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碧雲天 瓊瑤 第1頁,共2頁

暑假開始沒有多久,俞碧菡就知道,她真正的噩運開始了。

首先,是那張成績單,她已經預料到,這學期的成績不會好,因為,她曠了太多課,再加上遲到早退的記錄太多。而高二這年的功課又實在太難了,化學方程式總是背不熟,解析幾何難如天書,外國史地複雜繁亂,物理艱深難解……但是,假若自己每晚能多一點時間唸書,假若白天上課時不那么疲倦,假若自己那該死的胃不這么疼痛,假若不是常常頭暈眼花……她或者也不會考得那么糟!居然有一科不及格,居然要補考!沒考好,不及格,要補考都還沒關係,最重要的,是獎學金取消了。換言之,這張成績單宣佈了她求學的死刑,沒有獎學金,她是再也不可能念下去了!只差一年就可以高中畢業,僅僅差一年!握著那張成績單,她就覺得頭暈目眩而心如刀絞。再加上母親那尖銳的嗓子,嚷得整條巷子都聽得見:「哎唷,我當作我們家大小姐,是怎么樣的女狀元呢?結果考試都考不及格!唸書!唸書!她以為她真的是念書的材料呢!哈!俞家修了多少代的德,會撿來這樣一個女狀元呀!」

聽到這樣的話,不止是刺耳,簡直是刺心,她含著淚,五臟六腑都絞扭成了一團,絞得她渾身抽搐而疼痛,絞得她滿頭的冷汗。但是,她不敢說什么,她只能恨她自己,恨她自己考不好,恨她自己太不爭氣!恨極了,她就用牙齒猛咬自己的嘴唇,咬得嘴唇流血。可是,流血也無補於事,反正,她再也無緣讀書了。

暑假裡的第二件黴運,是母親又懷孕了。母親一發現懷孕之後,就開始罵天罵地罵祖宗罵神靈,罵丈夫罵命運罵未出世的「討債鬼」,不管她怎么罵,碧菡應該是負不了責任的。

但,她卻嚴重的受到了池魚之災,母親除了罵人之外,對所有的家務,開始全面性的罷工,於是,從買菜、燒飯、洗衣、打掃,以至於抱孩子、換尿布、給弟妹們洗澡,全成了碧菡一個人的工作。這年的夏天特別熱,動一動就滿身大汗,每日工作下來,碧菡就覺得全身的筋骨都像折斷了般的疼痛,躺在床上,她每晚都像死去般的脫力。可是,第二天一清早,她又必須振作起來,開始一天新的工作。

這年夏天的第三件噩運,是她發現自己的身體已一日不如一日,她不敢說,不敢告訴任何人。但,夜裡,她常被腹內絞扭撕扯般的疼痛所痛醒,咬著牙,她強忍著那分痛楚,一直忍到冷汗溼透了枕頭。有幾次,她痛得渾身抖顫,而把碧荷驚醒。碧荷用手撫摸著她,摸到她那被冷汗所濡溼的頭髮和抽搐成一團的身子時,那孩子就嚇得發抖了。她顫巍巍的問:「姐姐,你怎么了?」

碧菡會強抑著疼痛,故作輕鬆的說:「哦,沒什么,我剛剛做了一個噩夢。」碧荷畢竟只是個孩子,她用手安慰的拍了拍姐姐,就翻個身子,又朦朦朧朧的睡去了。碧菡繼續和她的疼痛掙扎,往往一直掙扎到天亮。

日子不管怎么苦,怎么難捱,怎么充滿了汗水與煎熬,總是一天天的滑過去了。

新的一學期開始了,俞碧菡沒有再去上課。開學那天,她若無其事的買菜燒飯,洗衣,做家務,但是,她的心在滴著血,她的眼淚一直往肚子裡流。下課以後,何心茹來找她,劈頭一句話就是:「俞碧菡,你為什么不去上課?」

