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她瞪大眼睛張大了嘴。
「而我──」他冷笑了,眼角流露出陰狠與冷酷:「我從小受夠了歧視,我是個不務正業的流氓,我只有一項特長……」「彈吉他!」她介面。他瞪著她。「你知道得不少,你該走了。」他冷冷的說:「你再不走,桑家全家都會出動來找你,奶奶不會願意知道,桑桑又和萬皓然──那個殺人犯的兒子混在一起!」
真的!她驚覺的看看天空,月亮都偏西了,夜色已經好深好深了,她確實該回去了。但是,她就是不想走,她覺得有好多的困惑,好多的不解,好多的問題,她要問他,她要跟他談──桑桑,談他們的戀愛,他們的吉他,他們的歌──《夢的衣裳》。張著嘴,她還想說話,他已經驀然間旋轉身子,大踏步的走了,踩著那父父的落葉,他很快就隱進了密林深處。她在湖邊又呆站了片刻,聽著風聲、樹聲、蟲聲、蛙聲,和水底魚兒偶然冒出的氣泡聲,終於,她知道,那個人確實走了,不會再回轉來了。她拾起地上的披肩,很快的向桑園奔去。回到桑園,爾旋正在邊門處焦灼的等著她。一眼看到她,他冒火的把她拉進花園,懊惱而急促的說:
「你瘋了嗎?深更半夜一個人往外跑?你不怕碰到壞人,碰到流氓?晚上,這兒附近全是山野,你以為是很好玩的是不是?」她一句話也不說,逕直走進了客廳。客廳裡空空蕩蕩的,顯然全家人都睡了。她想往樓上走,爾旋伸手拉住了她,從她頭髮上摘下一片枯葉,又從她披肩上再摘下一片枯葉,他瞪視著手心裡的枯葉,問:
「你到什麼地方去了?」
她睜大眼睛望著他,不想談今晚的事,不想談萬皓然。你們一直不肯談這個人,你們一直避諱談桑桑的愛情,現在我也不談,她想著,一語不發,轉身又要往樓上走。爾旋一把握緊了她的手腕,把她直拉進他的書房,關上了房門,他瞪著她說:「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她不想說,但是她卻說了:
「我遇見了萬皓然。」
他大大一震,迅速的揚起睫毛,臉色變了。
「哦?」他詢問的。「怎樣呢?」
「他把我當成桑桑,」她說,不明白為什麼要說出來,她的喉嚨仍然又幹又澀。「他強吻了我,發現我是個冒牌,他打了我一耳光,我咬了他一口。」
他的臉色變白,他的眼珠黑幽幽的盯著她。然後,他一轉身就往外走,她抓住了他。
「你去哪兒?」她問。「去找萬皓然。」他僵硬的說。
「找他幹什麼?」她立即介面:「我已經跟他談過了,我告訴他桑桑死了。他不會來揭穿我,你們──對他的認識太少,他絕不會來揭穿這一切,他也不──怨你們。」
他死盯著她,他眼裡明顯的流露出恐懼和擔心。
「你──怕什麼?」她問。
「失去你。」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然後,他俯下頭來,想找她的嘴唇。她閃開了他,自己也不明白是什麼東西改變了她,她很快的說:「你不算得到過我,對於你沒得到的東西,你也根本談不上失去!」她開啟門,飛快的衝出去了。夢的衣裳15/308
一清早,雅晴才下樓,就發現爾旋坐在客廳裡等著她。奶奶還沒起床,紀媽在擦桌子,蘭姑把從花園裡剪下來的鮮花,正一枝枝插到花瓶裡去。爾凱坐在沙發的另一端,正在看剛送來的報紙。表面上看來,這一天和往日的每一天並沒有什麼不同。但是,雅晴卻可以嗅出空氣裡某種不尋常的緊張,說不定,他們已經開過一個「凌晨會議」,因為大家的神情都怪怪的,都沉默得出奇。她才走下樓梯,爾旋立刻熄掉了手裡的菸蒂,他跳起來,不由分說的拉住她的手,不由分說的往花園裡拖去,一面回頭對蘭姑說:「蘭姑,紀媽,告訴奶奶,桑桑搭我的車子進城去買點東西!」她往後退縮,想掙出這隻手。爾旋緊拉著她,一口氣把她拖向了車庫,他輕聲而懇切的說:
「給我一點時間,有話要和你談!」
她無言的上了車,心裡有些不滿,她不喜歡這種「強制執行」的作風。車子開出了桑園,開到馬路上,向臺北的方向疾馳。雅晴看看爾旋,他緊閉著嘴,眼睛定定的注視著前方的道路,一路上一句話也沒說。他既然不說話,雅晴也不想開口。車子進入市區,停在爾旋的辦公大樓前面。
