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小時開機?喬莉一愣,這意味著什麼?她人生二十七年,還從來沒有從一個異性嘴裡,聽到過如此溫暖的話語。陸帆說:「你先回去,洗把臉,鎮定一下情緒。」
「好。」喬莉低著頭,一步步地走了下去。陸帆看著她的身影在樓梯的拐角處消失不見,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他的感覺還是很不舒服,他想來一枝雪茄,或者一杯紅酒,他想倒在一張沙發上,什麼都不想,好好地睡一覺。他默默地站在樓梯口,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才慢慢往下走,回到了公司門口。
進了銷售區,銷售部的人看見了他,都站了起來,他看了一眼喬莉坐的地方,人不在,桌上也沒有電腦,她躲在什麼地方,還是離開了公司?
「陸總,你真的要走?」一個銷售問。
「晶通外包是公司的大業務,我去支援也是應該的。」
「出任中方經理,你是在公司內部調動,還是……」
「既然是中方經理,當然是被晶通集團聘用,」陸帆笑了笑,「我要離開公司了。」
「可是,」一個銷售看了他一眼,到底忍不住說了出來,「你等於離開了外企,去國企了。」
「國企很好,」陸帆說,「這幾年國企勢頭很猛,將來未必不是一個方向。」
「說得好,」白重叫了一聲,然後朝陸帆伸出手,「陸總,恭喜啊!」
陸帆微微一笑,和他輕輕一握,「沒什麼好恭喜的,都是為了公司。」
「大專案,大經理,」白重說,「總比當個總監強。」
眾銷售沉默不語,有的覺得白重什麼都不懂,有的覺得他說得也有道理,有的則想,七億大單剛簽完,能跑的都跑了,這單子裡到底有什麼勾當?……這時,陸帆輕輕拍了拍手,「趁大家都在,我宣佈一個好訊息,明天是二十四號,平安夜,我請大家吃飯。有想來的,都報名。」
「真的呀,陸總?」翠西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人群之外,「我們市場部的能不能來?」
「沒問題。」陸帆說。他又瞄了一眼喬莉的座位,還是沒有人。讓她平靜一下也好。「大家都去工作吧,我會把明天晚上的地點群發給大家。」
眾人聽了這話,都散了開來,工作的工作,私下討論的私下說去了。陸帆轉過頭,回到辦公室,還沒有走到門前,便瞧見了車雅尼。
「嗨。」陸帆心裡一緊。他覺得自己是有點欠喬莉的,但他不認為自己欠了車雅尼什麼,可每當他看到車雅尼的時候,他就有一種欠了她的感受。
「嗨,」車雅尼說,「明天晚上請客?」
「是啊,」陸帆說,「你來嗎?」
「你想請我?」
「為什麼不?」
車雅尼點點頭,笑了一下,「我來。」
第二天晚上,賽思中國銷售部、市場部浩浩蕩蕩十多個人,一起來到一家大酒店。陸帆在這兒買了二十張餐券,可以邊吃飯邊看錶演。其他的節目還在其次,最吸引人的是郭德綱的相聲。除了白重、孫諾、車雅尼、翠西等人之外,狄雲海也到了。大家送陸帆也就罷了,見到雲海,那份親熱又增了三分。翠西說:「傑克,你來是歡送弗蘭克呀,還是和老同事聚餐啊?」
「都有,都有,」雲海呵呵笑道,「難得見到大家,特意過來湊個數,反正是弗蘭克花錢,我不來白不來。」
眾人哈哈笑了。雲海又說:「今天晚上還有郭德綱的相聲,」他手朝上一舉,學著相聲裡的話,「狄雲海,你是一個偉大的人。」
眾人笑得更厲害了。陸帆坐在一邊,沉默不語。他沒有云海的本領,可以很快令所有人歡笑而溫暖,但是他很喜歡這種感覺。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沒有喬莉的資訊,連祝賀的簡訊都沒有,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白重拿起酒瓶,「這酒不錯,陸總,你發個話,今天晚上這酒怎麼喝?」