她一面洗著菜,一面毫不在意似的說:「不想念書了!」

「不想念書?」何心茹瞪大眼睛嚷:「你瘋了!只差一年就畢業了,你好歹也該把這一年湊合過去,如果你缺學費,我們可以全班募捐,捐款給你讀!你別傻,別受你後母那一套,她安心要你在家裡幫她當下女!你聰明一點,就別這樣認命……」

俞碧菡張大了眼睛,壓低聲音說:「何心茹,你幫幫忙好嗎?別這樣大聲嚷行不行?」

「怎么?」何心茹的火氣更大了:「你怕她,我可不怕她!她又不是我後媽,我怕她幹什么?俞碧菡,我跟你說,你不要這樣懦弱,你跟她拚呀,跟她吵呀,跟她打架呀……」

「何心茹!」俞碧菡喊,臉色發白了。「請你別嚷,求你別嚷,不是我媽不讓我讀,是我自己不願意讀了!」

「你騙鬼呢!」何心茹任性的叫。「你瞧瞧你自己,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頭,蒼白得像個死人!你太懦弱了,俞碧菡,你太沒有骨氣了!我是你的話呀,我早就把那個母夜叉……」

她的話還沒說完,那個母親已經出現了。她的眼睛瞪得凸了出來,臉色青得嚇人,往何心茹面前一站,她大吼了一聲:「你是那裡跑來的野雜種!你要把我怎么樣?你說!你說!你說!」她直逼到何心茹的面前來。

何心茹猛的被嚇了一大跳,嚇得要說什么話都忘了,她只看到一張浮腫的臉,蓬亂的頭髮,和一對兇狠的眼睛,往她的面前節節進逼,她不由自主的連退了三步,那女人可就連進了三步,她的眼睛幾乎碰到何心茹的鼻子上來了。

「說呀!」她尖聲叫著:「你要把我怎么樣?你罵我是母夜叉,你就是小婊子!你媽也是婊子,你祖母是老婊子!你全家祖宗十八代都是婊子!你是婊子的龜孫子的龜孫子……」

何心茹是真的嚇傻了,嚇愣了,生平還沒聽過如此希奇古怪的下流罵人話,罵得她只會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傻傻的站在那兒。

碧菡趕了過來,一把握住何心茹的胳膊,她連推帶送的把她往屋外推,一面含著眼淚,顫聲說:「何心茹,你回去吧!謝謝你來看我,你趕快回去吧!走吧!何心茹!」

何心茹被俞碧菡這樣一推,才算推醒了過來,她愕然回過頭來,望著俞碧菡說:「她在說些什么鬼話呀?」

「別理她,別理她!」俞碧菡拚命搖頭,難堪得想鑽進一個地洞裡去。「你快走!快走!」

那母親追了過來,大叫著說:「不理我?哪有那么容易就不理我?」她伸出手去,俞碧菡一驚,怕她會不分青紅皂白的打起何心茹來,她就慌忙攔在何心茹前面,急得跺著腳喊:「何心茹!你還不走!還不快走!」

何心茹明白了,她是非走不可的了,否則,一定要大大吃虧不可!眼前這個女人,活像一頭瘋狗,你或者可以和一個不講理的女人去講理。但是,你如何去和一頭瘋狗講理呢?

轉過身子,她飛快的往外面跑去。她畢竟是個孩子,在學校和家裡都任性慣了的孩子,什么時候受過這種氣?因此,她一邊跑,一邊大聲的罵:「母夜叉!吊死鬼!瘋婆子!將來一定不得好死!母夜叉!母夜叉!母夜叉……」

她一邊叫著,一邊跑得無影無蹤了。

這兒,這女人可氣瘋了,眼看那個何心茹已經消失在巷子裡,追也追不回來。她這一腔的怒火,就熊熊然的傾倒在俞碧菡的身上了。舉起手來,她先對俞碧菡一陣沒頭沒腦的亂打,嘴裡尖聲的叫著:「你這個雜種引來的小婊子!你會在背後咒我?你會編派我?我是母夜叉,吊死鬼,我先叉死你,吊死你!你到閻王爺面前再去告我去!」