她又走進了爾旋那間私人辦公廳,在這兒,他們曾經開過好幾次會,來決定雅晴能否冒充桑桑。他們來得太早,外間的大辦公廳裡,只到了寥寥可數的兩三個職員,其中一個為他們送上了兩杯茶,爾旋就把房門緊緊的關上了。他燃起了一支菸,心神不寧的在室內踱著步子。雅晴沉默的站在那兒,沉默的瞪著他。「好了!」半晌,她開了口:「你說有話說,就快些說吧!」
他停下來,凝神看她。
「你相當不友善,」他說:「為什麼?我做了什麼事情讓你生氣嗎?」「我不喜歡像個手提袋一樣被人拎來拎去!」她悶悶的說,心裡也湧上了一陣困惑,她知道這理由有些勉強,卻自己也不瞭解,為什麼對爾旋,忽然間就生出某種逃避的情緒。你對他認識還不夠深,她對自己說,你要保持距離,你要維持你女性的矜持,不要讓他輕易就捉住你……何況,他是你的二哥!「讓我們來談談萬皓然,好不好?」桑爾旋忽然站在她身邊,開門見山的說,他的一隻手溫和的搭在她的肩上。
「你們不是一直避免談他嗎?」她問。「你們不是認為我沒必要知道這段故事嗎?你不是‘保證’萬皓然不會成為我們這場戲中的障礙嗎?為什麼你又要談他了?」
「我們錯了,行嗎?」他悶聲說,噴著煙顏「最起碼,我承認,我錯了。行嗎?我們一開始就該告訴你有關萬皓然的一切,而不該隱瞞許多事情!」他把她推到沙發邊,聲音放和緩了,他柔聲說:「坐下吧,雅晴。」
她坐下來,端著茶杯,很好的綠茶,茶葉半漂浮在杯子裡,像湖面的一葉小舟。湖面?她又記起那湖水,那梧桐,那落葉,那粗獷狂野的吻……
「雅晴!」他喊。「嗯?」她一怔,抬起頭來,彷彿大夢初醒。
「你心不在焉。」她振作了一下,啜了口茶,挺直了肩膀。
「我在聽。」她說:「你要告訴我萬皓然的事。」
「……是的。」爾旋沉吟著:「萬皓然和我同年,我們曾經是小學同學,又是中學同學。」
「哦?」她集中精神,有興趣了。
「他的父親並不是一個工人,我們騙了你。」
「我知道,」雅晴介面:「他是個殺人犯,判了終身監禁,關在牢裡。」他驚奇的抬起頭來,詫異的看她:
「誰告訴你的?」「萬皓然。」他咬了咬牙眉頭微蹙了一下。
「看樣子,你們昨晚談了很多?」
「並不多。」她坦白的說:「除了這一點,我並不比以前多知道任何事。」他仔細看她,點了點頭。
「你瞧!」他說:「這就是萬皓然,他從不隱瞞自己的一切。他父親是在他六歲那年犯案的,本來,他父親也做得很好,是家小工廠的主持人,學問不錯,人也長得英俊瀟灑,可是,他出了事,連帶把萬皓然的前途也全毀掉了。」
「那案子一定是件……不得已的案子吧!例如,他被壞人迫害,被敲詐,他一時無法控制,就失手殺了人。或者,他陷入了圈套……」他深深的看了她一會兒。
「你對《警網雙雄》、《檀島警騎》……這類影集一定很迷吧?」他說:「事實上,這不是個好故事,沒有圈套,沒有壞人,萬皓然的父親愛上了一個酒女,在爭風吃醋中,他殺掉了他的情敵和那個酒女,警方判決是蓄意殺人。最不可原諒的,他家裡有個很漂亮的太太,有個六歲的兒子,和才滿一歲的女兒。」「噢,萬皓然還有個妹妹?」
「是的,她叫萬潔然,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子。」爾旋靠在桌背上,望著她。「萬家一齣事,家產、工廠、朋友……全都沒有了,他們全家搬到內湖的工廠區,一間違章建築的木屋裡,萬皓然的母親給那些工人洗衣服……來維持一兒一女的生活。於是,萬皓然成了我們的鄰居。」
「你們都看不起他,因為他是殺人犯的兒子!」
「不要說‘你們’,我和萬皓然一直很陌生,我們不同班,從來沒有機會成為朋友或是敵人。但是,萬皓然確實在歧視和屈辱下長大,他沒有朋友,他受盡嘲笑……這養成了他憤世嫉俗仇恨一切的個性,不到十二歲,他已經被送進少年組管訓了好幾次,十五歲,他長得又高又大又結實,他學會了唱歌,彈一手好吉他。十八歲,他用拳頭去闖天下,他被高中開除,闖了一大堆禍,包括──使一個十六歲的小女生懷了孕……」「我不相信!」雅晴打斷了他。「你把他說成了一個地痞流氓!但是,他不是的,他有感情有思想有深度,你們沒有一個人嘗試過去了解他!」爾旋住了嘴,他注視她,好深切好深切的注視她,他的眼神怪異而臉色陰沉,半晌,他嘆了口氣,低沉而沙啞的說:
