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呦呦鹿鳴

雲中歌 桐華 第1頁,共2頁

自武帝在位中期,衛青和霍去病橫掃匈奴王庭後,匈奴已經再無當年鐵騎直壓大漢邊陲的雄風。

可自漢朝國力變弱,此消彼長,匈奴又開始蠢蠢欲動,頻頻騷擾漢朝邊境。

除了來自匈奴的威脅,漢朝另一個最大的威脅來自一個日漸強盛的游牧民族——羌。

漢人根據地理位置將羌人分為西羌、北羌、南羌、中羌。

西羌人曾在武帝末年,集結十萬大軍,聯合匈奴,對漢朝發起進攻。

雖然羌人最後失敗,可大漢也付出了極其慘重的代價,讓武帝到死仍心恨不已,叮囑四位託孤大臣務必提防羌人。

武帝駕崩後,羌人見漢朝國力變弱、內亂頻生,對衛青和霍去病從匈奴手中奪走的河西地區垂涎三尺。

河西地區碧草無垠,水源充沛。是游牧民族夢想中的天堂,是神賜於游牧民族的福地。

羌人為了奪回河西地區,在西域各國,還有匈奴之間奔走遊說,時常對漢朝發起試探性的進攻,還企圖策動已經歸順漢朝、定居於河西地區的匈奴人、羌人和其他西域人謀反。

漢朝和羌族在河西一帶展開了激烈的暗鬥,尤其對軍事關隘河湟地區的爭奪更是寸步不讓,常常爆發小規模的激烈戰役。

羌人常以屠村的血腥政策來消滅漢人人口,希望此消彼長,維持羌人在河湟地區的絕對多數。

因為羌人的游牧特性,和民族天性中對自由的崇拜,西羌、北羌、南羌、中羌目前並無統一的中央王庭,但是在共同利益的驅使下,各個部落漸有走到一起的趨勢。

如果羌族各個部落統一,再和匈奴勾結,加上已經定居河西、關中地區的十幾萬匈奴人、羌人的後裔,動亂一旦開始,將會成為一場席捲大漢整個西北疆域的浩劫。

所以當中羌的王子克爾嗒嗒和公主阿麗雅代表羌族各個部落上前向劉弗陵恭賀漢人新年時,百官驀地一靜,都暫時停了手中杯箸,望向克爾嗒嗒。

百官的靜,影響到女眷席,眾女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驚疑不定地都不敢再說話,也看向了皇上所坐的最高處,審視著異族王子克爾嗒嗒。

雲歌卻是被阿麗雅的裝扮吸引,輕輕「咦」了一聲,打量了好一會兒,才移目去看克爾嗒嗒。

克爾嗒嗒個子不高,可肩寬背厚,粗眉大眼,走路生風,見者只覺十分雄壯。

他向劉弗陵行禮祝賀,朗聲道:「都說大漢地大物博,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和天上星辰一樣燦爛的珠寶映花了我的眼睛,精美的食物讓我的舌頭幾乎不會說話,還有像雪山仙女一樣美麗的姑娘讓我臉紅又心跳……」