「今天過節,」陸帆不想再操心了,「大家放開來喝,能喝多少就喝多少,開心就行。」
「好!」白重立即開始倒酒,「大家聽著啊,這可是陸總說的,大家夠兄弟的,就要把酒喝好。」說完這話,他就開始後悔,怎麼又把「兄弟」這個詞帶了出來?他給雲海倒酒的時候,雲海哈哈笑著接過了酒瓶,「白經理,有兄弟在,怎麼敢勞您大駕呢?」
眾人一起樂了。白重心想,早就聽說公司有個超級大好人狄雲海,今天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啊,是個和氣人。雲海給陸帆倒了大半杯,陸帆說:「要倒就倒滿。」
雲海看了他一眼,心想今天你是主角,大家都會找你喝酒,你自己再要喝,豈不是麻煩了。他給陸帆倒了滿杯,接著,又給車雅尼倒。車雅尼默不作聲地看著雲海,雲海倒得很慢,等著她喊停,但一直等酒倒滿了,車雅尼也沒有說一句話。最後,她給了雲海兩個字:「謝謝。」
雲海覺得今天晚上有些異樣,心想自己還是少喝一點吧,替陸帆把持一點大局。這時宴會已經正式開始,各桌的人都開喝起來。眾銷售有的想讓陸帆多喝一些;有的聽說陸帆雖然很少端杯,卻是海量,想趁機試試他到底能喝多少;還有的純屬起鬨,圖個熱鬧。這一杯一杯地喝下來,不到半小時,陸帆已經連幹了三十多杯,不要說雲海,就連其他一兩個銷售也有些擔心了。而白重卻大為意外,他沒有想到陸帆的酒量這麼好,於是酒興大起,不斷地拉著陸帆喝酒,又找出各種理由,煽動在座的女士向陸帆敬酒。
酒越喝越多,陸帆的臉越來越白,在昏暗的酒店燈光中,越發顯得他膚色白皙,不見一絲血色。雲海見勢不好,伸手攔住了眾人,「我有個請求,請大家一定要答應我。」
眾人一愣,「什麼嘛,說說說!」
「馬上郭德綱要表演了,大家能不能不喝酒、不說話,讓我安靜地聽段相聲?我可是鋼絲啊。」
眾人都樂,有的也知道,他是給陸帆擋酒。白重這會兒已經喝了大半斤白酒,舌頭都開始打結了,「沒……沒問題,兄弟要聽相聲,改天我買張票,專門請你聽。」他的話還沒說完,全場已經爆發出一陣掌聲與笑聲。
圓圓胖胖的郭德綱走到臺上,臺下立刻響起「咦——」聲,聽著像噓聲,其實是喝彩。相聲說:一個人為了體驗一下當有錢人的感覺,一咬牙進了家大酒店,點了盤八十塊錢的魚翅炒飯。炒飯上來後,他沒有吃到魚翅,就把廚師找來了,廚師一鞠躬:我就叫魚翅!
臺下「咦」聲一片,掌聲一片,笑聲一片。賽思中國眾人笑得是前仰後合。雲海輕輕一拉陸帆,附在他的耳上悄聲問:「安妮怎麼沒有來?」
陸帆苦笑了一下,在雲海的耳邊說:「她在生氣,覺得我們聯合騙了她。」
雲海一愣,「她這麼想?」
「隨她吧,」陸帆說,「過完新年再說。」
雲海點點頭,繼續聽相聲。陸帆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傑克什麼時候這麼關心喬莉了?現在大家都在聽相聲,他卻關心著喬莉……他把目光投到了臺上。臺上的相聲正在把生活的無奈,說成一個又一個笑話,而臺下的人們,正因為明白這種無奈,才能哈哈大笑。陸帆看著男女同事們推杯換盞、喜笑顏開,不禁一陣茫然。這樣的生活到底有什麼意思?突然,雲海拉住他,「弗蘭克,我妹妹找我,我得回去。」
「現在?」陸帆哈哈一笑,「傑克,美女有約吧?」
「真是我妹妹,她打了好幾個電話。」
「走吧,走吧!」陸帆根本不相信他的鬼話,「美女約你就好好陪她吧!」坐在旁邊的人聽見了,都哈哈大笑起來。翠西打趣說:「傑克,還沒到十二點,就急著往回趕啊?」