俞碧菡被她打得七葷八素,眼前只是金星亂冒,胃裡就又像翻江倒海般的疼痛起來。她知道這一頓打是連討饒的餘地都沒有的,所以,她只是直挺挺的站著,一任她打,一任她罵,她既不開口,也不閃避。可是,這份「沉默」卻更加觸怒了母親,她的手越下越重了。

「你硬!你強!你不怕打!我今天就打死你!看你能怎么樣?了不起我到閻王爺面前去給你償命!你會罵我,你叫我瘋婆子,我今天就瘋給你看……」

她抽著她的耳光,捶著她的肩膀,扯她的頭髮,拉她的耳朵……俞碧菡只是站著,她在和腹內的疼痛掙扎,反而覺得外在的痛楚不算一回事了。豆大的汗珠從她的額上冒了出來,冷汗溼透了背脊上的衣服……她挺立著,用全身的力量來維持自己不倒下去。然後,她聽到一聲粗魯的暴喝:「好了!夠了!不許再打了!」

是父親!他跨了過來,把俞碧菡從母親的手下拉出來,用胳膊格開了母親。

「夠了,夠了,你也打夠了!」父親粗聲說。

母親呆了。她驚愕的看看丈夫,再掉頭望著俞碧菡。碧菡現在倚著一張桌子,勉強的站著。那母親忽然恍然的發現,這女孩已經長大了。她雖然憔悴,雖然瘦弱,雖然蒼白,卻依然掩飾不住她的娟秀及清麗,那薄薄的衣衫裡,裹著的宛然是個少女動人的胴體。從什么時候起,這孩子已經長成了?

從什么時候起,這女孩變得如此美麗和動人?一層女性本能的嫉妒從她心中升起,迅速的蔓延到她全身每個細胞裡,她轉向丈夫,怪聲嚷著:「哎唷,小婊子居然有人撐腰了!」向丈夫跨了一步,她挺挺胸膛:「你幹嘛護著她?你心痛是不是?哦──」她拉長聲音,眼珠在丈夫及碧菡身上轉來轉去。「我明白了!她又不是你的親生女兒,要你來心痛?」她怒視著丈夫:「我明白了!她現在大了,你心動了是不是?她長得漂亮是不是?我早知道這個小狐狸精留在家裡是個禍水……」她咬牙切齒:「你們幹了些什么好事?你們說!你們說!」

「你胡扯什么?」那父親真的被觸怒了,他向妻子邁了一大步。「你再胡說八道,當心我揍你!」

這一下不得了了,那母親大大的被刺傷了,疑心病還沒消失,自尊心又蒙受了打擊,她立即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哭了起來,一面呼天搶地的大嚷大叫:「哎唷,你們這對狗男女,你們做了什么醜事呀?現在看我不順眼了!哎唷,你們聯合起來欺侮我!哎唷,我前輩子造了什么孽呀,這輩子這么倒霉!」她向那丈夫一頭撞去,大大的撒起潑來:「你殺了我好了!你這沒良心的!你連我和肚子裡的孩子一起殺了好了!把我殺了,除了你的眼中釘,你好和那個小狐狸精不乾不淨!你殺呀!殺呀!殺呀!……」

俞碧菡聽著這一切,她大睜著眼睛,心裡只是模模糊糊的想著:這個「家」是真的不能再待下去了。繼母那些穢言穢語使她震驚得已無力開口,何況,她胃裡正在劇烈的絞痛著。逐漸的,她眼前的父母都成了模糊的影子,她只看到披頭散髮,手舞足蹈的母親,像一個幻影般在晃來晃去,然後,她聽到父親的一聲驚天動地的大吼:「住口!」

接著,父親就暴怒的揚起手來,給了母親一記清脆而響亮的耳光。母親怔了,呆站在那兒,她像中了魔一般一動也不動,半晌,她才忽然醒悟過來,立即像殺豬般的一聲狂叫:「殺人哪!害命哪!父親勾通了女兒殺人哪!看他們俞家的醜事呀!繼父和女兒乾的好事呀!……」

