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節

魯班的詛咒 圓太極 第2頁,共2頁

大樹旁邊的位置可以透過花格窗欞看到小樓一層裡面的一切。這屋子雖小卻很講究,屋裡有生漆雕花的紅木桌椅,屋子兩面還有貼邊放的紅木長几,屋子三面有窗,朝向池塘的那面除了窗戶還多一扇八格鑲玻璃小門,從這門可以下到靠近水面的石頭平臺上。除了門,一層二層的窗戶也都鑲了多色玻璃,一般的大戶人家不會採用這樣奢侈的做法。

屋子的窗戶和門都沒關死,一股越過池塘而來的寒風吹得兩葉推開的窗欞晃晃悠悠,上面的多色玻璃也隨著這晃動閃閃爍爍。

魯聯的眼睛往那玻璃窗上掃了一眼,頓時感覺脊樑上寒氣直冒,渾身的汗毛倒豎。他以為自己看錯了,雙眼再次在窗玻璃上仔細掃視了一番。結果讓他恐懼地朝前連走幾步。背後那人還是緊緊跟上,停住時比剛才離魯聯的距離更近了。

魯聯不止覺得脊背寒氣直冒,他還感到從頭髮裡溜出的冷汗珠子像個蟲子似的爬進了後脖頸。

窗戶玻璃裡的倒影否定了魯聯的直覺和聽覺,他的背後沒有人,什麼都沒有。

魯聯真的感覺到了恐懼。不同一般的恐懼。

他曾是個刀頭上舔血的人,多少生靈在他刀下變作鬼魂,所以他不相信也不懼怕什麼髒東西。何況現在是青天白日的。

他曾經見過鬼,是在太湖邊一座廢宅中。秦先生又是燒香唸咒又是畫符灑血,最後從正廳前的臺階下起出一個骨頭罈子,這就是他見到的鬼。如果秦先生早說出穴點,他幾鍬挖出罈子取出壓在罈子下的鎮宅寶貝不就完事了嗎,要費那許多功夫幹什麼。

既然不相信鬼那又為什麼恐懼?正是因為他知道跟在背後的不是鬼才恐懼。

此時的他寧願背後真的是個鬼。如果不是鬼而是人的話,那這人比鬼要可怕許多倍。

魯聯的恐懼促使他繼續往前邁動步子,他要離背後的東西遠一點,他要找到一個對他有利的地方。

背後的聲音始終跟著,並且在將他們之間的距離繼續縮小。

魯聯突然意識到什麼,背後的身形步法他真的非常熟悉,熟悉得就象他自己的身形步法一樣。

魯聯的眼皮突突地一跳,沒錯,那就是他自己的身形步法,自己的背後怎麼會跟著個自己。

魯承宗轉過假山石,他沒看到魯聯。他看到的是往下的花蔭小道繼續拐彎兒了,拐進了假山底部的石洞。石洞口不高,人要低著頭才能進去。洞裡的路也很窄,剛夠一個人通過。

魯承宗是建宅的高手,他知道,蘇州園子裡都講究疊石理水,水石相映,以構成園子的主景。那水且不說,就說這怪石、假山,蘇州依臨太湖,太湖產奇石,玲瓏多姿,植立庭中,可供賞玩。宋朝往後更發展為疊石為山。石頭本就形奇,疊石成山也要順應石頭本身的奇巧玲瓏,所以雖然這假山洞口矮小,洞道狹窄,進去後兩三步可能就是別有洞天。

但奇怪的是魯聯為什麼沒等他就自己先進去了。這樣的假山洞內就算沒坎沒扣,單是憑藉石頭的造型和石塊的空縷,那也是偷襲的絕佳場所。

他覺得魯聯莽撞了,唯一可慶幸的是他沒聽到遇險發出的訊號。那麼魯聯至少到現在還沒出事。

魯承宗將木提箱提起,護住胸前,另一隻手持寬刃木刻刀,微曲雙膝,邁小弓步往洞口闖入。他的這種步法可以不用低頭進入洞口,而且兩腿之間距離放大,一隻腳儘量靠前。這種走法在《遁甲-無計篇》中叫做「壁虎倒行」。這樣的好處是如果踩到什麼坎面兒釦子,崩弦落扣的時候,人的身體還沒到扣點,還有就是在必要是可以像壁虎棄尾那樣舍腿保命。

