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經濟好,」陳秘書說,「不像我們,到了今天還要從頭學。」
「哦,」喬莉問,「是為了改制嗎?」
「是啊,」陳秘書說,「不僅是我,就連我們王廠長也是每天學習,這麼大的廠子,責任重大啊。」
「陳秘書,」陸帆看了喬莉一眼,阻止了她繼續再問和改制相關的問題,問,「你進晶通的時候需要面試嗎?我很好奇,不知道國企的面試和外企的有什麼不同?」
「當然要面試了,我試了好幾層呢。」
「哪幾層?」
「人事部門要面試的,副總要面試的,當時我們還有黨委書記要面試的,紀委書記也要面試的,當然了,最後還有王廠長。」
陸帆與喬莉笑了,喬莉意識到,陸帆想打聽陳秘書與王貴林的關係,便順著問:「那也是層層把關呀,最後誰拍的板?」
「當然是王廠長了。」陳秘書與陸帆又喝了一杯,露出一絲小小的得意,「當時他們都想找個懂經濟的,我就想,經濟有什麼難,就學了幾個月,尤其是電子工業方面,所以王廠長面試我的時候,我談了電子企業要怎麼發展、未來的方向,雖然談得不好,不過王廠長說,我這個人有學習能力,所以拍板要了我。」
陸帆笑了,「看來和外企面試沒有什麼區別,只要準備充分,就一定能成功。」
「哪裡哪裡,」陳秘書笑了,「我們國企待遇不高,比不了你們外企。」
「哦?」陸帆笑了笑,「你想進外企?」
「也想過,不過外企不好進,」陳秘書說,「現在國企也不保險了,沒有一勞永逸的大鍋飯,不過,如果我們晶通能改制成功,下面也很不錯的。」
陸帆點點頭,「廠裡的工人都盼望改制吧?」
「怎麼說呢,」陳秘書想了想說,「像我這樣的年輕人,肯定希望改,改了有發展,我們也能有前途,不過有些年紀大一點的,或者競爭力弱一點的,就不太喜歡了,畢竟像現在這樣,大家都勉強有飯吃。」
陸帆與喬莉對視一眼,都感到陳秘書這番話發自肺腑,是真心的想法。聊到現在,陸帆對陳秘書已經有了一個基本的判斷。不過,他也不想輕易地下結論。三個人聊到九點多,結束了飯局。陸帆與喬莉送走了陳秘書,又返回了大廳。陸帆說:「你十點鐘來我的房間。」
喬莉一愣,「開會?」
「帶你見那個朋友。」
「好!」喬莉心中暗喜,對於這個「朋友」,她一直很好奇,卻又不敢多問,沒有想到,來晶通的當天晚上就能遇見。她匆匆回到房間,補了點妝,來到陸帆房門外,敲了敲門。陸帆開啟門讓她進去,然後燒了一壺水,二人面對面坐在沙發上。
「新信的單子沒有問題吧?」陸帆問。
「嗯?」喬莉嚇了一跳,「沒,沒問題。」
陸帆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喬莉心裡有些發毛,假作平靜地問:「新信的單子怎麼了?」
「沒什麼。」陸帆剛想說話,門鈴響了。喬莉忙站起身,走過去開啟了門。一個個頭略高、身材壯實的男人站在門外。大約那人沒有想到開門的會是喬莉,愣在了原地。
「你好,」喬莉笑著讓開路,「你是找陸總的嗎?」
「哦,是。」他疑惑地走進屋,看見陸帆便釋然了,陸帆笑著伸出手,兩個人握了握。陸帆說:「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安妮,是負責晶通電子的銷售。」