「你真的像桑桑!這句話,桑桑也對我說過!」
「所以他愛桑桑,所以他對桑桑不能忘情,因為桑桑是惟一一個不歧視他而瞭解他的人。但是,你們扮演了上帝,你們拆散了他們!逼死了桑桑。你曾經說,萬皓然已經結婚了,事實上,萬皓然並沒有結婚,對不對?」
他繼續盯著她。「不錯,萬皓然沒有結婚。」他沉聲說:「你到底要不要聽那個故事?」「好,」她忍耐的握著茶杯。「你說吧!」
「萬皓然提前入伍當了兵,從軍隊裡回來,他曬得更黑,身體更壯,性格更堅定,吉他彈得更加出神入化。他去一家小俱樂部彈琴唱歌,風靡了無數的女孩子。如果他好好的向娛樂事業上走,他可能已經成為一顆超級巨星。但是,他沒有。他從來不能在任何一個地方連續工作兩個月以上,他不敬業,不愛工作,他認為工作本身,就是一個‘監牢’,只要他賺夠了吃飯錢,他就開始遊手好閒……不,雅晴,別打斷我。我無意於攻擊萬皓然,他有他的哲學,他的人生觀,他的生活方式。我們根本無權說他是對或是錯。在另一方面,他侍母至孝,他不許他母親再工作,他奉養她,早上給她的錢,晚上又拿走了………因為他自己用錢如水,他母親只得瞞著他,仍然給人洗衣服。」「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當桑桑和他戀愛之後,我們不能不調查他。」
「好吧,說下去!」「桑桑十六歲那年認識了他。他教桑桑彈吉他,教她唱歌,教她認識音樂,教她很多莫名其妙的東西。桑桑迷上了吉他,迷上了音樂,迷上了歌唱,最後,是瘋狂的迷上了萬皓然。」
雅晴專心的傾聽著,專心的看著爾旋。
「桑桑高中畢業,就向全家宣佈,她要嫁給萬皓然,這對我們全家來說,都是一顆不大不小的炸彈。我們反對萬皓然,並不完全因為他的家庭背景,主要是,他和桑桑是兩個世界的人,兩個完完全全不同的世界。桑桑是被寵壞的小公主,萬皓然是桀驁不馴的流浪漢,這樣兩個人在一起生活,怎麼可能幸福?但是,桑桑執迷不悟,在家裡又哭又叫又鬧……說我們對他有成見,說我們歧視他,說我們不瞭解他……就像你剛剛說的。」他停了停,雅晴默然不語。
「事情發展到這種程度,奶奶說話了。她說:去找那男孩子來談,我們要了解他,幫助他,如果桑桑一定要嫁給他,我們最起碼該給他機會。於是,有個晚上,我和爾凱去到萬家的小木屋,去找萬皓然,那一區全是違章建築,又髒又亂又人口密集,我們的心先就寒了,搞不懂如何能把桑桑嫁到這種地方來。好戲還在後面呢,我們找到了那小子,他正和一個工廠裡的女孩躺在床上,小木屋既不隔音,也沒關好門,我們推門進去,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雅晴睜大了眼睛深吸了口氣。
「我不相信!」她簡單的說。
他注視著她,眼底有層深刻的沮喪和怒氣。
「不相信?去問萬皓然!」他低吼著。「這傢伙有一項優點,他從不撒謊!去問他去!」
雅晴頹然的垂下了眼睛望著茶杯。
「後來呢?」她低問。「我當場就和萬皓然打了一架,我把他把床上揪下來,兩個人打得天翻地覆,然後,我問他,怎麼可能一方面和我妹妹談婚嫁,一方面和別的女人睡覺!大哥也氣瘋了,他一直在旁邊喊:有其父必有其子,有其父必有其子!然後,萬皓然大笑了起來,他笑著對我們兄弟兩個說:‘老天!誰說過要娶你妹妹?她只是個夢娃娃,誰會要娶一個夢娃娃?」
「夢娃娃?」她怔了怔。
「是的,他這樣稱呼桑桑,我想,他的意思是,桑桑只是個會做夢的小娃娃,有件夢的衣裳的小娃娃,他根本沒有對桑桑認真。然後,他說了許許多多話,最主要的,是說,這是個誤會。他說,他不過是吻了桑桑,如果他吻過的女孩他都要娶,他可以娶一百個太太!他又說:‘你看我像個會結婚的人嗎?只有瘋子才結婚,結婚是另外一種監牢,我有個坐牢的父親已經夠了,我不會再去坐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