雲海看了看陸帆,一方面不知道妹妹和妹夫發生了什麼,打電話來又哭又講;另一方面,他很擔心陸帆,覺得他今天狀態有些不對,便說:「弗蘭克,你當心一點,別喝太多了,有事打電話。」
「行了行了,你走吧。」
雲海又拉過一個不喝酒的銷售,交代他看著點陸帆,晚宴結束後,開陸帆的車送他回去。銷售滿口答應,雲海這才離席而去。陸帆看著雲海的背影,心中一動,莫不是喬莉找他?以前在公司也是這樣,喬莉有什麼事情,都是找雲海。她就像只渾身是刺的刺蝟,只有紮在雲海這個棉花包上,才沒有效果。陸帆覺得有些悶,一股酒意湧了仁來,他拿起了杯子,「今天是過節,大家都要喝得高興,我敬你們。」
眾人一起叫好,都喝了一杯。「說實話,」孫諾說,「其實今天應該是全家團圓的日子,但是我家在香港,所以今天和大家一起過節,我很高興。陸總,雖然你要離開了,但是我仍然感謝你請我來過節,我敬你一杯。」
「說得好,」陸帆的酒意更重了,「今天是閤家團圓的日子,但我父母都不在北京,所以你們就是我在北京的親人。」他舉起杯,開始敬每一個人。大家聽了這話,都不覺有些傷感,一些家在外地的同事,更是感觸良多。大家都默默地飲了。這時臺上開始唱歌,眾人互相之間也聽不清說話,滿場的歌聲樂聲,但這一桌人的氣氛卻冷淡下來。
陸帆覺得莫名的悲涼,自己揀著菜、喝著酒。忽然,一隻手從旁邊繞過來,輕輕握住了他的手。他微微轉過頭,就看見了車雅尼。車雅尼滿臉紅暈,頭髮蓬鬆,一雙眼睛柔柔地看著他。車雅尼把身體靠近陸帆,在他的耳旁輕聲說:「我是個沒家的人,謝謝你請我過節!」
陸帆想起車雅尼是個孤兒,心中一軟,用力握住了車雅尼的手。之後,眾人又喝了將近一小時,直玩到節目結束,這才散了。在這幾十分鐘的時間裡,車雅尼的右手一直沒有離開過陸帆的左手。陸帆也不知道為什麼,很喜歡這樣被她握著,覺得有一種溫柔的力量不斷地傳遞給他。也許一個人寂寞,兩個人就不再寂寞吧。
深夜時分,一行人歪歪倒倒地從酒店裡出來,有家的人各自回家。翠西住得比較遠,孫諾打車送她。那個不喝酒的銷售雖然受雲海所託,要照顧陸帆,但看陸帆和車雅尼的親熱勁兒,哪裡好提替陸帆開車的事,直接打了個車就跑了。陸帆看著車雅尼,「我送你?」
車雅尼微微一笑,什麼也沒有說,她跟著陸帆朝停車場走去。幾輛車先後離開了停車場,陸帆的車停得比較靠裡,二人越走越遠,浸沒在北京的冬夜中。車雅尼的手輕輕地伸到陸帆旁邊,握住了他。陸帆覺得她的手又涼又細又軟,趕緊用手包住她的手指,讓她溫暖一些。車雅尼輕輕貼近了他,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可能她穿得很單薄,陸帆覺得她瑟瑟發抖,似乎冷得厲害。他心裡又是一軟,伸手攬住車雅尼的腰,好讓她靠近自己的胸膛。雖然隔著大衣,但他依然可以感覺到車雅尼腰肢纖細,柔如無物。他的心陡然跳動起來,渾身上下都有著火的感覺。
他轉過頭,車雅尼輕柔的髮絲就在他的臉頰旁邊,一雙迷濛的眼睛喝了酒之後,眼神越發地迷濛,兩片嘴唇帶著晶亮的唇彩,微微張開著,在夜幕下發出誘人的光澤。
縱然你是百鍊鋼,也將你化成繞指柔。陸帆一下子明白了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忍不住朝著那誘人的光芒吻了下去。唇是柔軟的、冰冷的,然而人的反應是火熱的。車雅尼輕輕地呻吟了一聲,半靠在他的懷裡。陸帆感覺她的牙齒開啟了,一條柔軟的舌頭糾纏住他,舌尖靈活而熱烈,讓他不得不激烈地回應。這種回應,實在放縱,實在痛快,實在很愛,實在很無所謂……他抱住她,她的舌頭是軟的、腰肢是軟的、手指也是軟的。他想要她:現在!馬上!
