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樣走也成,不是已經往西走了半天了嘛。」魯一棄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溫厚,「我們從這條小道往北一段,然後再朝西,就算是在按三叔的吩咐走。」
瞎子沒說話,他的樣子很黯然,低垂著頭,瘦弱的身體蹲在車槓上,任憑風雪撲打。
「西風迎面,雪積前槓。這情形你覺不出?」獨眼的語氣憤憤地,他知道這麼一走繞了個大圈,最起碼要晚兩天才能到滄州。他對後脖頸的蜾蠃卵是十分擔心的,所以心中很是著急。這一次瞎子垂著頭沒有反駁獨眼一個字。
方向的錯誤獨眼和魯一棄都覺察出來了。獨眼是雪花落入脖頸的時候覺察出來的,魯一棄發現得更早,他坐在車尾那麼久,腳邊、身邊竟然沒有積雪。看了許久《機巧集》也不曾有雪花飄落帛捲上來攪擾他,雪花是往車後順落。
哨管箭驚醒魯一棄後,魯一棄就已經用口形對獨眼說出自己的發現。他沒有責怪瞎子的意思,因為路界碑是自己和獨眼看的,就算動了什麼手腳也是兩個明眼人沒發覺。夏叔只是疏忽了風向,但漫天風雪滾滾而下,別說是瞎子,正常人都會在這大風雪中懵頭轉向。
鷹嘯聲從高空處直撲而下,在車前低低掠過。車前傳來了轅馬的悲鳴。車上三個人都知道,獵鷹襲擊了馬。受傷負痛的馬兒反而加快速度奔跑起來。
風聲更急,鬼哭狼嚎一般。風聲中又夾雜著「無羽哨管箭」的刺耳哨聲飛來,從車前橫飛過去,發出一聲粗重的悶響,然後不知飛往何處。
車前的悶響魯一棄和獨眼都沒聽出是怎麼一回事。而瞎子卻站起身來,瘦削的身子挺得筆直,在顛簸的車槓上穩穩地站立著。他用沙啞的聲音很果斷地說了句:「快收拾東西,要自己走路啦。」
瞎子雖然看不見,但他曾經是西北賊王,他曾經和馬打交道的時間多過了他和婆姨在一起的時間。有多少良駒駿騎隨著他出生入死,都落得個骨枯荒梁的結局。
獨眼看了一眼魯一棄,見魯一棄迅速地在收拾三叔留在車裡的東西,打成一個包袱。於是他也不再猶豫,轉身進到棚裡,將自己的包裹物件收拾齊全。
果然,那馬又快跑了兩三百步便慢了下來。又挪動了十幾步就變成原地在踱步。
這時車上三人已經下了車。瞎子來到馬兒身邊,伸手拉解掉勒帶,卸下轅架。跟在他身後的魯一棄看到那馬的脖頸根部有個拳頭大的血洞,正在緩緩地往外淌著鮮血。從另一面下車的獨眼也看到了,這馬是被「無羽哨管箭」射穿了脖頸,現在血已經流得很慢,大概快枯竭了。
馬的四條腿在哆嗦,它在全力支撐著不倒下。
瞎子用手摸了摸馬鬃,嘴角撇了一下,很難看,不知道是哭還是笑:「馬兒呀,讓你受累啦,你早些歇了吧。」他的語氣就像是和老朋友告別一樣親切。說完這話,突然退後兩步,右手盲杖杖尖蛇頭般翹起,手臂往前一送,杖頭刺穿馬兒的腦部。
盲杖抽出,馬兒重重地側倒。四條腿一陣抽搐便沒了聲息。
「走吧。」魯一棄在吩咐瞎子和獨眼。而他自己卻沒動地方。因為身後的路上已經出現了一輛平板馬車,他緩緩轉過身去,不需要太快,如果車上的人願意用也可以用哨管箭來射殺他的話,那麼他的最極限速度也絕無可能躲過。
趕上來的車無棚無架,只是在車子的正中豎著一杆幡,一杆兩人高的幡。幡的前面站著個人,如同那幡一樣,又細又高,滿天的長髮也和幡杆上的幡帕飄帶一起在狂風暴雪中隨風飄揚。
鬼哭般的風聲是那幡子發出來的。在幡子的頂上掛著兩個湯盆大的哨口。
「哨口!是哨口!」獨眼看著那嗚嗚發聲的哨口歡聲叫起來。對呀,沒有人可以將哨口和角號吹那麼長的響兒,就算練氣的仙家都辦不到。可是風能辦到,只要那風不止,響兒就不斷。
獨眼對自己的判斷很興奮,他大概忘記了瞎子是看不見的,伸手拉住瞎子的一隻手臂:「看,看!」
瞎子臉色鐵青,手臂如同滑不及手的黃鱔,一扭一纏將獨眼的中指和小指扳折住。同時他的拇指關節彎曲成角狀,抵鎖住了獨眼的脈門。
轉瞬間,獨眼的興奮變成驚愕和憤怒。
第二節:槳凌波
獨眼沒法動彈了。他知道現在自己不管朝哪個方向用力,手都會脫節或折斷。他是太興奮才會出現這樣的疏忽,他沒有想到瞎子會在這個檔口如此計較動手,他也到這時才意識到自己的功夫大多是用於盜挖和驅鬼的,對付人的技擊招法很少,也不夠精妙,只能算個半調子武林人。而瞎子不一樣,雖然他也算不上真正的武林人,可他為了能在偷搶中逃脫保命,這輩子練的都是制敵取命的招法。
魯一棄沒有看見兩個人動手,因為他在仔細打量車上那瘦高得如同幡子的人。
那人的手上沒有弓,更沒有千石的硬弓。他手上扶著一把弩,一把少見的大弩,為什麼是扶著,因為這巨弩擱在一個支架上面,只需要扶住就可以發射。這巨弩上搭扣著好幾支「無羽哨管箭」,弩託下好像還有一個帶齒的輪子。魯一棄聽大伯講過「三聯小弩」和「諸葛連環弩」,可是這巨弩是哪個種類他一無所知。車上的幡子橫槓上除了掛著兩隻哨口還立著一隻花喙獵鷹。橫杆上哨口旁邊拴著兩條布繩,卻一時看不出是何用途。