許平君輕笑:「這個王子話語雖有些粗俗,可很逗,說話像唱歌一樣。」

雲歌也笑:「馬背上的人,歌聲就是他們的話語。姐姐哦!他們的話兒雖沒有漢人雅緻,可他們的情意和你們一樣。」雲歌受克爾嗒嗒影響,說話也好似唱歌。

許平君知道雲歌來自西域,對胡人、番邦的看法與他們不太一樣,所以委婉一笑,未再說話。

眾人聽到克爾嗒嗒的話,都露了既鄙夷又自傲的笑。鄙夷克爾嗒嗒的粗俗,自傲克爾嗒嗒話語中讚美的一切。

劉弗陵卻是不動聲色,淡淡地等著克爾嗒嗒的轉折詞出現。

克爾嗒嗒笑掃了眼大殿下方所坐的漢朝百官,那些寬袍大袖下的瘦弱身子。

「……可是,廣闊的藍天有雄鷹翱翔,無垠的草原有健馬奔跑,漢人兄弟,你們的雄鷹和健馬呢?」

克爾嗒嗒說著一揚手,四個如鐵塔一般的草原大漢捧著禮物走向劉弗陵,每踏一步,都震得桌子輕顫。

於安一邊閃身想要護住劉弗陵,一邊想出聲呵斥他們退下。

游牧民族民風彪悍,重英雄和勇士,即使部落的首領——單于、可汗、酋長都要是英雄,才能服眾。

克爾嗒嗒看到漢朝的皇帝竟然要一個宦官保護,眼內毫不掩飾地流露出鄙夷。正想命四個侍衛退下,卻不料劉弗陵盯了眼於安,鋒芒掃過,於安立即沉默地退後。

四個鐵塔般的武士向著劉弗陵步步進逼,劉弗陵卻狀若不見,只看著克爾嗒嗒,淡然而笑。

直到緊貼到桌前,四個武士才站定。

劉弗陵神態平靜,笑看著他面前的勇士,不急不緩地說:「天上雄鷹的利爪不見毒蛇不會顯露,草原健馬的鐵蹄不見惡狼不會揚起。草原上的兄弟,你可會把收翅的雄鷹當作大雁?把臥息的健馬認作小鹿?」

劉弗陵用草原短調回答克爾嗒嗒的問題,對他是極大的尊重,可言語中傳達的卻是大漢的威懾。

劉弗陵的恩威並用,讓克爾嗒嗒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能用草原短調迅速回答並質問他,可見這個皇帝對草原上的風土人情十分了解。不論其他,只這一點,就讓他再不敢輕慢這個看著文質彬彬的漢朝皇帝。克爾嗒嗒呆了一瞬,命四個侍衛站到一邊。

他向劉弗陵行禮,「天朝的皇帝,我們的勇士遠道而來,不是為了珠寶,不是為了美酒,更不是為了美人,就如雄鷹只會與雄鷹共翔,健馬只會與健馬馳騁,勇士也只想與勇士結交。我們尋覓著值得我們獻上彎刀的兄弟,可是為何我只看到嚼舌的大雁?吃奶的小鹿?」

結黨拉派、暗呈心機,比口舌之利、比滔滔雄辯的文官儒生們霎時氣得臉紅脖子粗。

而以霍禹、霍云為首,受著父蔭庇護的年輕武官們則差點就掀案而起。

劉弗陵面上淡淡,心裡不無黯然。

想當年大漢朝堂,文有司馬遷、司馬相如、東方朔、主父偃……

武有衛青、霍去病、李廣、趙破奴……

文星、將星滿堂閃耀,隨便一個人站出來,都讓四夷無話可說。

而現在……

嚼舌的大雁?吃奶的小鹿?

人說最瞭解你弱點的就是你的敵人,何其正確!

劉弗陵目光緩緩掃過他的文武大臣:

大司馬大將軍霍光面無表情地端坐於席上。

今日宴席上發生的所有事情,明日都會傳遍長安城的大街小巷,繼而傳遍全天下。霍光似乎只想看劉弗陵能否在全天下人面前應下這場挑釁。似乎等著劉弗陵出了錯,他才會微笑著登場,在收拾克爾嗒嗒同時,也讓全天下都知道霍光之賢。

「木頭丞相」田千秋一貫是霍光不說,他不說,霍光不動,他不動。垂目斂氣,好像已經入定。

官居一品的中郎將:霍禹、霍雲。

……

劉弗陵微笑著把目光投向了坐在最末席的劉病已。

劉病已心裡有一絲躊躇。

但看到下巴微揚,面帶譏笑,傲慢地俯視著漢家朝堂的克爾嗒嗒,他最後一點躊躇盡去,這個場合不是過分計較個人利弊的時候。

他對著劉弗陵的目光微一頷首,長身而起,一邊向前行去,一邊吟唱道: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