有振動的聲音,而且貼著他的口袋,一遍、兩遍、三遍……陸帆驚醒過來,一隻手摟住車雅尼,另一隻手拿出手機,「喂?!」
「弗蘭克,你沒事吧?」
「傑克,!!」陸帆環顧著停車場,在黑夜之中,一輛一輛閃著光澤的汽車排在一片空地上,彰顯著現代生活的氣息。他逐漸被雲海的聲音拉回了現實,「有事嗎?」
「沒事,我怕你喝多了,你今天晚上喝了太多酒。」
「謝謝你,你怎麼樣?」
「小兩口吵架,」雲海哭笑不得,「也不為個事情,我回來說說他們,現在又和好了,出去吃消夜去了。」
「哦。」
「你自己開車?」
「沒問題。」
「我不是讓那誰替你開嗎?他人呢,一個人先跑了?」
陸帆笑了,「我不用人照顧,我正要送米蘭達。」
雲海一愣,「送米蘭達?哦,那你小心點。」
「沒問題。」陸帆掛上電話,輕輕扶穩車雅尼,「走吧,我送你回家。」
車雅尼上了車,蜷縮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就像一隻受了傷的大貓。陸帆開足了暖氣,又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她的身上。大約她喝了太多的酒,等陸帆開到她住的小區門口時,她已經睡著了。陸帆停好車,轉過頭,打量著她,只見凌亂的長髮蓋住了她的臉頰,潔白細膩的皮膚在車燈的照耀下,越發顯得細緻。他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替她撥開頭髮。車雅尼醒了,迷迷糊糊地問:「到哪兒了?」
「到你家了。」
車雅尼坐起來,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他,「上去坐坐吧?」
陸帆輕輕吸了一口氣,他很清楚,只要他上去就不會再下來。他在慾望和理智之間掙扎了幾秒,看著她,「妮妮,我不能上去。」
車雅尼無所謂地輕笑一聲,「隨便你。」
她轉身要下車,陸帆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覺得這樣上去,很不尊重你。」
車雅尼回過頭,淒涼地看著他,「是嗎?」
「是的。」陸帆說,「如果我現在上去,我和付國濤沒有區別。」
「哼,」車雅尼冷笑一聲,「弗蘭克,你不用把自己說得多聖潔,你怕惹上麻煩就怕惹上麻煩,不用找理由。」她看了陸帆一眼,「說到底,你是個男人,男人說不,考慮的永遠是現實。」
「我不是這個意思,」陸帆說,「我現在要離開公司了,我會去石家莊工作,我希望我們能有一個過程。」
「過程?」車雅尼有些不能置信,「你是說,你,想和我談戀愛?」
陸帆覺得自己解釋不清了,他直截了當,「我不喜歡一夜情。」
車雅尼看著他,現在,她有點明白了,這個男人是想要弄清楚,到底是出於慾望,還是出於喜歡才願意和她在一起。他說得沒有錯,他不適合一夜情,他已經過了玩的年齡,沒有那個心情了。但是,他那個出了名的前妻,又是如何搞定他的?!是她車雅尼不夠瘋狂,還是說,他對那個女人一見鍾情,發了瘋一樣地相愛?
看得出,他喜歡她,可她不想強迫他,更不想勾引他。如果她願意賭得更大一點,也許她可以把這個好男人收入名下。車雅尼笑了笑,「弗蘭克,我走了,晚安。」
「外面很冷,」陸帆說,「自己小心。」
車雅尼看著他,突然將身體挪過來,在他的唇上輕輕吻了一下,「晚安。」
陸帆心裡一顫,輕聲說:「晚安。」
與此同時,喬莉和周雄離開了國貿的一個活動。兩個人沿著三環向東邊漫步。
「冷嗎?」周雄問。
「不冷,」喬莉將大衣外的披肩裹得更緊一些,「你呢?」
「我不冷,」周雄套著黑色棉大衣,笑道,「剛才在裡面真的很熱。」
「是啊,」喬莉輕輕吐出一口氣,那氣立即變成了白色,在路燈下化為烏有。她咯咯一笑,「我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晚出來散步了。」
