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樂極生悲

這世上所有的事情,都是否極泰來,樂極生悲,誰都逃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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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計月過去之後,李盛君所在行裡組織開會,地點選在澱山湖邊上的酒店度假村,除了接著總結審計工作的因頭休閒兩天之外,另外這一批實習生的實習期也已經滿了,順便送一送。

這樣的會議總是老一套,領導說話,酒店會餐,晚上大家散開了各自活動,酒店是五星級的,處處奢華,夜裡亮著燈,水晶宮一樣矗立在湖邊。

李盛君在席上喝了些酒,喝的時候沒覺得,放下酒杯就覺得胸口憋悶,是以散席之後什麼活動都沒有參加,只一個人到湖邊走了一會兒,希望夜風能夠吹散自己的酒意。

四月的夜裡,湖面平靜,遠處有小船停泊在人工碼頭邊上,一個個安靜不動的黑色剪影。

李盛君背向酒店獨自行走,漸行漸遠,最後一直走到水邊上,沉默地立在那裡。

身後有人奔來,她不及回頭,肩膀就被人抓住了,耳邊聲音驚急,

「你要幹什麼!」

李盛君一抬頭,看到夏遠的臉。

他瞪著她,微微氣喘地,像是用盡全力跑過來的。

她掙了掙肩膀,卻掙不動,倒是他突然收回手,放到背後去。

「你過來幹什麼?」她反問他,剛才會餐還沒結束夏遠就被行裡好幾個大膽的小姑娘圍住了,一個要拉他一起去唱歌,一個要拉他一起去打網球,還有一個索性要拉他一起去游泳,其場面之熱鬧,就連坐在李盛君旁邊的任大姐都笑了,說看看夏遠有多吃香,人要走了,那些小姑娘都瘋了。

夏遠實習期結束之後的去向不明,據說他的父母希望他出國繼續深造,又有傳言他要去總行任職,總之不會留在她們行裡就是了。任大姐自從李盛君向她提出要將夏遠交給別人帶之後就一直懸著一顆心,唯恐夏遠在她們行裡出什麼狀況,現在看到一切終於風平浪靜地結束,很是鬆了一口氣,與李盛君說起話來也輕鬆許多。

李盛君見他不答,冷漠地:「你以為我要自殺嗎?」

夏遠氣息一窒,他是跟著她出來的,遠遠地看著她一個人走過長廊,走到湖邊,又立在水邊,突如其來的恐懼讓他忘了一切,只知道奔過來抓住她。

但她掙扎,並用冷漠的表情看著他,他想起她曾經說過的話,忽然覺得很悲傷。

他過去不知道得不到是這麼痛苦的事情,即使只是遠遠的看著,都讓他難過。

他強迫自己收回手,身體卻矛盾地想要再一次抓住她,這矛盾讓他不得不把手放到背後去,立在離她一步之遙的地方。

「不是的。」他慢慢說,想一想,又道:「我就要走了。」

月光照在夏遠乾淨挺拔的臉上,他的眼睛裡有不應該有的荒涼,或許是因為想要的要不到。

真可笑,李盛君微有些自嘲地想,讓她想起一首歌,一個人不要的,另一個人卻想撿。

兩個人一時都沒有說話,夏遠固執地沒有移動腳步,像是一定要等到她的回答,李盛君則在這短暫的靜默裡生出些悔意來。

夏遠就要走了,或許今晚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她並不恨他,一個女人是不會恨一個喜歡自己的男人的,她對他那麼冷酷,或許只是因為被刺痛了,因為他說她不幸福,不快樂,而他說的都是真的。

李盛君想到這裡,眼眶就不自禁地脹痛起來,她這段日子時常這樣,一個人的時候就會發呆,然後默默地流下淚來,林念平那天晚上斬釘截鐵地答覆過她,離婚是不可能的,他們兩個現在的生活狀態很好,他不會讓這種荒謬的事情影響到自己的前途,說完就起身往自己的房裡走,她追上去。

「可是你根本就不需要我,你需要的是另一個女人!」

他站在房門裡,一隻手把住門看著她,表情突然陰冷。

「你說什麼?」

李盛君立在房門外,說話前用力吸了口氣,覺得肺裡被塞滿了東西,根本沒有空氣可進入的空間。

「我看到了,昨天晚上,我在路上看到你們了。」

林念平突然僵硬了,過了十幾秒鐘才道:「那是逢場作戲,現在誰身邊沒有一兩個女大學生,我又沒跟她怎麼樣。」

李盛君低了一下頭,聽到自己的聲音變得陌生:「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只是對我沒有興趣,你甚至都不想碰我,你……你在她身上是可以的吧?」