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將,

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呦呦鹿鳴,食野之蒿,

我有嘉賓,德音孔昭。

視民不恌,君子是則是傚。

我有旨酒,嘉賓式燕以敖。

呦呦鹿鳴,食野之芩。

我有嘉賓,鼓瑟鼓琴。

鼓瑟鼓琴,和樂且湛。

我有旨酒,以燕樂嘉賓之心。」

劉病已邊行邊唱,衣袖飄然,步履從容。

空曠的前殿,坐著木然的上百個官員,個個都冷漠地看著他,霍禹、霍山這些人甚至唇邊抿著一絲嘲諷。

他的歌聲在寬廣的殿堂中,只激起了微微的迴音,顯得勢單力薄。

可他氣態剛健,歌聲雄厚,颯颯英姿如仙鶴立雞群,軒昂氣宇中有一種獨力補天的慷然,令人讚賞之餘,更對他生了一重敬意。

《詩經》中的《鹿鳴》是中原貴族款待朋友的慶歌。

宴席上的樂人中,有一兩個極聰明的已經意識到劉病已是想用漢人莊重寬厚的歌謠回敬羌人挑釁的歌聲。

憋了一肚子氣的樂人看著羌族王子的傲慢,看著劉病已的慷然,幾個有荊軻之勇的人開始隨著劉病已的歌聲奏樂。

剛開始只零零散散兩三個人,很快,所有的樂人都明白了劉病已的用意,同仇敵愾中,紛紛未有命令,就擅自開始為劉病已伴奏,並且邊奏邊唱。

歌者也開始隨著鼓瑟之音合唱。

舞者也開始隨著鼓瑟之音合唱。

一個

兩個

三個

……

所有的樂者

所有的歌者

所有的舞者

忘記了他們只是這個宴席上的一道風景,一個玩物,忘記了保家衛國是將軍們的責任,忘記了未有命令私自唱歌的懲罰,他們第一次不分各人所司職務地一起唱歌。

《鹿鳴》位列《小雅》篇首,可見其曲之妙,其勢之大。

曲調歡快下充滿莊重,溫和中充滿威嚴。

但更令人悚然動容的是這些唱歌的人。

他們不會文詞,不能寫檄文給敵國;不會武藝,不能上陣殺敵。

可他們用自己的方式捍衛著大漢的威嚴,不許他人踐踏。

他們的身軀雖然卑賤,可他們護國的心卻是比所有尸位素餐的達官貴人都要高貴。

他們為民族的尊嚴歌唱,他們在表達著捍衛家園的決心。

到後來,劉病已只是面帶微笑,負手靜站在克爾嗒嗒面前。

大殿內迴盪的是盛大雄宏的《鹿鳴》之歌。

上百個樂者、歌者、舞者,在大殿的各個角落,肅容高歌。他們的歌聲在殿堂內轟鳴,讓所有人都心神震肅。

劉病已雖只一人站在克爾嗒嗒面前,可他身後站立著成千上萬的大漢百姓。

一曲完畢。

克爾嗒嗒傲慢的笑容全失,眼內充滿震撼。

有這樣百姓的民族是他們可以輕動的嗎?

就連柔弱卑賤的舞女都會坦然盯著他的眼睛,大聲高歌,微笑下是凜然不可犯!

劉病已向克爾嗒嗒拱手為揖:「我朝乃禮樂之邦,我們用美酒款待客人疲累的身,用歌聲愉悅他們思鄉的心,我們的弓箭刀戈只會出示給敵人。如果遠道而來的客人想用自己的方式來印證我們的友誼,我們也必定奉陪。」

克爾嗒嗒遲疑,卻又不甘心。

來之前。

他在所有羌族部落酋領面前,拍著胸脯保證過定會讓長安人永遠記住羌人的英勇。此行所帶的四個人是從羌族戰士中精心挑選出來的勇士,根據父王的命令,是想用此舉讓羌族各個酋領堅定信心,完成統一,共議大舉。

劉病已見狀,知道雖已奪了克爾嗒嗒的勢,卻還沒讓他心死。

「王子殿下,在下位列漢朝百官之末,若王子的勇士願意與我比試一場,在下不勝榮幸。」

克爾嗒嗒身後的勇士哲赤兒早已躍躍欲試,聽聞劉病已主動挑戰,再難按耐,忙對克爾嗒嗒說:「王子,我願意出戰。」

克爾嗒嗒看向劉弗陵,劉弗陵道:「以武會友,點到為止。」

於安忙命人清理場地,又暗中囑咐把最好的太醫都叫來。

許平君自劉病已走出宴席,就一直大氣都不敢喘。

此時聽聞劉病已要直接和對方的勇士搏鬥,心裡滋味十分複雜。

作為大漢子民,對羌族王子咄咄逼人的挑釁和羞辱,她的憤慨不比任何人少,所以當她看到她的夫婿從殿下,緩步高歌而出,一身浩然正氣,慨然面對夷族王子,她的內心全是驕傲和激動。

那個人是她的夫婿!

