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訴你的?我什麼時候告訴你的?」
「唉!」她嘆口氣,天真而詫異地看著他,「你忘了嗎?在杏林餐廳,你親口告訴我,你愛的是盼雲而不是我!你說除了盼雲,你心裡再也容納不了別的女人!」
他的腦子裡轟然一響,像打著焦雷。他瞪著她,像看到一個怪物。他的面頰由白轉紅,又由紅轉白,他的眼珠瞪得那麼大,幾乎突出了眼眶,他壓低了聲音,喃喃地,不信任地,一迭連聲地說:
「不!不!不!」
「什麼東西不不不?」她更天真地問。
「你的失憶症!」他叫了起來。「原來你是假的!你從沒害過失憶症!你清清楚楚記得杏林餐廳中的事!你裝的,你假裝記不得了!你裝的!你裝的!你裝的……」
「是呀!」她閃動著睫毛。「我除了假裝失去記憶之外,怎樣才能演我的戲?怎麼樣才能打倒賀盼雲……」
「你……」他大喊,撲過去,他忘形地搖撼著她的肩膀,瘋狂地搖撼她。他每根血管都快要爆炸了。「你裝的!你裝的!」他悲慘地呼叫著,「你騙了我們兩個!你不是人!你是個魔鬼!你逼走了賀盼雲!你逼她嫁了,嫁給一個她不愛的男人!你毀了我們兩個!你……」
「不要叫!」可慧厲聲說,收起了她那副偽裝的天真,她的臉色也變白了,她的眼珠黑黝黝地閃著光,她的嘴角痛楚地向下垂了垂,她的聲音低沉而有力。「聽我說,高寒,我曾經愛你愛得快瘋掉,到杏林餐廳以前,我整個的世界只有你!我愛你,愛得可以為你做任何事!知道我這份感情的只有賀盼雲!我對她沒有秘密,我把心裡的話全告訴她。但是,她出賣了我!她從我這兒套出你的電話號碼,套出我們的約會地點……她以她那副小寡婦的哀怨勁兒,去迷惑你,去征服你……」
「她沒有,她從沒有……」他掙扎地喊著。
「不要喊!」她再低吼,抑制了他的呼叫。「如果她沒有,算我誤會她!反正結果是一樣的!聽我說,在我去杏林見你的時候,我心裡最崇拜和喜歡的兩個人,一個是你,一個是她!但是,那次見面把我整個的世界都打碎了!你們不知道你們給我的打擊有多重!我當時就想,你們兩個能這樣對待我,我就只能死了!只能死了!我衝出杏林,跳進那些車海里去的時候,我只想死,一心一意只想死……如果我那時就死了,也就算了,偏偏我沒死成,又被救活過來了……」她瞪著他,眼中燃燒著兩小簇火焰。「我躺在那兒,意識回覆以後,我不睜開眼睛,只是想,我要報復,我要報復,我要打勝這一仗!」
「你——」他咬緊嘴唇,咬得嘴唇出血了,他渾身都氣得顫抖起來,眼裡佈滿了血絲。「你怎麼能這樣做?你怎麼狠得下心這麼做?」
「狠心?你們對我不夠狠嗎?你們把我從天堂一下子拉進地獄裡,你們不夠狠嗎?……」
「老天!」高寒用手捶著太陽穴。「盼雲那天去杏林,根本是為了阻止我對你說出真相……她對你那麼好,好得可以做任何犧牲,她把你看成世界上最純潔最善良最柔弱的小女孩……而你……而你……」他喘不過氣來了,胃部完全痙攣成了一團。
「是嗎?」可慧問著,眼睛仍然燃燒著,聲音卻冷靜而酸楚。「那是她的不幸,她把我看得太單純了。事實上,在去杏林以前,我確實是她所想的那樣一個小女孩。杏林以後,小女孩長大了,經過了生與死的歷程,小女孩也會在一瞬間成熟,也會懂得如何去爭取自己要的東西,如何去打贏這一仗。」
「你打贏了嗎?」他倏然抬起頭來,厲聲問,「你現在算打贏了嗎?你以為你打贏了嗎?告訴你!」他喊著,「我一直沒有停止過愛她,一直沒有停止過!」
她笑了,笑得有些淒涼。
「我完全知道!」她說,「還沒出醫院,我只要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這個仗很難打贏。出院第一天,該死的你,把熱水瓶翻倒在手上,為了逃避唱歌給我聽!你做得太驢了,太明顯了,我恨不得咬碎你們兩個……那樣默默相對,生死相許的樣子!我恨透了……」
「所以,你趕走了她!」他叫著,「是你,是你,你製造出一個誤會,製造出盼雲和你爸爸的曖昧……」
「那並不是我製造的!」她冷冷地、苦澀地接了口。「我只是利用了一下時機而已。你要知道那晚真正的情形嗎?」她對他微笑著,「賀盼雲是下樓來打電話的,她房裡一直沒有裝分機。爸爸坐在黑暗中,爸爸猜到了我們間的事,也猜到了賀盼雲跟你的感情。而我呢?我一直沒睡,我在想怎麼樣才能讓你對賀盼雲幻滅……然後,我聽到她下樓,我就爬出房間,躲在樓梯口偷聽!哈!爸爸跟她攤了牌,你猜她跟爸爸怎麼說?她要爸爸幫助你,哭著要爸爸幫助你……她真深情,是不是?」
高寒的嘴唇咬得更緊了,牙齒深陷進嘴唇裡。
「我尖叫,」可慧繼續說,「故意把媽媽奶奶都引出來,故意造成那個局面,我趕走了她。我終於不落痕跡地趕走了她。我想,當你知道你不是她唯一一個愛人時,你就會醒了,你就會全心愛我了。但是,我又錯了,你真固執呵,你真信任她呵!你對她不止是愛,已經到了迷信的地步了。於是,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我永遠不可能得到你了。但是,高寒,我得不到的東西,我也不會讓別人得到的!如果我愛過你,到這個時候,已經變成恨了。高寒,我恨你,恨你們兩個!」
