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掌中雪

雲中歌 桐華 第2頁,共2頁

「大哥,你就沒有……從沒有……」

「我一直把她當妹妹。」

雲歌重重嘆了口氣,當初還以為他們是郎有情女有意,可原來如此。那她現在可以告訴他,他們之間的終身約定嗎?至少可以問問他還記得那隻繡鞋嗎?可是許姐姐……

雲歌還在猶豫躊躇,劉病已凝視著暗夜深處,淡淡說:「我沒資格,更沒有心情想這些男女之事。」

雲歌呆了一瞬,低下了頭。

他已經全部忘記了,即使說了又有什麼意思?只不過是給他增添煩惱。何況還有許姐姐。

雲歌低著頭髮呆,劉病已沉默地看著雲歌。

雲歌抬頭時,兩人目光一撞,微怔一下,都迅速移開了視線。

「雲歌,你覺不覺得我是個很沒志氣的人?」夜色中,劉病已側臉對她,表情看不分明。

雲歌輕聲道:「大哥,你想做的事情只怕是做不了,所以索性寄情閒逸了。遊俠客們雖不是世俗中的正經人,可都有幾分真性情,比起世人的嫌貧愛富,踩賤捧高,他們更值得交往。」

劉病已好半晌都是沉默,雲歌感覺出劉病已今夜的心情十分低落,他不說,她也不問,只靜靜坐著相陪。

劉病已忽地問:「雲歌,你想出去走走嗎?」

雲歌點了下頭。

劉病已帶著雲歌越走越偏僻。月光從林木間篩落,微風吹葉,葉動,影動,越顯斑駁。兩人的腳步聲偶會驚起枝頭的宿鳥,「嗚啞」一聲,更添寂靜。

穿過樹林,眼前驀然開闊,月光毫無阻隔地直落下來,灑在漫生的荒草間,灑在一座座墓碑間。

這樣的蕭索讓雲歌覺得身上有些涼,不自禁地抱著胳膊往劉病已身邊湊了湊。

劉病已輕聲笑道:「有兄弟喜歡騙了女孩子到荒墳地,通常都能抱得美人滿懷,她們怕死人,其實哪裡知道活人比死人可怕。」

劉病已一句「出去走走」,居然走到了墳地間,雲歌倒是一片泰然,隨著劉病已穿行在墳墓間。

劉病已站定在一個墳墓前。雲歌凝目看去,卻是一座無字墓碑,墳墓上的荒草已經長得幾乎淹沒住整個墳墓,墓碑也是殘破不堪。

劉病已默站了良久,神情肅穆,和往日的他十分不同,「今日白天的事情聽聞了嗎?」

「什麼事情?」

「北城門的鬧劇。」

「哦!聽聞了。整個長安城都被鬧得封鎖了城門,所以我今日也沒有進城做菜。」

據說清晨時分,一個男子乘黃犢車到北城門,自稱衛太子,傳昭公、卿、將軍來見。來人說起衛太子的往事,對答如流,斥責本不該位居天子之位的劉弗陵失德、他的冤魂難安。引得長安城中數萬人圍觀。最後京兆尹用兵方驅散了眾人,抓住了自稱衛太子的男子,經霍光審判,男子招認自己是錢迷了心竅的方士,受了衛太子舊日舍人的錢財,所以妖言惑眾。男子立即被斬殺於鬧市,以示懲戒。

劉病已凝視著墓碑,緩緩說:「你面前的墳墓裡就是當年母儀天下的衛皇后,死後卻是一卷草蓆一裹就扔進了荒墳場中。極盡榮耀時,衛氏一門三女,還有大司馬大將軍衛青。幸虧衛少兒和衛青死得早,幸運地沒有看到衛氏沒落。太子之亂時,不過幾日,衛皇后自盡,衛太子的妻妾,三子一女都被殺,合族盡滅。」

雲歌蹲了下來,手輕輕摸過墓碑。也許是小時候聽了太多衛青的故事,也聽二哥提過這個出身低賤卻成為了皇后的女子,雲歌心裡驀然難過起來,「舍人有錢財買通人去鬧事,卻沒有錢財替衛皇后稍稍修葺一下墳墓?他既然對衛太子那麼忠心,怎麼從未體會過衛太子的孝心?」