許平君此生得夫如此,還有何憾?

可另外一面,正因為那個人是她的夫婿,所以她除了激動和驕傲,還有擔心和害怕。

雲歌握住許平君的手,「別怕!大哥曾是長安城內遊俠之首,武藝絕對不一般,否則那些遊俠如何會服大哥?」

克爾嗒嗒笑對劉弗陵說:「尊貴的天朝皇帝,既然要比試,不如以三場定輸贏,將來傳唱到民間,也是我們兩邦友好的見證。」

劉弗陵微微而笑,胸中乾坤早定,「就依王子所請。諫議大夫孟珏上殿接旨。朕命你代表我朝與羌族勇士切磋技藝。」

宴席上一片默然,不知道皇上在想什麼,派一個文官迎戰?

如果是霍光的命令,還好理解。

可是皇上?就算孟珏得罪了皇上,皇上想借刀殺人,也不用在這個節骨眼吧?

孟珏卻是一點沒有驚訝,他都已經知道當日長安城外的莫名廝殺中,碰到的人是於安、七喜他們,那麼皇帝知道他會武功,也沒什麼好奇怪。

他微笑著起身、上前,磕頭、接旨。

第三個人選?

劉弗陵淡然地看向霍光,霍光知道這場和劉弗陵的暗中較量,自己又棋差了一著。

當年,戾太子選出保護劉病已的侍衛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劉病已身處生死邊緣,為了活命,武功自然要盡心學。後來他又混跡於江湖遊俠中,所學更是龐雜,「大哥」之名絕非浪得,所以霍光和劉弗陵都知道劉病已穩贏。

霍光雖對孟珏的武功不甚清楚,可劉弗陵絕不會拿大漢國威開玩笑,所以劉弗陵對孟珏自然有必勝的信心,而他對劉弗陵的識人眼光絕不會懷疑。

劉弗陵的劍走偏鋒,不但將劣勢盡化,而且憑藉今日之功,劉弗陵將來想任命劉病已、孟珏官職,他很難再出言反駁。

到了此際,霍光再不敢猶豫,正想為霍家子弟請戰。

克爾嗒嗒身邊一直未出言的羌族公主,突然彎身向劉弗陵行禮,「尊貴的皇帝,阿麗雅請求能比試第三場。」

克爾嗒嗒心中已有安排,不料被妹子搶了先,本有些不快,但轉念一想,這個妹子一手鞭子使得極好,二則她是個女子,只知道草原女兒剛健不比男兒差,卻未聽聞過中原女子善武,漢人若派個男子出來,即使贏了也是顏面無光,且看漢人如何應對。

劉弗陵早已智珠在握,並不計較第三場輸贏。

如果對方是男子,任由霍光決定霍家任何一人出戰,霍家的幾個子弟,雖然狂傲,但武功的確不弱。

若能贏自然很好,不能贏也很好!

可竟然是個女子。只覺的確有些難辦。

想到於安親自教導的幾個宮女應該還可一用,可今日只有抹茶在前殿,再說若讓百官知道宮女會武,後患無窮。也許只能讓阿麗雅在女眷中任挑對手,權當是一次閨閣笑鬧,供人茶後品談。

還未想定,忽地聽到一個清脆的聲音。

「皇上,奴婢願意和公主比試。」

雲歌在下面看到劉弗陵躊躇不能決,遂決定自己應下這場比試。

許平君想拉沒有拉住,雲歌已經離席,到殿前跪下請命。

劉弗陵看著跪在地上的雲歌,心內有為難,有溫暖。這殿堂內,他終究不是孤零零一人坐於高處了。

可雲歌的武功?

雖然不太清楚,但和雲歌相處了這麼久,知道她看菜譜、看詩賦、讀野史,卻從未見過她翻宮廷內的武功秘籍。以她的性格,若沒有興趣的東西,豈會逼迫自己去做?

