魯聯有些時候異常聰明,但有的事情也真的很迂拙,這個栓纜扣自己教了他好多次,他還是打的反穿繩打法,雖然也一樣牢靠結實,可是繩釦間纏繞得很難看。
魯聯脫掉外衣,露出一身黑色水靠。魯承宗從沒見過魯聯這樣的裝束,更沒想到魯聯今天的衣服裡面會有這樣的裝束,但他沒有驚訝,因為今天入了這個園子,已經沒什麼事情可以值得驚訝了。其實他也從沒聽魯聯說過他會水,更沒見魯聯下過水。
魯聯抬起頭來,看著魯承宗的臉,終於說話了,他用平靜地卻不容置否的語氣說了句:「我下去瞧瞧,你給護著點回頭繩。」
「行。」魯承宗同樣平靜地回答,並且堅定地點了一下頭。
魯聯下水時沒有將繩子系在身上,他是將繩頭疊做三道咬在口中。他依舊對自己牙力很自信,而且這樣比係扣要方便,需要解脫時只要張口吐繩就行了。
魯聯一個躍起鑽入了裂開的水道,他身上傷口的血漬在墨綠的水面上泛起幾道殷紅的漣漪。魯聯下水的姿勢很不尋常,是將單刀挺直在身前下水的,這樣就有個破水的銳角,一則是入水時快捷,遊動省力,而且使自己處於一個可隨時攻擊的狀態,對水下可能出現的威脅隨時做出反應。
魯承宗想起魯聯好像是浙江定海人氏,那裡憑臨大海,三江匯流,會些水性應該是常理之中。可是魯聯這一身水靠是什麼時候置辦的,自己倒不是太清楚,看著挺光鮮,應該置辦得不太久。
斷開的石臺面上,那些石塊紛紛落入了綠得發黑的水中,分裂出的水道越來越寬,最後石面只剩下靠近兩邊欄杆的一路長條邊石沒有掉下水中。此時的水道差不多有整個石臺面的寬度了。
小樓陷下去有半截,兩層中間的飛簷剛好搭在了斷開的平臺上。魯承宗可以從這飛簷上走到小樓另一面的地面上。
飛簷的琉璃瓦是光滑的,魯承宗小心翼翼地踩上飛簷瓦面。他從小樓現在的結構和構架間的連線上可以看出,小樓依舊堅固,至少可以承受他的體重。但是他還是害怕這瓦面上會不會有什麼佈置,於是慢慢跪在瓦面上,放下手中木刻刀,雙掌撐住瓦面,伏下身來,側臉迷眼細細地看去。
小樓經過這樣的一番大動作,二層窗欞的花色玻璃都被震碎了,把這飛簷鋪灑得星星點點。這樣的情形就讓這瓦面有無設定變得很難辨別。
小樓陷落的巨響沒有了,周圍很靜,只有那些碎了玻璃的窗欞搖動著,偶爾發出「吱呀」一聲怪叫,在這靜謐的環境裡,這樣的「吱呀「怪叫顯得分外響亮。
隨著一聲稍長的怪響,二層的視窗出現了一張臉。一張戴著血紅狸子面具的臉。隨著這臉一起出現的是一根紫色竹管。拿紫色竹管的手白如岫玉,讓人一眼就能看出這戴面具的是個女人。女人的手臂慢慢抬高,悄無聲息地探出窗外,將紫竹管的管子頭對準了伏在瓦面上的魯承宗。
那柔嫩的纖纖玉指按住竹管上一個橢圓的疤痕,手指在漸漸用力,疤痕在慢慢下凹,魯承宗的生命與那地獄之火步步接近。
「鬼火天竹」,就是剛才在二層發紅色火球射魯聯的器械,它發出的紅色火光將那兩個半浸在水中的人坎燒了個精光。這器械是根據宋朝天波楊家「排風火棍」改造而來的。據說楊家的燒火丫頭楊排風用的兵刃燒火棍是當時開封的天璣巧手朱夫人給製作的,棍中暗藏機括,對敵之中可以擰開機括,從火棍頭裡噴出火球。後來武林中的幾個暗器世家都根據這棍子改造出好多種類似的暗器。但最為成功的是亳州霹靂炮堂做的「鬼火天竹」,據說這玩意兒集輕、巧、快、密、毒、狠等特點為一體,其發出火球為南疆火精石粉,沾身不落。可是這「鬼火天竹」亳州霹靂炮堂只拿出來顯擺了一次便銷聲匿跡了,再沒在江湖上出現過。