喬莉伸出手,「我的中文名字叫喬莉,英文名是安妮。」
來人高興地伸出手,握住了喬莉的手,「我叫周雄,英文名叫卡爾。」
二人雙手相握,喬莉發現,這位卡爾先生的手特別大,比一般人的大很多,幾乎能將自己的手包在手心裡。周雄似乎瞭解自己的這個特點,忙輕輕地鬆開了。
陸帆說:「大家都坐吧,我們時間緊張,只有一個小時。」
喬莉不明所以,周雄解釋說:「我一小時後就要走,明天一早在北京有會。」
喬莉點點頭,周雄開啟電腦,「傑克已經把情況說得非常清楚了,我來談談對這幾個方案的意見。」
陸帆與喬莉坐到了他的旁邊,喬莉見電腦頁面上顯示著一堆資料。周雄簡單地拉了一下滑鼠,「這兩個方案你們都看過了吧?」
「看過了。」陸帆的精神一振,而喬莉卻莫名其妙,什麼兩個方案?她也不好開口問,只默默地聽著。
「中亞永通的方案從表面上看,雖然包袱比較重,但是它為社會承擔了更多的壓力,比較容易得到各方支援;聯歐國際雖然能夠讓企業更輕鬆地走上市場,但是會讓社會的壓力比較大,可能不會得到政府和老百姓的支援。」
「這種情況你們遇到得多嗎?」陸帆問。
周雄沉吟片刻,說:「挺多的,也很難判斷,而且大國企本身的情況也會比較複雜。」
「這麼說,從方案上來說,無法作判斷?」
周雄搖搖頭,「我看不出來。」
陸帆沒有再問。喬莉突然問:「周先生,如果以你個人的喜好呢?」
周雄一愣,看了她一眼。他沉默了幾秒後說:「我們的專業不看喜好,只看客戶需求,同時看風險與回報。從短期效果上說,我傾向於中亞永通。」
「哦?」陸帆問,「為什麼?」
「你們看,聯歐國際的方案,是要把原來的包袱全部甩掉,把企業不好的部分做死,非主業的醫院、學校等方面,全部還給社會,如果照這樣的改制,最後剩下的部分,就是它最精華的部分,然後再把這部分重新包裝,用以上市,那麼這樣一來,晶通電子就全盤皆活,但是那些被放棄掉的部分,就會很慘了。」
喬莉心中一動,忽然想起以前在晶通看到的廠醫院、廠學校,還有冬天去上訪的老人們。這時周雄又說:「中亞永通的方案相對來說,就溫和得多了。它是曲線救國,一方面成立兩個子公司,把盈利的部分歸於一家,把虧損的部分歸入另外一家;另一方面集團母公司,也可以承擔部分債務和非主業中推向社會的一部分,然後他們再把好的子公司拿出來,盤活上市,為整個集團爭取大量資金,用以運營和週轉。這樣雖然盤子大,經營起來比較累,而且能不能盤活一家子公司,都是一個未知數。但至少在短期內,對於大部分的工人來說,是有一定保障的。」
喬莉的大腦跟著周雄高速運轉,雖然她沒有完全明白,這一個多月,晶通電子和賽思中國的高層們到底都做了什麼,但是可以確定的是,這兩個方案都讓所有人感到為難。而且從陸帆的語氣看,他對晶通電子的方向並沒有把握,那麼王貴林——那張黑黑胖胖卻讓人看不清楚的圓臉在喬莉腦海中閃過——他會是什麼樣的想法呢?
難道確定了改制方向,就能確定技術改造的方案嗎?那麼問題是,這兩個改制方案,和賽思中國與sk(siltconkilo)的技術改制方案,又有什麼必然的聯絡呢?