「哦?」周雄說,「你還喜歡半夜散步?」
「我又不是鬼!」喬莉笑道,「我只是想起了大學時候,有一次和幾個同學睡不著覺,半夜跑到街頭走路。現在一算,都過去好幾年了。」
「是啊,」周雄說,「我上大學那會兒,有一次夜裡餓得睡不著,半夜爬起來找東西吃,結果怎麼找都找不到。」
「不可能吧?」
「那是哪一年?」周雄想了想,「九七年?九八年?那時肯德基、麥當勞都沒有二十四小時的,最後找到一家麵館,吃了一碗麵。那面真好吃,現在想起來也覺得美味。」
「還是上學的時候好,」喬莉說,「那會兒真輕鬆。」
「怎麼,」周雄細緻地問,「七億大單簽了,不覺得輕鬆嗎?」
「別提了,」喬莉說,「為了這事,我差點和弗蘭克吵起來。」
「為什麼?」周雄皺起了肩頭。
喬莉說了懷疑晶通電子有問題,施蒂夫找她談話,歐陽貴、雲海、陸帆等人先後撤出專案等前因後果。周雄聽後沉默不語。喬莉最後說:「不過,弗蘭克保證這個專案沒有問題,我還是應該相信他,畢竟,他是我當銷售以後跟的第一個老闆。」
「你這樣想也對,」周雄說,「不過……」
「不過什麼?」
「一般這麼大的單子要保證清白是很難的。我原來想,你只是一線銷售,後面需要幾個管理層面層層審批,有些事情你根本接觸不到,所以,不會有太大問題。可如果單子只在你和何乘風這兩個層面,多少讓人有些放心不下。」
喬莉停住了腳步,「為什麼?」
周雄欲言又止,「這怎麼說呢,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只要很多事情你確實沒有參與,我想不至於有什麼危險。」
「希望如此吧,」喬莉搖了搖頭,「把自己的命運交在別人的手上,這是不是很荒唐?」
周雄笑了笑,「工作上永遠會有煩惱,你就不用太擔心了。」
兩個人一路聊著天,朝喬莉所住的小區方向走。話越說越多,但他們都沒有再提晶通電子。差不多走了快一小時,喬莉到了小區門口。周雄問:「明天晚上有安排嗎?」
「暫時沒有。」
「我明天要出差,可能要元旦才能回來。」
「去哪兒?」
「上海。」
喬莉點點頭。周雄說:「等我回來,請你吃飯。」
「好啊。」
「那再見。」
「再見。」喬莉說完,轉過身朝公寓走去。
周雄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有說不出的擔憂。為什麼雲海沒有告訴他,陸帆也要從專案中撤出去?還有,審批的人只有何乘風一個人。晶通外包這麼大的專案,接著又是七億的技術改造,憑著陸帆的保證,不足以讓周雄相信。這個單子會是什麼生意,而不是交易,周雄覺得這根本是胡扯,騙騙喬莉這樣的職場新人還差不多。幸好,他及時從這個專案中撤了出來,否則私人顧問沒準也會「顧」出問題。聽喬莉的口氣,她似乎知道得很少,這樣最好,這種事情,能少知道就少知道,最好是不參與。
她簽了單,就得負責到底,這事兒很麻煩。周雄一邊往回走,一邊慢慢地想,現在過多地提醒她,反而不好,她的壓力已經很大了,不如讓她再做一段時間,看情況變化之後,再另做打算。
喬莉回到家,收拾完之後躺在了床上。現在已經是夜裡兩點半,很好,距離天亮只剩下三四個小時。這幾天她天天失眠,每晚都是睜著眼睛到天明。直到現在,她都沒有告訴父親簽單的事,只匆匆給媽媽打了一個電話,祝她和父親節日快樂。她還沒有天真到相信七億的單子完全清白,但是她相信陸帆的保證。可是他的保證能否成為事實,她卻沒有任何把握。
是世界出了問題,還是她出了問題?這一年多來,所經歷的事情,林林總總在她心頭激盪,她很難承受一個不知道答案的結果。就像她自己說的,她把命運交了出去,這是一種多麼大的折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要何去何從。這幾天來,她儘可能地忙碌,但心情卻一直停滯在低谷。她甚至不想上班,不想見到熟悉的同事。只有到了晚上,她的心情才會好一些。