魯承宗走入了陰暗的假山洞口,就如同被一個怪獸的大嘴吞沒了。

快走到雨簷和前廊的交接處時,魯天柳回頭望了五候一眼,五候不由地快走了兩步,走近魯天柳的身後。

等他們一起往前行時,前面的魯承宗早已經拐彎了,進了前廊。他們也跟著拐過摟角進了前廊。

等他們進了前廊才發現,這廊道是個隔斷廊,靠他們這一邊半間房長度的位置有一道雕花梨木立壁。這立壁將整個前廊從此處分割成兩段。他們這邊一段很短,只有半間房。廊外是畫圃,立壁左面的牆上不全是窗欞,有個小門,可以從這門進到樓裡。這樣的隔法看來是要把這段前廊做成一個過道。

他們依舊沒看到魯聯和魯承宗。因為這過道太短,他們肯定又拐彎進了樓裡。於是兩人快步跟上,走進了這座兩層樓廳。

剛進到樓裡,不知道是不是五候的朴刀杆碰了房門還是其他原因,那兩扇花格漏門輕悠悠地虛掩上了。這花格漏門跟一般的不大一樣,花格很少、也很靠上,只有整扇門上部的三分之一,下面整板部分反倒有一人多高。

柳兒和五候沒有在意那虛掩上的門,他們在意的是樓裡依舊沒看到魯承宗和魯聯。

這樓廳裡很是陰冷,光線也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發黴的味道。這種味道在冬天的房子裡很少可以聞到,除非這房子已經多年沒有人居住了。樓廳裡的傢俱很全,都是一些造型簡練、工藝牢固的明式老傢俱。透過漏門花格照進來的斑駁光影落在這些傢俱上,讓它們顯得更加陳舊和古老。

只有傢俱,放置得中規中矩的幾件客廳傢俱;卻沒有人,沒有魯聯和魯承宗,也沒有秦先生從背後跟進來。

第五節:絃音尋

(點絳唇)盡卷疑雲,高宅臨水動殺機。

暗塵不起。碧血凌波地。

小路未行,彷彿輪迴道。

音如水。樓堂刃氣,軟語吳歌裡。

「格里是偏廳,嗯吾到堂前間瞄瞄。」柳兒嘴裡說的堂前間就是一般說的正廳或者堂廳。可這座樓是後院的一座獨樓,應該是這園子的戲樓或者書樓,不是宅子的幾進連房的正樓廳,所以就管它三開間結構的中屋叫做堂前間。

柳兒的話五候從來都只有聽的權利,所以等魯天柳已經從旁門進到堂前間好一會兒了,他還站在原地沒敢動彈。那是因為魯天柳沒讓他跟著。但他還是忽然意識到什麼,迴轉身來,伸手去拉那已經虛掩上了的花格漏門。

秦先生明明看到魯天柳和鄭五候往前廳方向拐過來的,可是現在卻瞬間不見了。他往回走過來,在這三開間的樓廳前站住。這座樓沒有橫匾,只是在正屋八門的兩側立柱上掛了一副對聯:「一聲唱媚滿江河海,三杯茶香落日月星。」從這對聯上來看,這裡應該是個戲樓。是主人邀親會友品茗聽戲的地方。

他走到門口,看了看這八扇門都沒搭扣。那麼這門肯定是開著的,要麼就是從裡面柵住的。他開啟藤箱,從裡面拿出一個銅搖鈴。這個和酒瓶差不多大的銅搖鈴是個「攝魂死封鈴」,什麼意思呢?銅鈴裡的撞球是個固定死的空心球,這鈴鐺搖動是沒聲音的。不,應該是這鈴鐺搖出的聲音人是聽不見,只有鬼才能聽見,少數一些具有特異聽覺的動物也能聽見。