「陸總,」周雄笑了笑說,「你們既然可以拿到這樣的方案,自然可以知道中亞永通和聯歐國際的進展,你們知道了他們的進展,不就知道晶通電子的態度了?」
「他們現在也沒有進展,」陸帆說,「大家都卡在這兒了。」
「哦,」周雄沉吟片刻說道,「這麼說,晶通電子暫時改不了制了。」
「怎麼講?」
「有的客戶對改制持保守態度,會拖很長時間。」
「這個倒不像,」陸帆說,「晶通電子的財務不容樂觀,改制與上市,對晶通電子是很重要的一步。」
「這就奇怪了,」周雄說,「其實還有一個問題,我一直想不明白。」
「你說。」
「如果現在只是改制方案的選擇問題,晶通電子為什麼要把你們和sk(siltconkilo)牽扯進來呢?」
陸帆搖了搖頭,「我們也沒有完全弄明白。」
「他們是想讓你們參與改制嗎?」
「參與改制?」陸帆問,「怎麼參與?」
「這個也不大像,」周雄說,「晶通電子是電子行業,要拉你們it公司參與改制本身就會遇到問題,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想的。」
難道……喬莉在心中飛快地畫了五個公司,一個是晶通電子,一個是賽思中國,一個是sk(siltconkilo),剩下的兩個,分別是中亞永通和聯歐國際。晶通電子位於中間位置,它的一頭出去兩條線,直指賽思中國和sk(siltconkilo),另一頭又出去兩條線,直指中亞永通與聯歐國際。她不禁慢慢開口說:「從電子工業往it行業轉很難嗎?」
「什麼?」陸帆一愣,「你說什麼?」
喬莉走到寫字檯邊,從抽屜裡找出筆和紙,在紙上畫出了五個方塊,填上了五家企業的名字,然後在五家企業的一頭寫上了電子工業,一頭寫上了it與電子。
陸帆與周雄看著那張圖,周雄問:「你的意思是……」
「周先生,我對改制完全外行,」喬莉問,「我想知道,讓賽思中國或者sk(siltconkilo)參與改制是可行的嗎?」
「從理論上說,誰參與都可以。」
「那好,」她點了點頭,「如果王貴林希望晶通電子轉向和it行業相關的方向,那麼,他也許會希望看見,有這樣的大外企在幫他做事。如果他想選擇中亞永通,那麼他就會希望我們幫他的企業帶來長期的利潤,如果他選擇聯歐國際,有了資金與實力,當然還是希望和一家大外企長期合作比較好。」
喬莉思慮片刻,用筆畫向中亞永通、聯歐國際,再畫向賽思中國,「如果王貴林的最終目的是改制後的晶通,那麼他這樣做,就非常合理了。只是,誰又能答應他後面這麼巨大又長期的合作呢?」
周雄的臉上露出了笑容,「精闢!」他驚詫又欣賞地看著喬莉,「你說到點子上了。」陸帆則坐在一旁,沉默不語。他不得不承認,喬莉的分析,正是這一個多月來,他和雲海、何乘風共同的感受,同時也是他們在工作中努力的方向。但是隻是聽到周雄對兩個方案的解說,她就用一張圖解的方式說了出來,陸帆很驚訝她的分析能力。
陸帆看著喬莉,喬莉似乎完全被分析後的喜悅佔據了身心,連眼睛都閃出光彩來。這個女孩心思之縝密,完全出乎了陸帆的意料。看來把晶通電子放在她的身上,也許是正確的。她並不太需要保護與憐惜。只是他怎麼也忘不了,第一次見面時,她在車上面對賣報紙的人時,那種單純又善意的笑容……喬莉見他不說話,忍不住問:「陸總,你覺得呢?」
陸帆慢慢地點點頭,「你的分析很有道理,但是還需要去具體地瞭解情況。」
周雄見陸帆面色不是十分愉快,不知道喬莉說錯了什麼,突然,他的手機定時響了,他連忙摁掉聲音,看了一眼時間,「陸總,我必須告辭了,一會兒我還有事。」
「今天十分感謝你,」陸帆說,「你下面的工作忙嗎?」
「忙,」周雄說,「不過我們可以保持聯絡,我給你們一個私人的msn,有時我會線上,線上聯絡也可以。」
他俯下身,在喬莉畫的那張紙上寫下了一個msn地址:。喬莉一愣,這個地址實在是太熟悉了。就聽周雄問:「你們的地址是多少?」
陸帆說:「我是‘弗蘭克’的全拼,到時候我加你。」