劉病已放聲大笑起來,「如此簡單的道理,一些人卻看不分明。一個死了這麼多年的人,還日日不能讓他們安生。」

笑聲在荒墳間盪開,越顯淒涼。

雲歌輕聲說:「今日我聽常叔和幾個文人偷偷提了幾句衛太子,都很是感慨。聽聞衛太子推行仁政、注重民生、提倡節儉,和漢武帝的強兵政策、奢靡作風完全不同,大概因為民間一直懷念著衛太子,所以高位者越是心中不能安吧!人可以被殺死,可百姓的心卻不能被殺死。衛太子泉下有知,也應寬慰。」

劉病已收住了笑聲,靜靜站著。

雲歌鼓了半晌的勇氣,方敢問:「大哥,你上次說有人想殺你,你是衛家的親戚嗎?」

「算有些關係吧!衛太子之亂,牽扯甚廣,死了上萬人,當時整個長安都血流成河,我家也未能免禍。」劉病已似乎很不願意再回想,笑對雲歌說:「我們回去吧!」

兩個人並肩走在荒草間,劉病已神態依舊,雲歌卻感覺到他比來時心情好了許多。

「雲歌,害怕嗎?」

「壓根就不怕。」

「真的?」

「當然是真的!「

「那我給你講個故事,聽聞有一個女子被負心漢拋棄,自盡後化為了厲鬼,因為嫉恨於美貌女子,她專喜歡找容貌美麗的女子,她會靜靜跟在女子的身後,輕輕地呵氣,你會覺得你脖子上涼氣陣陣……」

「啊!」雲歌尖叫起來,滿臉驚怕,「我的腳,她抓住我的腳了。大哥,救我……」

劉病已見她隱在荒草中的裙子已泛出血色,驚出了一身冷汗,「雲歌,別怕。我是信口胡編的故事,沒有女鬼。」

他以為是野獸咬住了雲歌,分開亂草後,卻發現雲歌的腳好端端地立在地上,正驚疑不定間,忽醒悟過來,他只聞到了清雅的花草香氣,沒有血腥味。

沒有血腥味?他摸了把雲歌的群裾,氣叫:「雲歌!」

雲歌朝他做了個鬼臉,迅速跑開。

一邊笑著,一邊叫道:「大哥下次想要嚇唬女孩子,記得帶點道具!否則效果實在不行。灑在衣袍上的胭脂一沾露水,暗中看著就象血,糖蓮藕象人的胳膊,咬一口滿嘴血,染過色後的長粽葉,含在嘴裡是吊死鬼的最佳扮相……」

劉病已笑向雲歌追去,「雲歌,你跑慢點。鬼也許是沒有,不過荒草叢裡蛇鼠什麼的野獸還是不少的。」

雲歌一臉得意,笑叫:「我-才-不-怕!」

劉病已笑問:「你哪裡來的那麼多鬼門道?倒是比我那幫兄弟更會整人,以後他們想帶女孩子來這裡,就讓他們來和你請教了。」

雲歌撇撇嘴:「才不幫他們禍害女子呢!不過大哥若看中了哪家姑娘,想抱美人在懷,我一定傾囊相授。」話剛說完,忽醒起劉病已剛才講故事嚇她,心突突幾跳,臉頰飛紅,只扭過了頭,如風一般跑著。

兩個人在荒墳間,一個跑,一個追,笑鬧聲驅散了原本的淒涼荒蕪。

夜色、荒墳,忽然也變得很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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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的燈火下,雲歌仔細記著帳。

唉!命苦,以前從來沒有弄過這些,現在為了還債必須要一筆筆算明白,看看自己還有多久能還清孟珏的錢。

雲歌想起孟珏的目光,臉又燒起來,不自禁地摸了下的自己的額頭。

會想他嗎?

哼!欠著一個人的錢,怎麼可能不想?

每賺一枚錢要想,每花一枚錢要想。臨睡前算帳也要想他,搞得連做夢都有他。

他走前根本不應該問,會想我嗎?而是該問,你一天會想多少次我?