天哪!俞碧菡在心裡叫著,天哪!她只感到胃裡一陣狂攪,她張開嘴來,想呼叫,想喊,想呻吟,但她什么話都沒有說出來,因為,一股熱潮從她嘴中直衝出來,她用手矇住嘴,睜眼看去,只看到滿手鮮血。她眼前一黑,就整個人摔倒在地上,迷糊中,還聽到碧荷在尖叫:「姐姐!姐姐!姐姐!姐姐死掉了!姐姐死掉了!姐姐死掉了!……」

她的頭往旁邊一側,失去了所有的知覺。

時間似乎過去了很久很久,似乎有幾百年,幾千年,甚至幾萬年……但她終於悠悠醒轉,渾身從頭到腳都在疼痛,痛得她分不清楚到底什么地方最痛,她的神志依然迷糊,頭腦昏沉得厲害。模糊中,她聽到碧荷在她身邊嗚嗚哭泣,於是,她想,她快死了,她知道,她是真的快死了,因為她喉嚨中腥而甜。碧荷正一面哭著,一面拿毛巾拭著她的嘴角……。

「姐姐,姐姐!」碧荷在哭叫著。「姐姐,姐姐!」

她努力的睜開眼睛,碧荷的臉像浸在水霧裡的影子,由於驚懼,那張小臉蒼白而緊張。要安慰妹妹,她想,要告訴她別害怕……但張開嘴來,她吐不出聲音,抬起手,她想撫摸妹妹的頭髮,可是,手指才動了動,就又無力的垂了下去。

碧荷的眼睛張大了,她驚喜的喊:「姐姐醒了,爸爸!姐姐活了!」

「活了?」她聽到母親的聲音:「她根本就是裝死!從頭到尾就在裝死!」

她微微轉頭,於是,她看到室內亮著燈光,天都黑了,是開燈的時間了,那么,自己起碼已經昏迷了好幾小時。她再轉頭,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碧荷淚痕狼藉的小臉上綻開了笑容,她眼睛發光的撲向了姐姐:「姐姐,」她用小手緊抓住碧菡的手指,似乎怕她會逃走。

「姐姐,你好一點了嗎?」

她想微笑,但是她笑不成,腹內一陣新的攪痛抽搐了她,她痛苦的張開嘴,血液從她嘴中湧出來。碧荷的笑容僵了,恐懼使她的小手冰冷。

「姐姐!姐姐!」她發狂般的喊著。「你不要死!姐姐,你不要死!」

是的,我不要死,碧荷,我不要死!她想著,卻苦於無法說話,我太年輕,我的生命還沒有開始,我不能死,我不要死……昏暈重新抓住了她,她再度失去了知覺。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再一次醒過來,朦朧中,她聽到父親的聲音在說:「這樣不行,我們要把她送醫院。」

「送醫院?」母親叫著。「我們有錢送她去醫院嗎?家裡連買菜的錢都沒有呢!」

「可是……」父親的聲音又疲倦又乏力。「這樣子,她會死掉。」

「她裝死!」母親還在喊:「裝死!裝死,裝死……」

她又失去了知覺。

就這樣,她昏一陣,醒一陣,又昏一陣,又醒一陣……

時間也不知道到底過去了多久,幾分鐘,幾小時,還是幾天?

她只感到生命力正一點一滴的從她體內消失,像剝繭抽絲般,緩慢的抽掉,一絲絲,一縷縷的抽掉……她越來越衰弱,越來越無法集中思想。然後,她又聽到碧荷在哭泣,一面哭,一面在搖撼著她。

「姐姐,你活過來!姐姐,你活過來!姐姐,我要你活過來……」

可憐的小碧荷!她迷糊的想,可憐的小碧荷!