「你閉嘴!」林念平爆發出一聲大吼,李盛君猛地抬起頭來,看到丈夫目眥欲裂青筋□的臉,她本能地覺得他會攻擊她,情不自禁地後退一步,但林念平卻只是重重地甩上門,力氣之大,聲音之重,讓整個門框都在顫抖。

李盛君在惶恐中過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床,發現林念平已經走了,桌上留了一張字條,只寫了一句話:「我是不會跟你離婚的。」

只是看著這一行字,都讓她絕望。

之後林念平便去了湖南,一去就是兩個星期,一直到今天都沒有回來,連電話都沒有一個。

「是啊,你就要走了。」眼眶的刺痛漸漸過去,李盛君轉身走到湖邊的石條凳上坐了下來,夏遠就要走了,她應該對他好些,雖然他強吻過她,但她也給了他一個耳光,並且讓他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戰戰兢兢,其實她有什麼資格讓他緊張?他只是說了實話而已,她是個失敗的女人,沒資格懲罰別人。

「打算去哪裡?」她問他,夏遠也跟了過來,坐在她左手邊,石條凳很長,兩個人之見還留下十幾公分的距離,誰也沒有再靠近一點。

「還沒想好。」夏遠答她,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的意思:「你最近過得不太好。」

他說的是陳述句,都沒有要向她確認的意思。

李盛君自嘲地笑了笑:「又被你看出來了?」

「一個人過得好不好,高興不高興,看眼睛就知道,你眼睛裡一點光都沒有。」他直白地。

「你是學心理學的嗎?總這麼自以為是。」

「學過一點,大學裡選修的。」他很誠實地回答她。

「哦?所以就喜歡猜別人心裡在想些什麼?」她看著湖面說話,剛才在席上喝的酒翻騰上來,讓她一開口就停不下來,「喜歡猜別人究竟在過什麼樣的日子?」李盛君說到這裡,突然地笑起來。

夏遠皺眉,「你喝酒了?」

李盛君不理他,自顧自地說下去,「好吧,你都猜對了,你學得很好很成功。」說完哈哈笑起來,笑聲在安靜的湖邊顯得突兀而短促。

「師父,老師,盛君。」夏遠在短短一句話裡換了三個稱呼,然後才道:「如果你是因為林念平傷心,那種人根本不值得。」

從夏遠口中聽到「林念平」這三個字令李盛君渾身一震,她猛地轉過頭來瞪住他:「你說什麼!」

夏遠在她的左手邊,因為人高,即使是坐著看她也微微低著頭。

他欲言又止,而她在電光火石之間立起身來,尖叫:「你調查我!」

「不是。」他被她激烈的反應嚇到了,一長身也站了起來,並且伸手試圖安撫她,同時開口否認:「有人告訴我的,就連行裡都……你知道,這件事已經不是秘密。」

李盛君根本沒有聽清他所說的話,她的耳裡嗡嗡作響,眼前全是炸開的白光。

「你走開!」羞憤讓她不斷後退並且揮舞雙手,像是要阻止一切試圖靠近她的人。一直以來她都以為自己是安全的,她與這個世界之間,隔著一層膜,這層膜是她的保護殼,她不想任何人知道她真正的生活,真正的自己,即使她的生活是蒼白可悲的,她也不希望被人看到。

甚至在她最好的朋友面前,她都沒有提起過這些,她憑藉著這層保護膜生活,大家都覺得她是沒有缺憾的,是生活無憂的,那她就是沒有缺憾的,生活無憂的,如果連這層保護膜都被撕掉了,她還是李盛君嗎?

她還是她自己嗎?

湖水近在咫尺,她的動作讓他本能地伸出手抓住她,唯恐她掉落下去。

手腕被人抓住,李盛君開始更加瘋狂的掙扎,眼淚流出來的時候,她聽到自己崩潰的聲音:「跟你有什麼關係?我過得怎麼樣,跟你有什麼關係!對,我就是不幸福,不快樂,我就是個沒人愛,沒人想碰的女人,就連我的老公都不想碰我,你都說對了!我承認了!現在你夠了嗎?可以了嗎?」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叫聲,但腦子裡全是另一種聲音,嚴厲地指責她,近乎咆哮地,要她閉嘴,要她別這樣丟人現眼!可是她控制不住,控制不住!她覺得再不將這些話叫出來她就要死了,就要被她的無法擺脫的死囚牢一般的婚姻壓得窒息了,就要被身邊一切虛偽的面孔擠壓成碎片,撕成肉塊,活生生地碾壓成粉末。