「我也加你吧,」喬莉慌亂地說,不禁又看了周雄一眼,想到他數次想讓自己請他吃熊掌,還有如此巨大的一雙手,臉上一紅,抿嘴一笑說:「周雄先生,我們線上聯絡。」
等周雄離開,陸帆對喬莉說:「你的u盤呢?我把這兩個方案拷給你。」
喬莉從口袋裡取出一個u盤,交給陸帆。陸帆一面複製檔案,一面說:「這兩個文案除了我、傑克和你,沒有第三個人知道,你不可以外傳,更不能通過郵件等任何形式傳送出去。」
「好的。」
陸帆看著她,臉色鄭重,「如果通過你的郵箱發出去,會引來法律上的問題,你明白嗎?」
喬莉心頭一震,點了點頭。陸帆順手拿起她畫的分析圖,「你剛才說的關於晶通的這幾條線,不要再對別人說,除了我和傑克。」
「是,老闆。」
陸帆沉默了幾秒,眼睛看著電腦螢幕,似乎不經意地問:「你平時想問題,就喜歡複雜化嗎?」
喬莉一愣,沒有想到陸帆會這麼問,「複雜?」她驚訝地說,「我只不過多想了幾步。」
陸帆轉過頭,笑了笑:「能多想幾步不容易。」
「是嗎?」喬莉猜不出他的意思,「我覺得,這和下棋差不多。」
「你下棋?」
「學過一點。」
「什麼棋?」
「象棋。」
「哦,」陸帆點點頭,把u盤遞給她,「你先回去吧,明天我們要見王貴林,記住,少說、多聽。」
「好的,老闆,」喬莉站起來,「我先回去了,明天幾點去廠裡?」
「九點。」
喬莉拿著u盤迴到了自己的房間,迫不及待地開啟了電腦,開啟了這兩個神秘的方案。真是一個有收穫的夜晚,她仔細看著方案,不由得想起了周雄高大的模樣,還有寬厚的手掌。樹袋大熊就這樣出現了,以她從沒有想過的方式!人生真是奇妙。雖然她和樹袋大熊約了無數次,可她覺得,他們兩個人並不想真的見面。有這樣一個人在身邊,可以傾訴、交流,卻又不和你的任何關係網發生交集,從某種程度上說,是一種輕鬆的釋放。
喬莉想起樹袋大熊說過,他是做金融的,再想起之前發給她的一些資料,一一印證了,他就是周雄。只是,他是怎麼認識陸帆的,又怎麼介入到晶通電子專案中的呢?
如果她沒有轉入銷售,如果她沒有接下晶通電子,他們還會這樣相遇嗎?喬莉的眼睛盯著方案,心卻走了神。人生真的有緣嗎?這一年的商戰驚天動地,難道只是為了把她和樹袋大熊一點一點地拉近,然後,這樣相識了?
一個非常熟悉卻初次見面的人,一個不能浮出水面的戰友。喬莉的臉紅了,心也有點慌。她搖搖頭,快步走到洗手間,開啟冷水,用手掌捧著拍到了臉上。這樣重複了幾次後,她抬起頭,看見了鏡子中的自己:臉不紅了,眼睛卻很亮。
不,現在不是動感情的時候,晶通電子即將開戰,新信暗藏隱患,還有,還有什麼呢?一種淡淡的莫名的感傷阻止了她內心情感的湧動。她心緒低落,忽然朝鏡中的自己笑了笑。她想起郭德綱那個著名的相聲段子:我要成功。
她不覺伸出手指,模擬相聲中的場景,「喬莉,你是一個偉大的人!你要記住,你今年虛歲二十七,你不能犯錯,你要好好奮鬥。」
說到這裡,喬莉心中一酸,險些落淚。我這是怎麼了,她暗暗吃驚,居然這樣地情緒化。她擦乾臉上的水,回到電腦旁,重新註冊了一個msn。登入後她新增了周雄、陸帆、雲海等常聯絡的人。
現在還不到和周雄相認的時候,他們以前在msn上聊得太多了,她不想周雄對她心生警惕,同時,她還希望原來的老msn可以從另一個角度,聽到周雄對晶通電子的判斷。
叮!手機簡訊響了,是幾天沒有問候的詹德明,「你在忙嗎?」
喬莉回了一條,「出差。」
「你還好嗎?」
「挺好,謝謝詹總關心。」
「回來我帶你去吃飯,有家飯館不錯。」
「謝謝詹總。」
詹德明沒有再回。喬莉想了想,追了一條:「單子沒有問題吧?有問題隨時告訴我,我雖然不在北京,也可以處理。」
「沒問題。」詹德明回了三個字。他覺得喬莉很奇怪,為什麼張口閉口就是談工作,似乎完全不解風情。難道她和陸帆,還有和施蒂夫,都沒什麼特殊關係?可是施蒂夫讓自己把這筆單子給她,除了能幫她開單之外,還能有什麼好處?他總不會為了幫銷售部增加數字吧。
詹德明有點索然無味,把手機裝進口袋,和朋友喝起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