「姐姐,」碧荷邊哭邊說:「你說過的,你說你要照顧我的,姐姐,你說過的,你說生命是什么什么好美麗的,你說過的,姐姐……」

是的,我說過的:生命是美麗的,生命是充滿了愛與希望的,生命是喜悅的……我說過的,是的,我說過的!碧菡心中像掠過了一道強光,陡然間,那求生的慾望強烈的抓住了她: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她猛的驚醒了過來,思想飛快的在她腦子中馳過,她的生命線在什么地方?她腦海裡掠過一個電話號碼,一個被她記得滾瓜爛熟的電話號碼!

她張開眼睛,盯著碧荷,她努力的、掙扎的喊:「碧荷!碧荷!」

「姐姐?」碧荷驚喜的俯過身去。

「聽著,碧荷,」她喘息著:「去……去打一個電話,去……去找一個姓蕭的老師,蕭依雲,去!快去!那電話號碼是……」她念出了那個號碼,昏暈又開始了,痛楚又開始了,她喃喃的重複著那個號碼,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然後,她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已經晚上十二點多鐘了,高家的電話鈴驀然間響了起來,這在生活起居都相當安定的高家來說,是件十分希奇的事。高皓天和依雲剛上床不久,正在聊著天,還沒入睡,依雲推推皓天說:「你去接電話,誰這么晚打電話來?」