她看了看手機,裡面有很多人給她傳送的祝福簡訊,有陸帆、雲海,甚至何乘風、王貴林、歐陽貴,但是,她一個人都沒有回。
我們每個人都會在生命中經歷這樣一種痛:不知道是誰傷害了我們,可我們備受傷害;不知道我們傷害過誰,可我們敢確定,一定曾經傷害過別人。我們很迷惑,可我們又沒有答案。我們很彷徨,卻又沒有方向。
如果我們持續一年或幾年都陷在這樣的情緒裡,醫學上稱之為抑鬱;但如果一個人一生中都沒有遇到過這種痛,那我們只能說,這個人沒有成長。
成長之痛是人生必經的一個階段,就像蠶要破蛹、蛹要化蝶。我們總要學會承受什麼、蛻去什麼、裂變什麼,才能更好地理解社會、理解自己。就像現在的喬莉,她知道,自己的處境已經不是一番話、或者誰來指點一下迷津就可以解決的。父親曾經告訴她:你只在自己的船上,這不僅適用於職場,也適用於人生。找到自己的路,找到自己理解事物的方式,找到與自己和解、平衡的橋樑……喬莉的屋子裡只開著一盞小檯燈,這個二十七歲的女孩,或者二十七歲的女人,她在種種矛盾、迷惑、痛楚中沉澱。她想找到什麼?她自己都不知道。但如果找不到那個東西,她一步也行動不了。
喬莉在成長的痛苦中默默掙扎,大約天亮的時候,她才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第二天,喬莉中午才到公司。公司裡洋溢著節日的氣氛。她忙了一會兒,來到茶水間,想給自己拿點吃的,進去一看,才發現冰箱沒有了,裡面原來免費供應的可樂、豆漿、酸奶統統沒有了,呈現在自己面前的,只有一臺咖啡機,還有一臺自動售貨機,上面標清了各種飲料的價格。一個售後正在往裡面塞錢,只聽哐噹一聲,掉下了一罐可樂。
喬莉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操作,他舉了一下可樂,「天下沒有免費的可樂了。」
「今天換的嗎?」喬莉笑問。
售後點點頭。喬莉說:「節日真快樂啊。」
「是啊,」售後說,「不過別人擔心,你不用擔心,你有一七個億打底呢。」
喬莉苦笑一聲,「花錢買可樂,不如喝免費咖啡。」
「你嚐嚐咖啡那股味兒。」售後搖搖頭,「沒錢啥都不靈啊。」
喬莉搖搖頭,打了杯咖啡,還是覺得很餓,可什麼吃的都沒有,只能下樓去買了。她端著咖啡往門外走,陸帆恰巧走了進來。
「嗨。」陸帆打了聲招呼。
「嗨,」喬莉說,「老闆。」
「我不是老闆了,」陸帆笑了一聲,「節日快樂。」
「你也是。」
「昨天過得好嗎?」
「挺好的,和一個朋友去參加一個活動,你們呢,玩得開心嗎?」
「不錯。」
陸帆從她身邊繞過去,覺得有些尷尬,喬莉也覺得不知道應該說什麼。這時陸帆的手機響了,是雲海打來的,他連忙接了電話。
「弗蘭克,」雲海說,「告訴你一個好訊息。」
「什麼事?」
「何總介紹的,為一家公司提供技術外包的單子成了。」
「是嗎?」
「真的,合同已經掃描發到你郵箱了,你趕緊看看。」
「好。」陸帆掛上手機。他轉過頭,這才發現喬莉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這時,電話又響了,是何乘風,「弗蘭克,告訴你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
「什麼好訊息?」
「晶通外包已經正式掛牌,你儘快把手上的工作交接出去,爭取新年後就去石家莊報到。」
「這麼快,好事情!還有一個壞訊息?」
「我們的新vp後天從美國出發,二十八號到北京。」
「呵呵,」陸帆冷笑,「他來得也不慢啊。」
「你幫我通知所有的銷售,就說明天晚上我請大家吃飯,搞一次聚餐,到時候你也參加。」
「好。」
陸帆掛上電話。他不能再分心了,石家莊那邊還有很多的事情要辦,一個大國企,百廢待興,雖然有了先期的資金與專案,但是沒有團隊,沒有過硬的技術力量,一切都需要從零開始。他回到辦公室,立即查收雲海的郵件,然後安排手上剩餘的工作。差不多忙到晚上七點,他這才給所有的銷售群發了一封郵件,通知他們明天晚上聚餐。