面對伏在瓦面上引首待誅的魯承宗,戴紅狸子面具的臉嘴角向上翹起。啊,那臉笑了,卻不知道是出於得意還是魯承宗的姿勢好笑。而幾乎在笑意剛露出臉龐的同時,臉的眼中卻閃過一絲殺意凌厲的光芒。
魯承宗這個目標真的太大了,距離也太近了。一招即中是沒有懸念的必然結果。
戴紅狸子面具的女人就要讓她手中的「鬼火天竹」噴射出光芒四射、豔麗輝煌的鬼火,她要用那像生命一樣嫣紅絢麗的火焰奪去魯承宗的生命。就在這生死的一瞬間,就在這耀目光亮即將出現的一瞬間,女人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片五彩亮麗的星光,耳中突然聽到一片風搖群鈴般的脆響。星光雖然並不十分亮麗,卻讓女人感到眼前的世界突然變得混沌,鈴音雖然很是低弱,卻讓女人拿不準那聲音會不會是要命的刃顫聲響。
紅狸子面具的女人驚恐了,她迅速後仰身體避讓,這樣急切地避讓讓她都忘了手中的紫竹杆,依舊將它伸在窗外。
於是一隻筋肌暴突的有力大手緊緊抓住了紫竹杆,並用力往外拉拽。女人這才意識到天竹還在窗外,同時她還看清那些星光和脆響來自一把飛揚的彩色玻璃碎片。那讓視覺和聽覺產生恐懼的威脅不是真正的威脅,真正的威脅是窗外拉拽天竹的那股大力。
女人柔嫩的手與擁有的力量是極不相稱的。她首先一把將「鬼火天竹」死死抓緊,讓已經有一小段逃脫出她手掌心的天竹在她手中變得紋絲不動。然後手臂往後用力,將那「鬼火天竹」漸漸地往裡拽回。
外面那一隻大手明顯抵擋不住女人柔嫩的小手,於是另一隻大手攀上天竹,兩手一起往外用力,女人的反應也很快,她的另一隻手也抓住了天竹。四隻有力的手一起用力,將四股大力都作用在這樣一根笛子般粗細的竹管上。
不知道是哪隻手,也不知道是哪股力,按下了「鬼火天竹」的機括,一顆灼熱的豔紅火球飛出了紫竹管口,直射進池塘之中。這樣的情形讓外面的人下了一大跳,抓住天竹的手便更緊更用力了。這樣的反應讓裡面的人手上也不得不繼續加大力度。
於是,紫竹管的管口中便一個接一個地飛出豔紅的火球,足足有**個,連成一串,射入池塘中那個隱約的月形口子之中。
第二十七節:淤掩身
窗外的人是魯承宗,他趴在屋簷上看檢視瓦面,由於瓦面上有許多彩色玻璃的碎片,所以他看得很艱難,碎玻璃影響了他對瓦面的察看和判斷,他一時看不出簷面上是否有坎子。但他又不願就此放棄,他希望可以通過這飛簷走到魯聯回頭繩那裡。
但也幸虧是這些影響他察看和判斷的玻璃碎片,他從它們的倒映中看到一根管子探出窗外,對準了他。簷面不寬,旁邊就是水道,他無法閃身躲避。他手中也沒有武器,就算有武器他也不敢冒然去格擋那根管子,因為他根本就不清楚那管子是什麼東西,是如何殺傷的。於是他急中生智,隨手抓起一把碎玻璃拋灑進窗戶。這一招果然有效果,窗欞裡面的人避讓了,那紫竹管的管子頭也轉向了。這一切給了魯承宗活命的機會。
能在屋簷的琉璃瓦面上快速做出反應的有兩種人,一種是輕功高手,一種是建房鋪瓦的工匠。但兩者又有著不同,前者可以點踩瓦面、飄逸如風。後者卻是找的瓦面實點,手腳並用,連爬帶滑。
魯承宗就是這樣一個工匠,他左手壓住屋簷的簷根部,那是個實點,然後身體翻轉,雙足腳尖踩住兩道瓦面的凹溝,半仰的上身正好可以靠在窗欞下面的牆壁上,而揚抬起來的右手正好可以抓住頭頂上方的「鬼火天竹」。雖然魯承宗不敢格擋這竹管,但他卻敢用手去抓,因為這竹管本身就有一就抓在人的手中。