「準是你那個瘋哥哥!」高皓天說,一面下床找拖鞋。「他自從戀愛之後,就變得瘋瘋癲癲起來了!」

「他沒戀愛的時候,就已經夠瘋了,」依雲笑著說:「何況是戀愛以後呢?你快去接電話吧,鈴一直響,待會兒把爸爸和媽媽都吵醒了!」

高皓天跑進了客廳,一會兒之後,他折回到臥室裡來,帶著一臉希奇古怪的神色。

「依雲,是你媽打電話來!」

「我媽?」依雲翻身而起,嚇了一跳:「家裡出了什么事?為什么我媽要打電話來?」

「沒事,你別緊張,電話已經結束通話了。她說有個小女孩打電話去找你,哭哭啼啼的說要找蕭老師,她沒辦法,已經把我們的電話告訴那小女孩了……」

話沒說完,客廳裡的電話鈴又響了起來,高皓天說:「果然!一定是那小女孩!」

依雲衝進了客廳,一把抓起聽筒:「喂?」她說:「哪一位?」

「我要找蕭老師!」對方真是個小女孩,在一邊哭,一邊說:「我要找蕭老師,蕭依雲老師!」

「我就是,」依雲急急的說,又驚奇又詫異,她生平只代過一個月的課,卻沒教過這么小的孩子呵!「你是誰?有什么事?」

「蕭老師!」那孩子哭泣著嚷:「你快點來,我姐姐要死了!」

「什么?」依雲完全摸不著頭腦:「你是誰?是誰?說清楚一點,誰要死了?」

「我姐姐要死了!她名叫俞碧菡!蕭老師,你快來,我姐姐要我找你,你快來,她恐怕已經死了!你快來……」那孩子泣不成聲了。

俞碧菡!依雲腦中像電光一閃,立即想起那個楚楚可憐的,哀哀無告的女孩子!她深抽了一口氣,大聲問:「在什么醫院?」

「沒……沒有在醫院,」孩子哭著:「媽媽不肯送醫院,在……在家裡……」「聽著!」依雲毫不考慮的喊:「你回去守住你姐姐,我馬上趕到你家裡來!」

結束通話了電話,她衝進臥室裡去穿衣服。高皓天拉住了她,不同意的說:「你知道幾點鐘了?你要幹什么?」

「皓天!」依雲嚴肅的說:「你愛不愛我?」

「怎么?」高皓天一愣。「我當然愛你!」

「你如果愛我的話,別多發問,」依雲堅定的、急促的、清晰的說:「趕快穿上衣服,開車送我去一個地方,救人如救火,我們沒有時間耽擱,快!快呀!」

高皓天慌忙脫下睡衣,換上襯衫和長褲。

「但願我知道你在忙些什么……」他嘰哩咕嚕的說。

「我的一個學生有了麻煩,」她說,拿了皮包,向屋外衝去。「她妹妹說她快死了!」

「她家裡的人幹什么去了?」高皓天一面跟著她走,一面仍然在不住口的抱怨:「你又不是醫生,我真不懂你趕去有什么用?」

「她就是俞碧菡,記得嗎?我以前跟你提過的那個女孩子!」

「哦!」高皓天又愣了愣。「我以為你早已擺脫了那個俞碧菡了!」

高太太和高繼善都被驚醒了,高太太把頭伸出了臥室,驚訝的喊:「什么事?半夜三更的,你們要到什么地方去?」

「對不起,媽!」依雲匆匆的喊:「有個朋友生了急病,我們要趕去看看,如果沒事,馬上就會回來的!」

話沒說完,她已經衝出了大門,衝進了電梯,高皓天緊跟著她走進電梯,嘴裡還在說:「我看你有點兒瘋狂,一個學生!你只教了她一個月課,她有父有母,你管她什么閒事?生病應該找醫生,不找醫生找你,她家裡的人瘋了!難得又會碰到你這個瘋老師,居然半夜三更……」

依雲摟住高皓天的脖子,吻住了他的唇,使他那些個埋怨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口。然後,她放開他,笑笑說:「你寵我,就別再埋怨!」

高皓天望著她,搖頭,嘆氣。

「我拿你一點辦法也沒有!」

下了樓,鑽進車子,高皓天發動了馬達。

「在什么地方?」他問。

依雲指示著路徑,那個地方,是她一輩子也不會忘記的。

車子迅速的賓士在黑夜的街道上,轉進松山區的小巷裡,左轉右轉,終於停在那一大堆破爛的火柴盒中間。高皓天四面望望,不安的聳了聳肩:「這兒使人有恐懼感。」他說。「我最好陪你進去!是哪一家?還記得嗎?」

依雲遲疑的看著那些都很相似的房子,一時也無法斷定是哪一家,尤其在這暗沉沉的黑夜裡。她站在巷子中間,四面張望著,然後,有個小小的人影一閃,碧荷打屋簷底下冒了出來。

「蕭……蕭老師?」她怯怯的問。

「是的,」依雲慌忙說:「你就是俞碧菡的妹妹?」

碧荷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不由分說的往屋子裡拉,她小小的身子嚇得不住抖索著。

「我姐姐……我姐姐……」她抽噎著說:「她快要死了!」

「別怕!」依雲緊握了碧荷一下。「我們進去看!」她回頭叫了一聲:「皓天,你也進來,這屋裡有個女人,我拿她是毫無辦法的!」

他們衝了進去,一走進房內,依雲就看到一個高頭大馬的男人,正坐在一張竹製的桌子前面,在大口大口的喝著一瓶紅露酒,滿屋子都是酒氣、黴味,以及一股潮溼的尿騷味。

在那男人旁邊,那個與依雲有一面之緣的女人正呆呆的坐著。

看到了他們,那女人跳了起來:「你們是誰?半夜三更來我家做什么?」她其勢洶洶的問。

「我們來看碧菡!」依雲昂著頭說:「聽說她病了!她在什么地方?」

碧荷用小手死拉著她,把她往屋後扯。

「在這邊!你們快來,在這邊!」

依雲無暇也無心再去顧到那女人,就跟著碧荷來到一間陰陰暗暗的房間裡,撲鼻而來的,是一股血腥味。然後,在屋頂那支六十燭的燈光下,依雲一眼看到了俞碧菡,在一張竹床上,碧菡那瘦弱的、痙攣成一團的身子,正半掩在一堆破棉絮中間。她的頭垂在枕頭上,臉色比被單還白,唇邊,滿枕頭上,被單上,都染著血漬。在一-那間,依雲嚇得腳都軟了,她回頭抓住高皓天:「他們把她殺了!」她說。

「不是,不是。」碧荷猛烈的搖著頭。「姐姐病了,她一直吐血,一直吐血。」

高皓天衝了過去,俯下身子,他看了看碧菡,用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抬起頭來,他很快的說:「她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