正想尋個藉口駁回,可看她眼內,流露的全是「答應我吧!答應我吧!我保證不會有事。」而克爾嗒嗒和四夷使者都如待撲的虎狼,冷眼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劉弗陵只得抬手讓雲歌起來,準了她的請求。

劉弗陵瞟了眼下方立著的七喜,七喜忙藉著去問雲歌需要什麼兵器的機會,向雲歌一遍遍叮囑,「皇上心中早有計較,打不過就認輸,您可千萬別傷到了自己。」

雲歌滿臉笑嘻嘻,頻頻點頭,「當然,當然。我可不會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

七喜又問:「姑娘用什麼兵器?」

雲歌撓撓頭,一臉茫然,「我還沒想好,等我想好了告訴你。」

七喜感覺頭頂有一群烏鴉飛過,擦著冷汗離去。

雲歌的出戰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連精神消沉、一直漠然置身事外的霍成君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心緒複雜地看向了雲歌。

許平君就更不用提了,此時臺上三人都是她心中至親的人,她恨不得也能飛到臺上,與他們並肩而戰。可自己卻什麼忙都幫不上,只能心中又是求神又是祈天,希望一切平安,真的是「點到即止」。

雲歌全當孟珏不存在,只笑嘻嘻地和劉病已行了個禮,坐到劉病已身側,開始東看西看、上看下看地打量阿麗雅,一副全然沒把這當回事情,只是好玩的樣子。

劉病已和孟珏無語地看著雲歌。

雲歌三腳貓的功夫竟然也敢來丟人現眼?!

如果不是在這樣的場合,他們肯定早拎著她脖子,把她從哪來的,扔回哪去了。

第一場是劉病已對哲赤兒。

劉病已上場前,孟珏笑和他低聲說了幾句話,劉病已微笑著點了點頭,從容而去。

哲赤兒嗡聲嗡氣地說:「我在馬背上殺敵時,兵器是狼牙棒。馬背下的功夫最擅長摔角和近身搏鬥,沒有武器。不過你可以用武器。」

劉病已以坦誠回待對方的坦誠,拱手為禮,「我自幼所學很雜,一時倒說不上最擅長什麼,願意徒手與兄臺切磋一番。」

哲赤兒點了點頭,發動了攻擊。

哲赤兒人雖長得粗豪,武功卻粗中有細。

下盤用了摔角的「定」和「閃」,雙拳卻用的是近身搏鬥的「快」和「纏」,出拳連綿、迅速,一波接一波,纏得劉病已只能在他拳風中閃躲。

哲赤兒果然如他所說,只會這兩種功夫。

因為只會這兩種功夫,幾十年下來,反倒練習得十分精純,下盤的「穩」和雙拳的「快」已經配合得天衣無縫。

會武功的人自然能看出哲赤兒無意中已經貼合了漢人武功中的化繁為簡、化巧為拙,可不懂武功的夫人、小姐們卻看得十分無趣。

劉病已卻大不一樣,只看他騰挪閃躍,招式時而簡單,時而繁雜,時而疏緩,時而剛猛,看得夫人、小姐們眼花繚亂,只覺過癮。

雲歌卻十分不解,大哥的武功看著是美麗好看,可怎麼覺得他根本沒有盡力。大哥給人一種,他所學很雜,卻沒有一樣精純的感覺。但她知道劉病已絕非這樣的人,他會涉獵很廣,可絕不會每樣都蜻蜓點水,他一定會揀自己認為最好的東西,學到最精。

轉眼間已經一百多招,劉病已和哲赤兒都是毫髮未損。

劉病已本就對草原武功有一些瞭解,此時看了哲赤兒一百多招,心中計議已定。對哲赤兒說了聲:「小心。」功夫突換,用和哲赤兒一模一樣的招式和哲赤兒對攻。

哲赤兒是心思專純的人,五六歲學了摔角和搏鬥,就心無旁騖的練習,也不管這世上還有沒有其它高深功夫。幾十年下來,不知不覺中,竟然將草原上人人都會的技藝練到了無人能敵的境界。若劉病已使用其它任何功夫,他都會如往常一樣,不管對手如何花樣百出,不管虛招實招,他自是見招打招。可劉病已突然用了他的功夫打他,哲赤兒腦內一下就懵了。想著他怎麼也會我的功夫?他下面要打什麼,我都知道呀!那我該如何打?可他不也知道我如何打嗎?他肯定已經有了準備,那我究竟該怎麼打……