一番激烈的拉扯之後,魯承宗奪到了「鬼火天竹」,不是他的力量大,他就算再多出兩隻手也不一動能從紅狸子面具的女人手裡搶到天竹。是因為那女人自己鬆手了,就在天竹噴出了第九顆火球的時候她鬆手了。
大力往外拽的魯承宗突然失去了對抗的力量,身體不由地往前跌去,他本來是半仰著身體的,上身靠在牆壁上,這樣的力量讓他的身體離開牆壁,由半仰變作半蹲,整個人的重心已經不在兩個腳尖上了,而是轉移到上半身。於是魯承宗衝出飛簷,往水中跌去。
鬆開天竹的手不會善罷甘休,她能鬆開要命的武器,說明她另有要命的招術,再說了,「鬼火天竹」射出九枚火球后,就已經和個燒火棍沒什麼兩樣了,除非重新裝填火精石粉球。沒用的東西就更不用費力氣去爭奪,把這力氣留著來擊殺爭奪的對手不是更好嗎。
鬆開天竹的手沒有收回,而是重重擊出,擊在正往飛簷外衝出的魯承宗背心處。
搶在魯承宗前面落入水中的是一片血雨,這血雨是從魯承宗口中噴出的。血雨如同山水畫中的潑墨畫法,把墨綠的水面渲染得片片殷紅。魯承宗入水時能清晰地看到濃綠水面上如有縷縷紅氳。
在魯承宗後面落水的是被他右腳刮帶下來的木提箱,隨著落水聲的響過,紅綠夾雜的水面上就只有這隻木提箱孤獨地在一起一伏的搖盪著。
柳兒真的像融入了星空,因為她看到了許多星星,不時地對著她閃爍。不同的是這些星星閃爍的是綠色的光,不同的是這些星星離她並不遙遠。
突然掉入這樣一個陌生詭異的境地,魯天柳能做什麼?她知道現在最有效的方法是靜止不動,看清周圍的情況再做反應。
魯天柳的水性說不上是好是壞,她沒學過游泳,但她第一次下水就能夠鳧水不沉。她在水裡的速度其實並不快,至少與五候相比差得很多,可她在水中的動作卻能夠比五候控制得好,要動就動,要止就止,特別是潛在水中,她練就的「鼓塵」一技讓她具有綿長的氣息,可以在水裡長時間不浮出水面來換氣。所以現在柳兒能夠很輕很慢地擺動手臂和小腿,就像是飄拂的水草一樣,將自己身體靜止在原處。
柳兒儘量保持自己身體的靜止,可是那些星星卻變作了流星,肆無忌憚地動作起來。星星是成雙成對地動作的,真的快如流星一樣對著柳兒撲撞過來。
不知道那些星星到底是什麼,卻知道星星帶來的感覺是晦澀汙穢的,有著這樣感覺的東西迎面快速撞來,迫使柳兒只好立刻作出反應,快速移動自己的身體躲避星星的直接衝撞。
柳兒在水中控制能力強,她的動作是靈活的,避讓是巧妙的。因為她除了眼睛能夠大概看到那些撞過來的星星,她還有清明的三覺,特別是在這水中,有水作為傳導媒體,她的觸覺能更加敏銳地覺察到環境的變化和力量的傳播。
她的避讓幅度很大,因為她感覺到星星帶來的衝撞力範圍很大,不是那麼簡單的兩個點,這兩個點是附著在一個人形的黑影上的,不知道是星星牽引著人影還是人影推動著星星,但這組合在水裡的行動不但迅疾而且有力。
那個星與影的組合從她身邊竄了過去,在離柳兒最近的距離時,那對星星還轉動了一下方向,在柳兒的臉旁做了剎那的停留,然後才隨黑影離去。柳兒的動作雖然靈活,但她心裡有數,這樣的速度本來是她無法躲避開的,看來那東西也沒有撞她的意思,只是要靠近她,將她打量個清楚。
魯天柳在水裡的動作讓其餘的星星劇烈地閃動起來,也許閃動得太過分了些,突然晃了晃便成雙成對地墜落了,落入了下面無盡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