二十六號晚上,何乘風在一家會所宴請在北京的所有銷售。
這一次的飯局和以往不同,沒有分管銷售的vp,沒有銷售總監,最大級別的就是幾個銷售經理:白重、琳達等,陸帆只是象徵性地陪坐在一旁。銷售部裡很多銷售平常難得有機會與何乘風相處,大家也知道,一來這頓飯是新vp到來之前的凝聚餐,是為了把這個團隊繼續凝聚在何乘風周圍,二來歐陽貴、陸帆、狄雲海都走了,公司現在都不許隨便招人,這也近似於何乘風的一次面試,看看其他人誰能成為他的新臂膀。所以,眾人雖然圍坐在飯店包間的大圓桌旁,但氣氛不同以往,與其說是聚餐,不如說像一次部門會議。
何乘風微笑著看著眾人,「我是做銷售起家的,幹過銷售、銷售總監,做過分管銷售的vp,直到後來,成為大中華區的執行總裁。今天的聚餐,我覺得很有意思,沒有vp和總監,只有銷售經理和銷售。你們別把我當成總裁,就當成一個老銷售好了。」
眾人呵呵地笑了起來。「去年我剛到賽思中國的時候,銷售部從總監到經理,走了不少人。今天坐在這裡的人,不是在這一年中來到公司的,就是在這一年中,和我並肩作戰的。現在,為了專案,我的vp和總監都要去石家莊工作。我想告訴大家,作為賽思中國大中華區執行總裁,我向各位保證,即使沒有vp和總監,我也會全力支援你們,為以後的數字而努力。」
眾人聽了這話,都心裡一緊,心想什麼叫沒有vp與總監?聽說下個月人就要到了。
「第二,」何乘風接著說,「現在經濟形勢不容樂觀,it行業裁員非常嚴重,賽思全球要裁五百人。我們銷售部門有兩個名額。」
眾人頓時大吃一驚,心想賽思中國要裁員,這可不妙,銷售部一共就十八個人,等於九個人裡面裁掉一個?!
「這兩個人是誰,我現在還不知道,」何乘風說,「我會看你們的表現跟努力。如果大家工作都很努力,我會向總部提出申述。但如果有人做得不好,確實應該離開公司,作為大中華區的執行總裁,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第三,現在銷售部有兩個職位空缺,一個是分管銷售的vp,一個是北方區銷售總監。我提前告訴大家,新vp的人選已經確定了,是賽思公司原新加坡分部的負責人。他是個新加坡人,在美國讀的學位,工作經驗豐富,又是第一次到中國大陸來工作,我希望大家能配合他,把銷售部的數字做好。大家記住,做銷售,數字是第一位的。」
「至於銷售總監,我想聽聽新vp的意見。公司的意思呢,最好能從內部提拔,這樣可以消化一個職位。我想說的是,不管是誰來負責,是從外面招還是內部消化,我希望大家都好好努力,不管怎麼樣,我們是一個團隊。大家明白嗎?」
眾人紛紛點頭,基本都聽懂了何乘風的意思。白重心想:何乘風這話再清楚不過了,歐陽貴的職位是沒戲了,陸帆的職位他很明顯想從在座的人當中提拔;琳達是沒心思,孫諾又是施蒂夫介紹到公司的,盤算來盤算去,捨我其誰呢?
何乘風又看了看年輕的銷售們,「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你們在想歐陽貴與陸帆的職位和你們沒有關係。但是有句話說得好,不想當將軍的兵,不是一個好兵。雖然你們可能一次性提不到這麼高的職位,但經理升了,你們就有機會升經理。你們也許會說,當經理沒有意思,當個銷售能掙錢就行。但是當了銷售經理,有了管理經驗,才能當總監,才能一步一步往上升,才能當上大中華區執行總裁。」
他話音未落,一個年輕的銷售鼓了一下掌,眾人一愣,接著都舉起了手,鼓起掌來。孫諾第一次參加何乘風主持的聚餐,覺得他的風采和談吐遠在施蒂夫之上。他暗想:憑藉我的才幹,如果施總暗中再能使點勁,我也能升到總監。而喬莉只是跟著大家鼓掌。這一年以來,她見慣了何乘風、歐陽貴、陸帆以這樣的方式鼓動人心,不要說眼前的這些銷售,就是晶通電子幾千工人,不也為他們的話語激動萬分嗎?