劉病已藉著哲赤兒的失神,忽然腳下勾,上身撲,用了一個最古老的摔角姿勢——過肩摔,把哲赤兒摔在了地上。

大殿中的人突然看到兩個人使一模一樣的功夫對打,也是發懵,直到劉病已將哲赤兒摔倒,大家都還未反應過來。

劉弗陵率先鼓掌贊好,眾人這才意識到,劉病已贏了,忙大聲喝彩。

劉病已扶哲赤兒起身,哲赤兒赤紅著臉,一臉迷茫地說:「你功夫真好,你贏了。」

劉病已知道這個老實人心上有了陰影,以後再過招,定會先不自信。哲赤兒的武功十分好,他的心無旁騖,已經暗合了武學中「守」字的最高境界。他只要心不亂,外人想攻倒他,絕不容易。

劉病已對哲赤兒很有好感,本想出言解釋,點醒對方。不是我打贏了你,而是你自己先輸了。可再想到,哲赤兒縱然再好,畢竟是羌人,若將來兩國交兵,哲赤兒的破綻就是漢人的機會。遂只淡淡一笑,彎身行了一禮後,轉身離去。

克爾嗒嗒勉強地笑著,向劉弗陵送上恭賀。

「漢朝的勇士果然高明!」

劉弗陵並未流露喜色,依舊和之前一般淡然,「草原上的功夫也很高明,朕是第一次看到如此高明的摔角搏鬥技藝。」

因為他的誠摯,讓聽者立即感受到他真心的讚美。

克爾嗒嗒想到哲赤兒雖然輸了,卻是輸在他們自己的功夫上,並不是被漢人的功夫打敗,心中好受了幾分,對孟珏說:「我想和你比試第二場。」

孟珏本以為克爾嗒嗒以王子之尊,此行又帶了勇士、有備而來,不會下場比試,不料對方主動要戰。

但既然對方已經發話,他只能微笑行禮:「謝殿下賜教。」

雲歌不看臺上,反倒笑嘻嘻地問劉病已:「大哥,你究竟擅長什麼功夫?這臺下有些人眼巴巴地看了半天,竟還是沒有一點頭緒。大哥,你也太‘深藏不露’了!」

劉病已對雲歌跳出來瞎摻合,仍有不滿,沒好氣地說:「有時間,想想過會兒怎麼輸得有點面子。」

「太小瞧人,我若贏了呢?」

劉病已嚴肅地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番雲歌,最後來了句:「散席後,趕緊去看大夫,夢遊症已經十分嚴重!」

雲歌哼了一聲,不再理他。

好一會後,卻又聽到劉病已叫她,仔細叮囑道:「雲歌,只是一場遊戲,不必當真。若玩不過,就要記得大叫不玩。」

雲歌知道他擔心自己,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多謝大哥關心。」

劉病已冷哼,「關心你的人夠多了,我才懶得關心你。皇上坐在上頭,你斷然不會有危險。我是關心孟珏的小命。我怕他會忍不住,違反規定,衝到臺上救人。」

雲歌「嗤」一聲冷嘲,再不和劉病已說話。

他們說話的工夫,孟珏已經和克爾嗒嗒動手。

一個用劍,一個用刀。

一個的招式飄逸靈動,如雪落九天,柳隨風舞;一個的招式沉穩兇猛,如惡虎下山,長蛇出洞。

劉病已看了一會,眉頭漸漸蹙了起來。

羌族已經先輸一場,克爾嗒嗒如果再輸,三場比試,兩場輸,即使阿麗雅贏了雲歌,那麼羌族也是輸了。克爾嗒嗒為了挽回敗局,竟然存了不惜代價、非贏不可的意思。

孟珏和克爾嗒嗒武功應該在伯仲之間,但孟珏智計過人,打鬥不僅僅是武功的較量,還是智力的較量,所以孟珏本有七分贏面。

可克爾嗒嗒這種破釜沉舟的打法,逼得孟珏只能實打實。

最後即使贏了,只怕也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