他為什麼會親我?還問我那樣的話?他……是不是……

還在胡思亂想,患得患失,窗戶上幾下輕響,「還沒有睡?」劉病已的聲音。

雲歌忙推開窗戶,「沒呢!你吃過飯了嗎?我這裡有烤地瓜。

「吃過了,不過又有些餓了。」

「有些冷了,給你熱一下。」

「不講究那個。」劉病已接過烤地瓜,靠在窗楞上吃起來,「你喝酒了嗎?怎麼臉這麼紅?」

「啊?沒有……我是……有點熱。」雲歌的臉越發紅起來。

劉病已笑笑地說:「已經立秋了,太陽已經落山很久了。」

雲歌「哼」了一聲,索性耍起了無賴,「秋天就不能熱?太陽落山就不能熱?人家冬天還有流汗的呢!」

「雲歌,孟珏回長安了。」

「什麼?」劉病已說話前後根本不著邊際,雲歌反應了一會,才接受劉病已話中的意思,「他回來了怎麼不來找我們?」

「大概有事情忙吧!我聽兄弟說的,前幾日看到他和丁外人進了公主府。」

前幾日?雲歌噘了噘嘴,「他似乎認識很多權貴呢!不知道做的生意究竟有多大。」

劉病已猶豫著想說什麼,但終只是笑著說:「我回去睡了,你也早些歇息。」

雲歌的好心情莫名地就低落起來。

看看桌上的帳,已經一點心情都無,草草收拾好東西,就悶悶上了床。

躺在床上卻是翻來覆去,一直到半夜都睡不著。

正煩悶間,忽聽到外面幾聲短促的曲調。

《采薇》?她立即坐了起來,幾步跳到門口,拉開了門。

月夜下,孟珏一襲青衣,長身玉立。正微笑地看著雲歌,笑意澹靜溫暖,如清晨第一線的陽光。雲歌心中的煩躁一下就消散了許多。

兩人隔門而望,好久都是一句話不說。

雲歌擠了個笑出來,「我已經存了些錢了,可以先還你一部分。」

「你不高興見到我?」

「沒有呀!」

「雲歌,知不知道你假笑時有多難看?看得我身上直冒涼意。」

雲歌低下了頭。

孟珏叫了好幾聲「雲歌」,雲歌都沒有理會他。

幾團毛茸茸的小白球在雲歌的鼻子端晃了晃,雲歌不小心,已經吸進了幾縷小茸毛,「阿嚏、阿嚏」地打著噴嚏,一時間鼻涕直流,很是狼狽。

她忙儘量低著頭,一邊狂打噴嚏,一邊找絹帕,卻身上摸了半天都沒有摸到。

孟珏低聲笑起來。

雲歌氣惱地想這個人是故意捉弄我的,一把拽過他的衣袖,捂著鼻子狠狠擤了把鼻涕,把自己收拾乾淨了,方洋洋得意地抬起頭。

孟珏幾分鬱悶地看了看自己的衣袖,「不生氣了?」

雲歌板著臉問:「你摘那麼多蒲公英幹嗎?」

孟珏笑說:「送你的。你送我地上星,我送你掌中雪。」

「送給我,好捉弄我打噴嚏!」雲歌指著自己的鼻尖,一臉跋扈,心中卻已經蕩起了暖意。

孟珏笑握住雲歌胳膊,就著牆邊的青石塊,兩人翻坐到了屋頂上。

孟珏遞給雲歌一個蒲公英,「玩過蒲公英嗎?」

雲歌捏著蒲公英,盯著看了好一會,「摘這麼多蒲公英,要跑不少路吧?」

孟珏只是微笑地看著雲歌。

雲歌聲音輕輕地問:「你已經回了長安好幾日,為什麼深更半夜地來找我?白天干嗎去呢?前幾日幹嗎去了?」

孟珏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下,「是劉病已和你說的我已經到了長安?我在辦一些事情,不想讓人知道我認識你,就是今天晚上來見你,我都不能肯定做的是對還是不對。」

「會有危險?」

「你怕嗎?」

雲歌只笑著深吸了口氣,將蒲公英湊到唇邊,「呼」地一下,無數個潔白如雪的小飛絮搖搖晃晃地飄進了風中。

有的越飛越高,有的隨著氣流打著旋,有的姿態翩然地向大地墜去。

孟珏又遞了一個給雲歌,雲歌再呼地一下,又是一簇簇雪般的飛絮蕩入風中。

隨著雲歌越吹越多,兩人坐在屋頂,居高臨下地看下去,整個院子,好象飄起了白雪。

雲歌下巴抵在膝蓋上,靜靜看著滿院雪花。

孟珏唇邊輕抿了笑意,靜靜看著滿院雪花。

劉病已推開窗戶,望向半空,靜靜看著漫天飛絮。

許平君披了衣服起來,靠在門口,靜靜看著漫天飛絮。

皎潔的月光下,朦朧的靜謐中,飄飄蕩蕩的潔白飛絮。

一切都似乎沉入了一個很輕、很軟、很乾淨、很幸福的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