「安妮,你在想什麼?」一個女銷售輕輕碰了她一下。
「沒什麼,」喬莉笑了一下,「我在想香蕉。」
「香蕉?」女銷售愣了。
「指揮大象的工具。」喬莉微微一笑,胡亂解釋了一句,沒有再說
這頓飯吃得雖然有些嚴肅,但氣氛非常熱烈。晚飯結束之後,眾人走到飯店門口,何乘風看著大家,「琳達有夫人專車接送,弗蘭克、白重、馬丁,你們都有車。安妮,你和我順路,我送你一程。」
「謝謝何總。」喬莉看了陸帆一眼,陸帆也回望了她一眼。兩個人什麼都沒有說。喬莉跟著何乘風來到停車場,上了總裁專車。何乘風突然問:「我送你的那盒雪茄還在嗎?」
「在,我把它放在我的辦公桌上。」喬莉笑了笑說,「外面裝了個禮品盒。」
何乘風微微一笑,「你多大了?」
「二十七。」
「當年sk(siltconkilo)的總裁汪洋跟我的時候,只有三十二歲,是個銷售經理。」何乘風感慨地說,「這個人,冷靜沉穩、足智多謀。你看他今年才四十三歲,就已經是sk(siltconkilo)大中華區總裁。雖然當年我很提拔他,但他的成功和他的努力、才幹都有關係。」
「未來三年,晶通電子的業務需要你一筆一筆地執行,而晶通外包,也需要賽思中國繼續支援。」他看著喬莉,「晶通電子這個團隊,原來有你、傑克、弗蘭克、歐總,現在走掉了三個人,只剩下我們倆,一頭一尾,一老一少。但是,我們可不是殘兵遊勇,而是一個充滿經驗,一個年輕有為,我們得把這個專案做好,不能讓那三個中間派看我們的笑話。」
喬莉雖然明知這話無非是一串一串的香蕉,將她套在晶通專案中,但還是忍不住樂了,「何總,您放心,我會努力的。」
「我希望你信任我。我也信任你,」何乘風說,「你記住,我們是一個團隊。」
喬莉一愣,這話真耳熟啊!她點了點頭。何乘風又說:「執行一個七億的單子不容易,你有任何問題,都可以隨時找我。」
「好的。」喬莉連忙說。
「在公司,我是你的總裁,」何乘風呵呵一笑說,「不過,我己經快退休了,你可以把我當成你的老師。我希望在我離開it行業的時候,為中國大陸再培養一個青年才俊。」
喬莉愣住了,不管何乘風說這番話的原因何在,但至少,她能夠判斷出,以何乘風今時今日的地位,根本不需要用這樣的方式去拉攏她。這位大中華區總裁是真的欣賞她。她一陣感動,「謝謝何總!」
「改天有機會,我給你講講我的故事。」何乘風說,「我從八十年代來中國到今天,it行業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可以給你講講賽思中國的故事、sk(siltconkilo)的故事、程軼群的故事、汪洋的故事。當然了,每一代人的成長都不一樣,但聽了這些故事,也許會對你有些幫助。」
「那太好了,」喬莉說,「那些故事一定很精彩吧?」
「精彩是肯定的,」何乘風說,「不過,中國it行業從零開始的三十年成長史,‘精彩’一個詞,實在不能概括啊。」
2008年12月28日,賽思中國的員工們收到了何乘風發出的郵件。這是一封向大家介紹賽思中國新vp的郵件:李俊超,英文名邁克,新加坡人……美國芝加哥大學mba,賽思公司新加坡分部負責人……愛好:足球、美食……
這已經是個毫無懸念的答案。歐陽貴、陸帆一狄雲海都紛紛退出了銷售部,新vp的上任,一方面預示著賽思中國剛剛穩定的團隊又面臨新動盪;另一方面,公司即將裁員和新vp上任是為了消化內部職位的傳言,都讓員工們更加焦慮。
「馬上元旦了,」中午時分,秦虹與喬莉一起到食堂吃飯,秦虹憂心忡忡,「一點過節的感覺都沒有。」
「怎麼了?」
「本尼他們公司要裁員,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他不是剛去嗎?」喬莉驚訝地問。
「他真不應該走,」秦虹說,「如果留在公司,這七億的單子他肯定要跟,這跟下來幾年都不會有事。」
「這也難說,」喬莉說,「公司無非把我們開了,再找人做唄。」
「手上有業績總比沒有強,」秦虹說,「找新人代總是麻煩嘛。他要失了業,再找新工作就不容易了。」
「沒那麼誇張,」喬莉說,「再說,他家在北京,比外地來的要好很多。」
秦虹默默地吃著飯,一言不發。喬莉不禁問:「你擔心他?」
「安妮,你說我原來的程式是不是有問題?」
「什麼?」喬莉沒有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