「三叔,你見過銅頭鐵背猞猁嗎?」問這話時魯一棄背對著這兩個人,他看不到兩個人是怎樣的一個局面。
「什麼猞猁?」魯一棄的話語讓瞎子一愣,手底不由自主地一鬆。
獨眼是不會放過這樣一個稍縱即逝的機會的,他手腕往旁邊一滑,躲過瞎子的拇指關節。自己食指搭住瞎子手腕外側,拇指指尖扣住內側脈門。
瞎子愣了一下就反應過來,手中用力,將獨眼的中指和小指反向扳折。這樣一來,獨眼的拇指便扣不進脈門。獨眼見手指扣不到脈門,馬上用拇指和食指死死捏住瞎子腕口。讓瞎子也運不出勁繼續發力扳折手指。瞎子的力巧,而獨眼的勁大,兩人成了一個相持局面。
魯一棄從瞎子的回答中得到了他所需要的資訊,於是他朝架著巨弩和幡子的車子走了過去。他的舉動瞎子和獨眼都沒有覺察到,他們正在非常專心地僵持著,誰都不敢松一點勁。
馬車是在離他們十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也虧是離得這樣近,要不然在這大雪天裡很難看清車上的那些細節。
瘦高的人端平著他的弩,但箭尖卻並非指向魯一棄的,他所指的方向很奇怪。魯一棄順著箭尖所指方向看了看,那裡是茫茫的雪原荒野,沒有一個人影。
魯一棄朝那車子又靠近了兩步。瘦高的人眼中射出一道寒冷的光,這道光倒是真真切切地指著魯一棄。
魯一棄能理會這眼光的意思,他站住了,站在飆狂的風雪之中。西北風挾帶著大片大片的雪花砸在他的頭上、臉上、身上。
他笑了,面對著一個隨時都能殺死他的高手,他笑了,大咧著嘴,任憑雪花落入口中,笑得非常地開心。
車上瘦高的人眼中寒冷的光在閃爍。他沒有說話,也許他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麼,也許他本就是個啞巴。
不說話並不能代表他的無忌和篤定,卻恰恰說明了他對形勢的懵懂,而且心裡沒底。
魯一棄收住笑,他清咳一聲開口說道:「你很好,這樣的情景還緊追不捨。」
那人沒說話,但是眼中的光芒倒是再次閃爍了幾下。
「你好像並不是很珍惜自己的性命?」魯一棄說這話的時候將自己的雙目微眯,他要儘量感覺出那瘦高個目光的變化,以便判斷出這個高手是怎樣一個人。
瘦高個還是沒說話,目光也沒象剛才那樣閃爍,反變得堅定且深邃。
魯一棄從這堅定和深邃中發現了濃烈的殺氣,那是種不死不歸的殺氣。他知道這個人是個不在乎自己生命更不在乎別人生命的屠殺高手,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可能就是不斷剝奪別人的生命,他最有快感的事可能就是遇人殺人、遇佛殺佛。
「你今天沒有勝算,就算你能殺了我,也沒機會體驗成功的快樂。」魯一棄說這話一半是恐嚇一半是揣測。因為他發現那幡子橫槓上多出的兩根布繩和系哨口的布繩一樣。可能是原來有四個哨口,不知剛剛被誰弄碎兩個,連布繩都沒來得及解下來。還有這樣的風雪天,只要不是像他們那樣匆忙趕路的都會戴個護耳棉帽,這個人的頭髮有帽子的壓痕卻沒帽子,看來也是摘下不久。
果然,這話才說完,瘦高個的目光中流露出了猶豫和無措。
「殺了我,你無所樂,也無所得。我是誰,別人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你主上也許過後會知道,可你能確定他真正的目的就是要我的命而不是其他東西嗎?你這趟差事可有些吃力不討好啊。」
魯一棄知道對家的高手都是聰明人,但聰明的人一般都多疑,多疑的人最忌諱被別人當傻子耍。是人就有極端的方面,極端在一些時間場合就是弱點。所以必須將對方的智慧調動到極點,然後讓他們自己來否定自己。這在心理學叫自我排除。
瘦高個依然沒說話,而眼光卻緩緩的眨巴了兩下,看得出,他是在疑惑,他在思量。他接「夜飛令」連夜趕進北平援手,只見到那個賣茶看屋的在放火燒宅。他口中說的高人就是面前這個平常的年輕小子?他要我來追殺,而他自己卻沒跟上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面前這小子說的也有道理,「夜飛令」裡沒指明要我殺什麼人,是賣茶的讓我追的呀?
「你的同門讓你孤身犯險?看來你要是死了,那他們可以多分點好處。」魯一棄繼續按自己的思路說著。他已經不需要瘦高個兒說話,只要聽清自己的話就行了。
「好處還是其次,千萬別留下笑料。就從你這一路的遭遇來看,你是不是有些上當的感覺?而且是你的那些稱兄道弟的同門在讓你上當,在等著看你笑話。」魯一棄儘量讓語氣生動並富有感**彩,就像學堂裡演的話劇,他要對面那人從他話裡品出輕蔑同情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