他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來,死盯著她,已經越聽越稀奇,越聽越混亂,越聽越激動,越聽越不敢相信……
「難道,也是你讓她嫁給楚鴻志的嗎?」他握著拳喊,呼吸急促。「你總沒有那麼大的力量吧?」
「我是沒有,」她冷笑著,「但是你有。」
「什麼鬼話?」
她從口袋裡掏呀掏的,掏出了那張皺皺的紙條,開啟來,她慢吞吞地念:
「不到最後關頭,絕不輕言犧牲。不到最後關頭,絕不放棄希望。記得嗎?是你寫的!一天到晚,就寫這兩句話!你不放棄誰?你不犧牲誰?我拿了這張紙去找賀盼雲,對她哭訴你變了心,我把紙條給她看。她那麼聰明,那麼敏感,當然知道,必須做個最後的決定了。像賀盼雲那種女人,如果要嫁人,總有男人等著要娶的。我並沒有算錯。現在,賀盼雲嫁了,去美國了!整個戲也演完了,我不耐煩再演下去了!現在,你懂了嗎?」
他重重地呼吸著,胸腔沉重地起伏著,他簡直不能喘氣了。憤怒驚詫到了頂點,他反而變得麻木了。原來,這一切都是她在操縱,她在導演!她在安排!她,那天真純潔的鐘可慧!
半晌,他才勉強回過神來: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讓你知道,你實在不該放棄賀盼雲的!」
「為什麼要讓我知道?」
「因為我已經決定放棄你了!」她微笑了一下。「我再笨,也不會笨到去嫁給一個愛著別的女人的男人!既然我無力於把賀盼雲從你心裡連根除去,我就放棄你!」
「為什麼不早一些放棄我?」他終於大吼出來,吼得房間都震動了。
「在賀盼雲結婚以前嗎?你休想!」她笑起來,「我說過,我得不到的東西,我也不要別人得到!現在,你自由了!高寒,你自由了!你不用對你的良心負責任,也不必對我負責任了!去追她吧!追到美國去吧!追到她丈夫那兒去吧!去追吧!去追吧!如果你丟得下學業、父母,你又籌得出旅費、簽證,你就追到美國去吧!讓我看看你們這一對能不能‘終成眷屬’……」
高寒抓住了可慧的肩膀,他的眼睛血紅。
「鍾可慧,」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太可怕,太可怕了!你為什麼當初不死?」
「這麼恨我?」她笑著問,淚珠湧進了眼眶。「要知道,我當初求死要比求生容易多了!要知道,我這場戲演得多辛苦多辛苦,只為了希望你能愛我!高寒,你是有侵略性的,你是積極爭取的,易地而處,你也可能做我所做的事!」
「我會做得光明正大!」他大叫,「我不會這樣用手段,這樣卑鄙!」他心疼如絞,目眥盡裂,所有的憤怒,痛楚,像排山倒海般對他洶湧而來,他痛定思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舉起手來,他狠狠地給了可慧一個耳光。「你……你太狠!太狠!太狠!」舉起手來,他再給了她一個耳光。
可慧被他一連兩個耳光,打得從沙發上滾倒在地上。她撲伏在那兒,頭髮披散下來,她微微抬起頭,看著他,她嘴角有一絲血跡,她的眼睛明亮而美麗:
「你知不知道一件事……」她慢慢地說。
「我什麼都不知道!」他狂叫著,「我是個傻瓜!是個笨蛋!我不要知道,再不要知道你說的任何事情……」
「你不能不知道一件事,」可慧清晰地說,眼裡含著淚珠,嘴角卻帶著笑,一種悲壯的、美麗的、動人的笑。「我雖然勝利了,我卻寧願我是賀盼雲!」
樓梯上一陣門響,一陣腳步聲,奔跑聲,鍾家的人都驚動了,一個個從樓上冒了出來,詫異地望著樓下,翠薇吃驚地問:
「你們小兩口在幹什麼?怎麼越吵越兇了!」
「媽,」可慧抬頭,「我們不吵了,以後永遠不吵了!」她從地上爬了起來。抹掉了唇邊的血跡,驕傲地挺直了身子,「我剛剛放掉了他!把他從監牢裡放出來了!愛情,有時就是個監牢,我釋放了我自己,也釋放了他!」
高寒咬緊牙關,望著她。她站在那兒,又堅定,又驕傲,又成熟。她唇邊始終帶著笑,是勝利的笑,也是失敗的笑。奇怪的是,她滿臉煥發著一種美麗,一種淒涼悲壯的美,幾乎是令人屏息的美。高寒看著看著,眼前的一切似乎完全不存在了,像水面的漣漪一樣在晃動漂散,什麼都沒有了,沒有了,沒有了……他看不見什麼,聽不見什麼,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名字,一個刻骨銘心、時刻不忘的名字。那名字在燒灼著他,震撼著他。他忽然反身狂奔,一下子衝開了鍾家的大門,用盡渾身的力量,迸裂般地呼喚出那個名字:
「盼雲!」
他的聲音衝破了暮色,在整個空間綿延不斷地擴散開來,一直衝向那雲層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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