鈴口翻轉過來的邊沿是鋒利的刃口,秦先生從來沒覺得這刃口能派什麼用場。他會些三腳貓的功夫,那是在龍虎山學法時。那些道士高興時他教一招,你教一招拼湊起來的,他一直覺得自己是有本事的人,但在這方面他很有自知之明,他從沒覺得這些是真正的技擊功夫,用來教訓教訓地痞流氓也許還能湊合。下山時,老道士們也覺得對他有些說不過去,就送了他這麼個銅搖鈴,叫他在緊急時用這做武器,按「天師法」中收魂法的搖鈴路數格擊。可這法子他從沒用過,不但這法子沒用過,其他法子也沒用過。他這輩子就沒打過架。

他站在立柱旁,側身把手伸出,用銅鈴推了推最旁邊的門,門沒動。他橫著移動了一步,又用銅鈴推了推第二扇門,也沒動。於是他又橫走一步,準備再次推門。

「撲啦啦。」是羽翼扇動的聲音。秦先生的耳朵和眼睛的餘光告訴他,在往花房去的叉道口處,有團黑乎乎的東西一條直線般朝他飛過來。他身體趕忙一個斜側,那東西從離他挺高的地方飛了過去,可是飛過的同時卻丟下一些東西落在他的脖頸處。

秦先生站直身子,回身望去,飛過去的那團黑東西正扇動翅膀,在空中調轉方向。空中調轉方向時的速度是很慢的,這也就讓秦先生看清了,那是一隻黑色羽毛的鳥兒,黃嘴黃爪黃眼睛。他對鳥不是太懂,但他見過以前那些用鳥兒銜籤算命的同行有這樣的鳥,好像叫蠟嘴鳥。這種鳥的喙粗短而且厚實,堅固有力,特別能啄咬。它在空中的飛行也可以快速轉換方向,很是隨意和靈活。

其實秦先生對這鳥是真的不懂,不止他不懂,這世上還真沒幾個人知道這鳥。眼前這鳥叫瞿雎,是極具靈性的怪鳥。外相和蠟嘴鳥很像,實際上是有很多區別的,據說早已滅跡不見了。

《上荒禽經》有記載:沿水有鳥焉,其狀如烏,喙、足、眼黃,善啄,喜食屍腦毒物,是名曰瞿雎。

蠟嘴,在秦先生的眼中他依舊是蠟嘴。它在空中已經掉過頭來,再次朝秦先生直衝過來。秦先生這次是正面朝著那隻扁毛畜生,所以他看得很清楚,這畜生是要啄他的眼睛。

對於這樣的攻擊武器和攻擊形式,秦先生一時竟找不到對付的辦法,只能還是一個彎腰低頭躲過。可這次與第一次不一樣了,它彎腰低頭,那蠟嘴鳥竟然也隨之下落低飛,他這一躲的幅度比第一次大,反倒只是險險地躲過。蠟嘴鳥是緊貼著他的頭頂飛過去的,一直飛到往花房去的那個岔道口,輕巧地收翅落在一隻平伸著的手背上。

一隻潔白的手,修長的手指,優雅的手形,黃嘴黑毛的鳥兒落在上面一動都不動,手和鳥連在一處就像是一座溫潤的青田石雕。

只看得見手,卻看不見人。架鳥的人被欄外的劍形假山石遮住了。

秦先生深吸了兩口氣,摸了摸蠟嘴鳥丟在他脖頸處的東西,溼溼的,黏黏的,一股沖鼻的味道。秦先生自嘲地笑了笑,他知道這是什麼,鳥屎!這扁毛畜生倒還懂得以勢取人,先不啄你,先拉你一頭屎,噁心噁心你。

秦先生看著那手,他知道那是對家的人。對家的人出現了,就意味著除了已經知道你們來了,而且該布的坎都布了,該撒的扣兒也都撒了。現在到了各憑技藝本事的時候了,生死在兩可之間,也在眨眼之間。同時,這也是最後的警告,怕死的話,現在走還來得及。

秦先生自嘲的笑一直就沒有消失,並且笑著朝那隻手緩步走去。他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